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明熙的用詞太客氣,話語比起在對父親說話,更像是臣下在向主上告罪。也許在安明熙心中,作為父親的他比起兒子的生死,更關心臣下是否抗旨。
在第三次讀信後,安清玄仔細地將信收回信封,將信封放在桌上,片刻的失神後,他抬眼,問︰現下二人可在相府?
花決明作揖後答︰信由下人送回,目前尚不知所蹤。
壓在信封上的四指緩緩曲了起來,安清玄看著信封上的貳字,問︰愛卿有三位公子,三位公子與卿關系如何?
花決明一時無法回答。
為何不答?是嫌朕問太多了嗎?
花決明抬起雙臂,低頭作揖︰不敢,臣只是不知該如何作答。
決明,安清玄仰著頭,看著頭頂那梁木,問︰連你也不相信我吧?
我?
花決明放下手,直起身對安清玄道︰陛下是位好皇帝。
安清玄只能嘆息︰但,我們曾是好友。
花決明不語。
然而現在連聊家常都唉,朕朋友做不好,這父親做得也是失敗。
花決明再度舉臂作揖,沒能言語。
哈,安清玄自嘲,這麼多年來,花決明啊,你仍是這副模樣,連說句討君主開心的話都不會。
陛下家事,臣未曾了解,說多了也只是言不由衷的謊話罷了。
安清玄看著花決明畢恭畢敬的模樣,沉默了許久,見花決明渾然不動。安清玄合上眼無聲嘆氣,睜眼︰罷,若見著了熙兒,告訴他們,放心來見朕。
是。花決明將腰彎得更低,似有道謝的意味。
下去吧。安清玄的四指朝前趕了趕。待花決明離開了御書房,安清玄對守在一邊的萬八道︰宣恭親王進殿。
第66章 066
昨夜喝了太多的酒,醒來之時,安清楓的耳道就像是被塞了無數只蒼蠅,不僅耳道嗡嗡作響,連腦袋也被攪和得一團糟。他手肘支在曲起的膝蓋上,扶著額頭,拇指和無名指緊按著兩側太陽穴,閉上眼,等這陣不適過去。
他斜眼看向身側,確認昨夜同寢的衛瀾不在身旁。
安清楓皺眉。
瀾兒明知我不喜歡醒來時身旁無人。
正欲下床尋人,腳方落地,他便瞧見已然裝扮好的衛瀾端著湯走來,身後跟來端著洗漱用具的小僕。
你去哪了?安清楓問。
衛瀾輕然笑道︰瀾兒看著天色也不早了,估量著王爺該起床了,便去膳房備了醒酒湯。
衛瀾示意小僕先把洗漱用具呈上,在安清楓洗臉之時,他將餐盤放在桌上,等安清楓漱完了口,他用他那宛若青蔥的玉指將湯碗端起,走來,道︰知道王爺不愛燙,瀾兒已把熱湯扇涼了些。
安清楓接過碗,對他道︰下人眾多,何必由你親自動手?
衛瀾委屈︰這不是想讓王爺嘗嘗瀾兒的手藝嘛
見此,安清楓嘆息一聲,卻嘆不走滿眼的寵愛。他從衛瀾手中接過湯碗,一口氣喝淨,又接過衛瀾遞來的手帕,擦完嘴後,他將手帕遞給小僕,隨之攬過衛瀾的腰,將臉埋了進去,嗅了嗅衛瀾衣服上的燻香。
王爺衛瀾嬌嗔。
安清楓收緊了雙臂,衛瀾便輕輕地笑了起來。衛瀾順著安清楓的長發撫了撫他的後腦勺,好一會,溫柔道︰讓瀾兒給你梳頭吧。
安清楓抬頭︰好。
他松開衛瀾,將瘦小的衛瀾抱了起來,抱至鏡台前,放下衛瀾,坐在鏡台前的木椅上,任衛瀾在他頭上做文章。
衛瀾拿起象牙梳,輕緩地梳理著手中青絲,問著︰王爺今兒要去哪嗎?
你想去哪兒?安清楓透過鏡子,對上衛瀾的笑眼。
衛瀾低下頭,微揚的嘴角帶著幾分羞澀︰王爺這要帶瀾兒出去嗎?
瀾兒平日都去哪?
嗯衛瀾做沉思狀,瀾兒喜歡去樂坊王爺今日可要一起?衛瀾的面上滿溢著期待。
好。
安清楓點頭應下,隨即便收到了衛瀾的擁抱以及親吻。
王爺果然最疼瀾兒了!
