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們找地兒躲雨吧?花千宇裝模做樣地望了望四周,才把目光放在安明熙臉上,也才發現安明熙也在看他這副表情不像是在生氣。
花千宇張了張口,見安明熙沒有躲避他的目光,才出聲︰哥哥沒有生宇的氣?
安明熙悠然問︰為何要生氣?
既然沒生氣,哥哥為何不理我?
安明熙沒回話,反問︰往後還敢胡言?
不敢了不敢了,花千宇笑逐顏開,也不管那雨了,一把將安明熙抱進懷里,哥哥肯信我就好。
安明熙無奈,道︰大庭廣眾之下成何體統。
花千宇不依︰山林野路怎麼算得上是大庭廣眾?何況宇這般喜歡哥哥,漫漫長路若連一個擁抱都不能有,宇不得寂寞死?
听聞這番告白,安明熙低下熱了的臉,抬起手,正要回以擁抱之時,他頓下動作,轉而抬起手,放在嘴前咳了一聲,是在警示花千宇,也是在告誡自己不可被帶偏。
抱夠了嗎?安明熙問。
不夠,花千宇反而抱得更緊了,方才真以為哥哥不要我了哥哥若是回頭看一眼,不定還能瞧見宇在掉眼淚。
安明熙要是回頭了,就能發現這不定二字便是指這事沒發生了。但花千宇說得真切,安明熙內疚,想著不理人的自己確實過分,于是猶豫過後,他還是回抱了花千宇。
感受到安明熙動作的花千宇心滿意足地嗅了嗅安明熙頸間的香氣,抬起手,手掌扶著安明熙的後腦勺,借此也為安明熙擋去幾片雨。他看著前方,視線從撐著傘走來的琉火轉到夾在僕從間的那兩名生人身上。他記得他們的面孔,是茶棚里的那兩名茶客。少年大大方方地對上花千宇的上視線,而老人則唯唯諾諾地站在少年身後,看樣子不像祖孫,倒像主僕。
等琉火的手上的這把杏黃色的油紙傘撐在兩人頭頂,花千宇松開了安明熙,接過傘,與安明熙合撐。
他們是?
安明熙順著花千宇的目光轉身,也瞧見了那兩人。
是來打听人的,他們問我們可否听過一位名喚錢文景的公子。
你們怎麼說?
琉火回道︰說了不曾耳聞,但事發突然,擔心來者不善,便沒有就此放走。
好。
話音落下,花千宇朝安明熙微微一笑,兩人並肩朝那兩名生人走去,而對面那行人也朝他們走來。
這場雨沒再變大,甚至還小了下來,因此除去花千宇和安明熙,也沒人撐傘。
花千宇問二人︰你我素未蒙面,怎麼想到找我們問人?
少年朝他作了一揖,道︰听郎君們的口音是洛河一帶的人,更有可能出自洛京。
哦?憑口音確認?
海逸自幼伴著家父從商,接觸過不少來自洛京的商幫。
你找錢公子何事?
聞言,藍海逸眼前一亮,問︰你可認識?
花千宇對此不作回應,反問︰你找上我們,僅僅是因為我們自洛京來?
藍海逸點頭︰錢郎參加了今年的科考,若高中,若你們出自洛京,也許有所耳聞。
你可是他的家人?
不是也算是,看得出他們對自己的戒備,藍海逸只好細細講訴,家姐藍玉溪年前伴著錢郎上京趕考,至今沒有音訊,海逸正欲上京尋其影。
是玉兒姑娘的弟弟。
倒真巧了要將實情透露嗎?如果他知道姐姐已經死了
猶豫再三,花千宇還是選擇將死訊告知,因他認為不該給人以虛幻的希望,使之耗費人生去找或者去等一個不存在的人。
听聞姐姐的死訊,藍海逸備受打擊,在腦中將花千宇的話不斷重復後,再度確認︰死了?
是。
怎麼會?你騙
藍海逸收起話,因他知曉花千宇沒有騙他的必要。他轉而道︰也許只是重名,你怎麼知道
花千宇打斷他︰只因殺死她的正是錢文景錢公子。
藍海逸低下了頭,瞧不見表情。
花千宇接著道︰收埋玉兒姑娘之人乃長惜院的仙兒姑娘,若想祭拜,你可向仙兒姑娘詢問下落。
花千宇也無能說出安慰的話,于是他對東泰遠他們道︰走吧。但一行人沒走兩步,藍海逸便出了聲,問︰我想上京狀告臨安縣令與杭州刺史,我該怎麼做?
從其他人對花千宇和安明熙的態度來看,二人不會是尋常百姓,且花千宇喚藍玉溪為玉兒姑娘,藍海逸想他不是壞人。
花千宇轉身,問︰為何?
