第48節

    “嗯?”
    李瓚說︰“你嗓子有點兒啞了。”
    剛才哭的。
    宋冉愣了愣,這才意識到喉嚨又干又澀,還很疼。她起身去廚房調了兩杯溫開水,遞給李瓚一杯。
    李瓚握著杯子,問︰“從東國回來後經常哭吧?”
    宋冉低眸道︰“不會哭出聲音。”
    李瓚說︰“因為926麼?”
    宋冉的手僵了一下,輕輕“嗯”一聲,自我反省地說︰“可能因為我不夠堅強,所以總是覺得很痛。”
    “沒關系。”李瓚說,“我覺得柔軟一點,也很好。”
    宋冉抬眸看向他,他微低著頭,火光映在他側臉上,格外柔和溫暖。
    從小到大,父母總是批評她的脆弱,她的不夠堅強。從來沒人跟她說,我覺得柔軟一點也很好。
    李瓚說︰“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candy是什麼心情嗎?”
    “什麼?”她的心略微縮緊。
    “照片里的世界給人感覺悲哀,淒涼。但同時又很驕傲,感激。”
    宋冉愣了︰“為什麼?”
    “因為我認識照片的拍攝者。她讓世界看到了一個國家的苦難。認識她,我覺得很榮幸。”
    “我的安慰可能起不到什麼作用,但我認為,只有跟你並肩作戰過的人,才有資格評價你。我想,”李瓚抬起眼眸,直視她,“我至少比那些不認識你的人更有發言權吧。”
    他的目光堅定而又溫和,竟似帶著力量,穿透她的眼楮,溫暖地撞擊至她內心深處。
    宋冉鼻頭驟然一酸,匆忙低下頭去。
    進屋許久,圍坐暖爐邊,適才冰涼的雙手已漸漸回暖。
    她眨去眼楮里的濕潤,自顧自地抿唇對自己一笑。
    他喝完半杯水了,起身將杯子放在一旁。
    她抬頭看向他的耳朵,
    “你呢?還是耳朵的問題嗎?”
    “听聲音的話,沒問題。”李瓚坐回來,見宋冉仍執拗看著他,便又慢慢加了句實話,“有時會耳鳴,消音。”
    她擰眉︰“嚴重麼?”
    “平時不嚴重,但工作中,”他低頭揉了揉鼻梁,“如果接觸到炸彈……”
    宋冉懂了,問︰“醫生怎麼說?”
    “應激性創傷。因為被炸彈傷到,身體本能有了排斥。”
    “能治好麼?”
    “不知道。”他用力搓了下手,神情晦澀,“說是看時間,但誰也不知道有多久。”
    宋冉默然看著他的手,拆彈的一雙手,修長,骨節硬朗。小秋說,那是能彈鋼琴的一雙手。
    她沒安慰他,卻忽然問了一句︰“你想回到以前的崗位上去嗎?”
    他沉默。
    半刻後,剛要開口,她悄悄道︰“要說實話哦,上天會听到的。”
    李瓚抿咬了一下嘴唇,答︰“很想。”
    半年了,他自我麻醉,裝作無所謂,不願承認自己是個敗者,始終逃避心底的渴望。可到了這一刻,他竟荒謬地心存希冀,如果承認就能帶來好運,他願意正視自己的不甘。
    宋冉兀自在心里默念了句什麼,然後用力點點頭,仿佛自言自語︰“一定會好的。”
    李瓚忽然就輕輕一笑,皺著眉笑出了聲音︰“你這安慰也太敷衍了。”
    “是真的。如果非常非常渴望一件事情,那這件事情就一定會實現。”
    李瓚顯然不信這種非科學,問︰“誰說的?你麼?”
    “我親身經歷的,我非常非常渴望的事,都實現了……不過,”宋冉小聲下去,“也有人說,要想狀態好轉,就得遠離刺激源。”
    “遠離?”李瓚微抬起下巴,眯了眯眼,他並不認同,“痛苦是‘想’而不得。沒了‘想’,才能遠離。可不‘想’了,痛苦是沒了,快樂也沒了。”
    “所以我也覺得這是句廢話。”宋冉搓了搓手指,說,“安慰別人很容易,自己呢,到頭來還是要繼續掙扎。”
    “是。”李瓚極淡地扯了下唇角,低頭繼續看暖爐。
    剛才在外邊站了幾小時,冷得夠嗆。現在坐進屋里頭,暖爐里的火看久了,那溫度也漸漸沁入眼底。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細碎聊著。
    安慰,好像沒有;勸解,也好像沒有。
    只是傾訴,聆听;僅此而已。
    屋外冷風呼嘯,屋內漸漸回暖。
    夜色濃了,外頭忽然傳來隔壁王奶奶敲門的聲響︰“冉冉在家吧?”