就這樣說說笑笑,玩玩鬧鬧,單單梳頭所花費的時間就已近半時辰。等束好發,戴好冠,想到安清楓還未進膳的衛瀾一合掌,自責道︰都怪瀾兒手笨,耽誤了王爺吃早膳。
安清楓起身,攬著他的腰,低頭在他眉心落下一吻,道︰無礙,本王不餓。
方想在做點什麼,門外來了僕人,轉告陛下讓他覲見的消息,安清楓只好松開衛瀾,遺憾道︰只能瀾兒自己去了。
可王爺還沒吃早膳呢
安清楓捏了下他的臉,再次道︰本王不餓。
衛瀾跟著安清楓,將他送到王府外,等安清楓上了馬車,等馬車行遠,他才轉身朝里走去。每踏一步,他眼中的熱度便消去一分,最後連嘴角都放平。
不知何時出現在衛瀾身近的凌兒嗤笑了一聲,道︰不知道王爺瞧見你這表情該作何感想。
衛瀾連半道目光都懶得在他身上落下,只道︰你可以告訴他。
我才不會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凌兒走在他身旁,讓自己的步子逐漸與衛瀾同步,我只是好奇你到底是怎麼想王爺的?
若是討厭他,在他面前那麼作秀凌兒張開口,吐出舌頭,配合著張開五指的手,比了個吐的動作,不會吐出來嗎?
衛瀾淡淡道︰吐出來,便咽下去。
凌兒聞言雙眼一亮,不由鼓起了掌,贊嘆︰妙啊,太妙了,難怪能讓王爺寵了五年還舍不得放手說來你到底幾歲了?為何看上去比我這新來的還小?難道王爺他
衛瀾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問︰你喜歡王爺嗎?
凌兒一愣。
衛瀾再道︰他不喜歡孩子我已二十有四。你若是想得到他的喜歡,我會教你。
為何
衛瀾抬起左手,用拇指擦去凌兒嘴上的口脂,道︰他其實,不喜歡這樣。
那你
只是我喜歡罷了,他貼近凌兒,靠在他耳邊,低聲,這樣,就像戴了面具一樣。
他吻在凌兒臉上,落下唇印。
這樣的瀾兒,什麼都能做。
這樣的他,不是衛瀾,是瀾兒。
長安街洛陽城的主干道,街上有一座酒樓,酒樓憑依地勢而建,從地勢較低的正門處踏入,便會走入一片空曠,空地兩旁各有一涼亭,涼亭周圍是棵棵桃樹。朝前直走,走上石階,來到一平台,平台上有三分之一的空地,空地上鋪了一塊橢圓形的大地毯,剩下的三分之二被酒樓的主建築佔據,此建築佔地廣,為兩層,一樓接客,二樓住客。
這座酒樓也曾興旺,但近幾年生意慘淡,樓主想盡辦法也無能改變頹勢,因此在花千樹提出易主時,即便對苦心經營十年之久的酒樓心有不舍,他還是答應了。
花千樹以銀火的化名接手了這棟酒樓,取名花滿樓。
花滿樓其實是一座青樓,是整條長安街唯一的青樓。但與其高調的選址相反,花滿樓開業至今也未曾有過宣傳,別說是從未踏進此中的人了,便是進去了也最多會以為其只是大興歌舞,以引客來。
然而,花滿樓確確實實地做著皮肉買賣,不過花千樹並不把姑娘們標價,而是放手讓姑娘自主挑選恩客,是否交易、成交價多少,且看姑娘心意。這樣的自由度,以及定價超高的酒水,樓里客人少得都要令于昊懷疑花千樹經營花滿樓到底是為了賺錢,還是單純想要一處能任他瀟灑的場所了。
但花千樹的近身丫鬟喜鳳和喜 卻告訴他,即便公子手下女子眾多,公子也不會和她們中的任何一人發生關系。
于昊覺得花千樹是個難懂的人。
自從有了花滿樓,花千樹便讓于昊從花府中搬了出來,讓他擔任賬房先生一職。于昊不知花千樹是信任他還是找了理由把他這吃白飯的從花府中趕出來,但他對現在的處境很是滿意。這清閑的工作既給了他收入,又給了他時間沉澱自己,何況他也不好意思長期在花府白吃白喝。
作為賬房先生,于昊自認為該想辦法解決入不敷出的問題,于是借此次和花千樹面對面,向花千樹提議︰二公子,是否能進一些便宜的茶葉,也調低酒菜價格,以招攬更多客戶?
花千樹將手上折扇扇了扇,道︰你可知這酒樓的生意為何越做越差?
于昊搖頭。
他確實不曾了解但他注意到了花千樹換回了原來用的折扇。
因為前樓主做了權貴富商的生意,還貪心要平頭百姓口袋里的錢。布衣眾多,然本就布衣疏食的他們,就算要喝酒,對他們來說有也有更便宜更值得花費的去處,他們來此大多只是想體會富者生活。而富者呢?他們會願意自降身價與布衣們于同一處進出、平起平做嗎?于是富者不再來,此地對布衣的吸引力也驟減,局面已造成,此後就算亡羊補牢也只是無用功。
既然如此,公子買下這棟樓卻又不大肆宣揚易主一事,如何能擺脫過往影響?