臨安縣令陸必行與強盜勾結,縱容強盜殺我家人,奪我家財。大哥起一紙狀書上告杭州刺史金井,卻被以誹謗之名收入大牢,至今生死未卜。藍海逸紅著眼,每一字都是帶著憤恨從口中蹦出。
為了救兄長,他只能孤注一擲地相信初見之人。
可有證據?
藍海逸攥緊了拳頭︰無。
可有罪狀?
藍海逸走來,從衣襟中掏出一紙訴狀,將之遞給了花千宇。花千宇打開,紙上是用血書寫的罪行。
安明熙問︰去杭州嗎?
花千宇收起血書,道︰去,但不是現在。
作者有話要說︰
五歲前的記憶樂洋腦中已然模糊,但樂洋受其影響走到了今天。
即便生活困苦,也遭受不少白眼,但樂洋是被愛著長大的,所以他愛這個世界,他想做個好人;他不想再一次失去爺爺和姐姐,所以他下定決心要保護公子和離憂;他目睹過姐姐的悲慘,所以即使過去的他與離憂沒有太多羈絆,那幾乎窒息的痛苦還是壓在了他的頭頂,于是他潛意識里便認為自己必須拯救、保護離憂,過量的悲憫也讓他對離憂一再退步,甚至順從。
他和樂離憂都有些不正常。好在樂洋的不正常恰好和樂離憂的不正常契合,不然他們的故事,大概會很虐很虐。
第65章 065
花千樹的別院里修了新景,其中就有座小小水池。小池僅成人用雙臂圍圈那般大,邊上設了三座同樣縮小了的假山,嶙峋怪石高低不一,堆砌起來仿若天然一景。這塊地修得低,池水從主院□□的水池導來,引來的水從假山間流下,水流不大,卻讓假山霎時活了起來。這山與水配上青蔥草地以及繁星點綴夜空一般生在綠地上的朵朵小花,可謂巧奪天工。
在這微縮的天地旁有一大花盆,盆上栽著一株丁香樹,樹上開著丁香花,再往旁去便是一道木階梯,階梯連接著涼亭。階梯小腿高,一臂長,走得急的話兩步便登上去。四條圓柱支起的斗尖式的亭頂下擺了一張獨腿的木桌,木桌周圍圍著五張圓鼓凳。此時,隔桌相對的兩張凳子各坐了一人,兩位丫鬟在他們身旁伺候。
花千樹品了口熱茶,道︰哥,你可知我為何將于昊留在身邊?那對著花千墨卻渙散的雙眸中似乎藏著哀戚與深情。
像是預料到了花千樹接下來會說的話,花千墨的眼皮跳了跳。
片刻的沉默過後,花千樹放下茶杯,淡淡道︰我喜歡男人,哥,我沒法與女人成親。
丫鬟喜 咬著舌尖為二人滿上茶。
花千墨絲毫沒有震驚的樣子,端起茶杯,吹了吹這杯熱茶,淡然應對︰那就娶他吧。
聞言,花千樹打了一顫,熱茶從手中瓷杯溢出。
喜 喜鳳對視,一人咬著舌尖,一人掐著大腿,努力讓自己的神情保持嚴肅。
他嘆了口氣,垂下了腦袋︰哥,雖然我的心是男人的,但我的身體卻只對女人有反應我不想背叛妻子,所以我不會娶任何人,我也不會告訴于昊,我愛他。
花千樹抬頭,眼里好似有淚光,一副可憐模樣。
花千墨臼齒緊咬,忍住掀桌後把花千樹摁在地上打一頓的沖動。他深吸了口氣,試圖平心靜氣道︰既然那東西無法受你的心意控制切了吧。
丫鬟喜鳳忍不住發出一聲鼻息,隨後抿唇,用力掐了一把的大腿肉,她憋著笑,也憋著淚。她低下頭,努力拉下嘴角,不讓嘴角揚得太高,但受她影響的影響的喜 因為憋笑過度,表情已經逐漸猙獰。
先有大哥冷酷無情的言語,後有丫鬟毫不配合的笑聲,花千樹的眉頭抽了抽。
花千墨問︰說來,真有人會被你這一套說辭欺騙嗎?
花千樹收起一身戲,手肘支在桌上,手心撐著腦袋,腕骨靠著耳尖,下巴微揚,仍是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態。他說︰你情我願的事,怎麼到了大哥嘴里我就像個采花賊?
你情我願?花千墨真覺得和二弟說話令他頭疼,既然如此,勞你勿在他人主動邀請共度良宵前說任何引誘性質的言語,也請清楚告知她們你不會納之為妾,遑論正娶做得到嗎?
花千樹遲疑了。
你想要讓人再給你添一雙兒女嗎?