    宋冉看李瓚一眼,趕緊起身︰“在的。”
    王奶奶已推開院門走進來。
    宋冉打開門,奶奶將一枚針遞給她︰“唉喲,眼楮又不好了,穿針就是穿不進去,冉冉給奶奶穿下線吧。”
    宋冉剛接過針線,王奶奶往屋里看一眼,看到了李瓚,小聲道︰“家里有客人啊?”
    “嗯。”宋冉低頭給王奶奶穿線。
    不知是不是剛才盯著暖爐里的火看久了,宋冉眼前紅彤彤一片,有些眼花。她不停眨眼,眨了半天也沒穿進去。
    王奶奶笑起來︰“你看你們年輕人,眼力跟我這老婆子差不多。最近又熬夜沒睡吧?”
    李瓚起身走過來,說︰“我試試。”
    宋冉遞給他,他握住細小的針線,凝神看著,輕輕一穿,細線鑽進了針孔。
    王奶奶接過針線,笑道︰“謝謝啦。”
    “不客氣。”李瓚溫言說,“您注意台階。”
    “好 。”老人扶著膝蓋小心往外走,“謝謝啊小伙子。”
    李瓚看一眼手表,已經晚上八點。
    他看向宋冉,不太自然地抿了下唇,說︰“我差不多也該走了。”
    宋冉猜出他怕鄰居說她閑話,所以這話是說給王奶奶听的。
    但她一時沒做聲。
    她不回答,李瓚便站在門邊等待。
    直到隔壁王奶奶進屋了,她才小聲說︰“吃晚飯了再走吧。”
    李瓚眼神閃爍了下,低聲︰“就怕麻煩……”
    “不麻煩的,”宋冉垂了下眼睫,揪手指道,“也沒有飯菜……就是面條。”
    ……
    進了廚房,拉開冰箱,里頭除了面條和雞蛋,別無他物。
    煮鍋放在上層的頂櫃里,宋冉踮起腳夠了一下,沒夠到,下一秒,身後一道影子壓了過來——李瓚走來,站在她背後伸手,將鍋子取下。
    鍋蓋傾斜著忽然下滑,朝她頭上掉落,宋冉嚇得一縮,後腦勺蹭上了他胸膛。李瓚另一手敏捷地接住了蓋子。
    他垂眸看了眼縮在他胸前的她,輕聲說了句︰“不好意思。”
    “是我該說謝謝。”她紅著臉匆匆站好,兩人擦著肩相錯走開。
    宋冉微吸氣,走到灶台邊拿起兩顆雞蛋,覺得太寒磣了,扭頭說︰“院子里有白菜,要不要加點兒。”
    “好。”
    後院的一畦菜田上,白菜歪七扭八地生長著,李瓚回頭問︰“誰種的?”
    “外婆的菜籽,我亂灑的。”
    “看出來了。”他說。
    她莫名臉紅了一下。
    “喏。”她把刀遞給他,李瓚接過,看一眼白菜地,問︰“要哪顆?”
    宋冉踮起腳指了一下︰“那顆最小的吧。”
    李瓚過去蹲下,一手橫抓住菜幫子,一刀切下去,清脆的菜梗斷裂聲。他把刀還給宋冉,自己蹲在田邊摘掉蟲葉子。
    宋冉走到台階上,蹲在水龍頭邊清洗刀刃上的泥巴。
    後院沒有燈,開著後門。一道光從屋內投射出來,斜斜地鋪在地面上。宋冉蹲在後門口,她的影子長長一條鋪在光線中;李瓚蹲在光明與黑暗的交界線上,低頭時的側臉有些看不清神色。
    宋冉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偷偷朝一旁移了點兒——她的影子靠在了他的背上。
    她“靠”著他,忽然喚了聲︰“阿瓚。”
    “嗯?”他听到這個稱呼,扭頭看向她,眼楮在夜里又黑又亮。
    她問︰“你會害怕嗎?”
    他手上還在摘菜葉子,頓了一下︰“害怕什麼?”
    “好不起來了。”
    他扭回頭去了,說︰“怕。”
    安靜的後院里,
    流水嘩嘩,沖刷著她手上的刀刃,折射出片片白光。
    他又加了一個字,說︰“很怕。”
    很渴望,卻再也得不到,于是終日碌碌無為,人生大概沒有比這更壞更可怕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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