花千樹合上扇子,將之收入袖中,只留下一句︰不急不急。便起身,隨之推開門,走下樓。此時樓下僅有一位客人,是位極其清秀的男子,看上去甚是年輕,似不及弱冠。
這位公子來此已多次,花千樹對他印象深刻,因他是常客,回回來都是早上,每每必點姑娘接待。從他點的總是不一樣的姑娘來看,大概也沒有特別喜歡哪位姑娘青樓本就是尋歡的場所,但這位公子臉上總是沒有笑意。初次見面時,花千樹以為花滿樓不合他心意,但事實上他來得也算頻繁。
還有一回,樓里的客人來多了些,這公子沒坐多久便走了。
花千樹想,他來求靜的吧?而這般安靜的青樓也只有他這間來不了幾個客人的花滿樓了。
也許是閑得無聊,也許是他今日心情也不大好,明知對方求靜而來,花千樹還是坐在了他那張桌上,與他僅隔了個桌角,如此唐突,也沒有要請求允許的意思。
花千樹倒了杯茶,推至衛瀾面前。
衛瀾喝下這淡茶,問︰有事?
花千樹淡笑︰公子心中有事。話音落下,他再次為衛瀾滿上茶,抬手示意,讓店小二遞來新的茶杯。
如果你是來听故事的,那麼,我沒有故事。
花千樹接過店小二拿來的茶杯,為自己斟上茶,舉起茶杯,問︰在下看著像那般多事的人?
不像嗎?
花千樹也不否認,只道︰公子可有想嘗嘗的菜品?
花千樹注意到,衛瀾來此,時常只是點一壺茶。
衛瀾注視著他,沒有言語。
不然便由在下主意了。
隨意吧。
第67章 067
安清楓踏進書房,只見安清玄坐在書案後,手肘支在書案上,指背撐著額頭,不見其神色。安清楓彎腰作揖,低頭一聲︰拜見吾皇。
閉目許久,安清玄睜眼,問︰是你把四皇子和花公子南下一事外泄?
不等安清玄讓他平身,安清楓便放下手,站直,回道︰發生何事?
安清玄放下手臂,手邊仍擺著安明熙的親筆信。他抬起頭,只道︰先回答我。他的雙瞳沉寂如黑潭,不見神采,不怒自威四字在他身上盡展。
片刻沉默後,安清楓還是決定如實回答︰是。
同誰?
枕邊人。
安清玄頓時拍桌而起,怒而言︰你怎麼會是這般口無遮攔之人!你知道你這掉以輕心差點釀成什麼大錯嗎!
安清楓凝視著安清玄,安清玄甩手,將手背在身後,眼神凌厲。安清楓再問︰發生何事?
你可知熙兒差點客死他鄉?
既然遠走,出了意外不也在皇兄的預想之中?
安清玄沉著臉︰那麼,也在你預想之中嗎?你這是拿你親佷兒的生死來考驗你的男寵!
安清楓緩慢下跪︰是臣弟思慮太淺,不曾想此事會對皇佷造成影響,何況皇佷遇險一事,不一定與臣弟的人有關。
安清楓神色毅然,安清玄冷然視之。
你先跪著吧,安清玄將信收入懷中,從書案後走出,自安清楓旁走過,等天黑了,再回去仔細把你的人調查好,查徹底了,盡快向我上報。
遵命。
若熙兒遇難,且這事真與你有關朕定不輕饒。
安清玄闊步離開,出了御書房,他問跟來的萬八︰當日可有他人在外?
萬八知道安清玄問的是召見花千宇的那日,據實答︰稟陛下,老奴不曾瞧見外人。
那你
萬八隨即跪了下來,登時跪地,頭磕在手背上︰萬八年少便隨侍陛下左右,三十多年來該說不該說的,在收到陛下指示前皆不曾也必不會漏嘴,陛下明察。
安清玄長吁一氣,說︰朕知道了,起來吧。
謝陛下。
萬八站起,快步步跟上。兩人一前一後朝御花園走去,這陣沉默沒維持多久,便被安清玄的又一聲嘆氣打破。安清玄問︰萬八啊,你實話說,朕當真有那麼可怕?
萬八思索了會,道︰陛下這麼想可是因為相公?相公二十年前便是這脾性,陛下不必掛心,相公上諫之時可看不出半個怕字。
是啊,安清玄感慨,二十多年了,他也沒變多少,反倒是朕越來越像他了。
他望著遠方,不由垂頭,再度嘆氣自語︰唉,熙兒平安才好。
花飛月和花星河二人守在搖床邊觀察躺在里頭安靜睡覺的花映雪。見弟弟實在可愛,花飛月忍不住伸出了食指,但就在要靠近弟弟胖乎乎的臉頰時,擔心吵醒安眠的弟弟的她還是忍住收回了手,然後踮起腳,把手伸向了搖床對面的雙胞胎弟弟,捏了一把花星河的臉,解了手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