想到自家的兩個小不點,花千樹還是不情願地答應了。花千墨比他大了三歲,雖年齡差距也算不上大,但因花千墨的責任心自小便重,常對他百般照顧,更是悉心教導。當初他不想入仕,選擇從商,花千墨雖不喜此番決定,一再讓他好好考慮,但最後排除萬難給予的支持的也是花千墨。因此種種,花千樹對他很是敬重。
花千樹嘆了口氣,遺憾道︰大哥果真越來越像爹了。
像爹不好嗎?若是千宇學了你的德行,我便把你關在祠堂里,讓你吃一年的齋,念一年的經。
花千樹放下手,坐姿忽然端正了起來,他為自己抱不平︰千宇不學好,為何是我遭殃?
花千墨靜靜品茶,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花千樹長嘆一氣,搖了搖頭︰偏心啊,偏心。
月前涼亭移栽了兩棵桃樹,也許是還未能適應新的環境,,八月了也結不了幾個果子,結了也是小小一個,味道酸澀,入不了口,但掛在枝頭就好似幾個小燈籠,在繁茂的深綠色桃葉的襯托下尤為可愛。
亭外,滿樹的丁香花飄來濃香,徐徐的風拂來,將花香吹散,鼻尖下的茶味便更清晰了些。
秋風正好,陽光正好,忽而讓人有了外出的心思。
花千樹放下茶杯,道︰我去一趟花滿樓。
說到花滿樓,花千墨不由無聲嘆氣,叮囑︰不要亂來。
這是自然。
花千樹正要走,方離了位,便聞有人匆匆趕來,回頭一望是本該留在常州的樂遠,一時訝異。
樂遠走上涼亭,對著兩位公子抱拳鞠躬後,從懷中取出一把折扇和兩封信。
花千樹用食指和拇指推開這把熟悉的折扇,扇面赫然出現的火樹銀花四個大字,顯然是自己手筆。他坐回原位,撕開寫了壹的信封,取出其中信紙,打開。
見花千樹嚴肅的模樣,花千墨問樂遠︰誰送的信?
樂遠搖頭︰那人是讓小廝轉交的,沒看到來人,據說是名魁梧的男子。來人借小廝之口轉告,點名讓我速速把信連著扇子物歸原主,並告知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
花千墨沉思,本以為又是花千樹的桃花劫,但那人竟然指名讓樂遠交信,顯然不只是知道個名字而已,更是了解樂遠能借著這點訊息以及花千樹的信物確認來人非是鬧事。加之還明示此行危險這事定然非同小可,也不怪會找上武功上佳的樂遠。
如何?見花千樹讀完了信,花千墨問。
是小弟。
花千墨渾身一震︰千宇?發生何事?
既然鄭重其事並選擇不露面,必然不只是尋常家書。
南下一行受人跟蹤,遭逢暗殺。
花千墨的臉霎時便白了,急問︰無恙否?
暫時無恙,正欲回府。花千樹捏著信紙的食指和拇指又緊了幾分,此信意在托父親將另一封信交于天子之手,並求得天子諒解,允他們提前回京。
花千墨問樂遠︰信是何時到你手上的?
九日前巳時。
九日之久,生死難料擔憂抗旨受責,卻不懼被指控徇私的風險將信件托付給父親轉呈,定是怕宮中存著眼線。
花千墨捶桌而起,壓抑著燒心的慍火對花千樹道︰信給我,我去找爹。
近午十分有男子騎著馬兒入城,直達花府。
伯尹將消息轉達給衛忠良之時,衛忠良正在用蒲棒逗籠中的紅色鸚鵡,鸚鵡在籠中跳來跳去,有時還會去咬蒲棒,但沒有發出任何叫聲。衛忠良喜歡這只鸚鵡的原因也正是因為它這不能說話的先天缺陷。
怕是這會皇帝已經知道了,伯尹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衛忠良聞此也不著急,他將手中的蒲棒放在鳥籠中,轉身面對伯尹,道︰但看陛下如何做吧。
伯尹欲言又止,好一會才問出聲︰衛瀾該如何?
瀾兒?
衛忠良哀嘆一聲,像是在為衛瀾感到難過,然而他的話語里卻直接忽略了衛瀾的生死︰對陛下來說,是四皇子重要,還是恭親王重要?若王爺與陛下的關系並不如外人所見那般好,在瀾兒被處決前,王爺也只能自求多福比起王爺那邊,現在該注意好王孟的動向。
是,主上。
退下吧。
四皇子那邊
衛忠良皺了下眉頭,冷然︰事到如今,能殺就都殺了吧,殺不了就別留下多余的把柄局勢如何,我相信你能好好判斷。
是!
抱拳跪拜過後,伯尹退下。
將寫著貳字的信封撕開,瞧見父皇二字,安清玄知曉寫信之人是安明熙。信上客觀地將南下發生之事仔細羅列,絲毫不提及安明熙與花千宇二人的推斷。信尾安明熙為抗旨一事致歉,並強調回京的決定出自他對自身安全的擔憂,請求安清玄責罰的同時,也請求安清玄不要怪罪花千宇。
第一次讀信時,安清玄慶幸安明熙有活著歸來的把握;第二次讀信時,安清玄看出了安明熙對他的生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