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我的人。父皇當知曉同行不一定同道,五年相處不一定使人親近,也有可能相看兩相厭。
安清玄回想自己所感受到的安明熙與花千宇之間的氛圍,輕笑︰呵,但你們已成好友了不是?
安明熙卻道︰也許是敵人。
敵?你認為他會站在鏡兒那邊?
安明熙心道︰他就是。
想來還令他氣憤,他最重要的兩人都如此看重安明鏡與人交好只圖利益,還只會躲在他人身後指揮的小人到底有什麼好?
安清玄見他不答,當他默認︰若非朕與決明看走眼,決明教出孩子應該也會如同決明一般,如老丞相一般,對天子盡忠朕所旨意者,便是天子。但人心易變,他也擔憂花氏被權力蒙了眼,因而才對安明鏡繼位一事懷以顧忌。
雖說大寧選賢,不如前朝注重嫡庶之分,但這分別還存在臣民心中。況且,既然選賢,更是不能憑朕一家之言,沒有大臣的認可,登基後多少會受阻礙,更有一夜被顛覆的可能。花相在朝中既有生命,更有地位,即便你不能改變花氏立場,與花氏交好總不會有錯。花家小子花千宇,朕看他天資更甚當年的花決明,行事作風也更玲瓏剔透,我想花相會讓他替位。
說完,安清玄嘆了口氣,又道︰鏡兒自小以帝王為標準要求自己,單以他母後家世否定,朕自知偏激。假使你們與鏡兒相差太遠,朕還是會讓鏡兒繼位。
相差太遠?
安明熙眉頭緊蹙,毅然︰我會證明,我比他更合適。
好,安清玄拍拍安明熙的肩,父皇看著。
安明熙直視他的眼,好一會,開口︰王孟死了。
安清玄放下手︰收到消息了,查出什麼了嗎?
仍存疑點父皇是否早就對王孟有過調查?
是,包括衛尚書和其他與王孟來往較為密切的大臣,但花費一月時間,卻查不出異樣。
安清玄此前不說,便是等著安明熙與花千宇二人來問。
對于王孟同黨,父皇是否有懷疑的人選?
不可知,但對于衛尚書王孟當年之事,朕已讓御史台和大理寺配合查案,安清玄走到書案處,拿起桌上的一封書信,交給安明熙,衛尚書的陳述已記錄此中,內容真偽正在核實。遺憾沒來得及讓王孟也寫一份。
安明熙取出其中信紙,粗略看過後,道︰可否讓兒臣帶走?
副本而已,拿去吧。
是,安明熙將信紙疊好,收回信封,作揖,兒臣告退。
去吧得空時就和你三皇兄面對面好好談談吧!
安明熙再度作揖,卻沒應聲,此後轉身,闊步離去。
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身影,安清玄恍惚中似乎看見多年前年帶傷參見又落寞離去的小安明熙,不由嘆了口氣,自語︰是父皇對不起你。
他曾經想讓安明熙被眾人遺忘在角落,因此連半點關懷都吝于給予,而把自己關在重華殿的安明熙原本就是他想見的模樣為了不讓安明熙從那被遺忘之處走出,就連安明熙束發之日他也不去道一聲恭喜,只等一月後編了理由召見
你想要什麼?安清玄問。
他想,他總該把賀禮補上。
我想我想要的都得不到。好酒醉人,一道紅暈掛在安明熙的鼻梁上,這輕薄的紅順著鼻梁兩側朝眼下飄散,也燻紅了安明熙的眼。
說說吧!
就算安明熙此時已醺醺然,安清玄還是冷著臉,擺出一副疏離的模樣。
我想要母妃想、想想成為你。安明熙原本想說想要父皇,可即使醉了,瞧著如今的安清玄,他也說不出口。過了一會,安明熙又想到了什麼,于是搖搖頭︰你連母妃都保護不好,成為你也沒什麼好沒什麼好我做皇帝就好了,比你好的皇帝。
靈兒
安清玄捏緊了手中酒杯,幾乎要把薄杯捏碎,他道︰你不行。
聞此,安明熙抓起酒壺,狠狠甩在地上,怫然起身︰憑什麼我不行!吼完他低了頭,轉身走出座位,蹲下身去,去收拾地上那碎成一片片的玉酒壺,不論安清玄怎麼勸他不用管,他還是蹲在地上,和那碎渣較量。
安清玄無奈,只能朝安明熙走去。他剛彎下腰,試圖把安明熙拉起來,便見安明熙停了手,把手中用來盛小碎塊的那大塊碎玉放在了地上,對著已沒了形狀的酒壺道︰為何我不行為何三皇兄就可以明明都是父皇的孩子為何我什麼都不行父皇不是說不是說熙兒很聰明嗎?我明明明明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躺在地上,以手臂為枕蜷成一團睡下,很快沒了聲音。
見安明熙如此,終于還是心軟的安清玄蹲下,伸手抹去安明熙臉上的淚水,柔聲︰熙兒很聰明,是父皇不好生辰吉樂,賀禮,父皇晚點送上。
是啊,清閑度日是福氣,但當年也是不甘平凡的他,有什麼資格逼著現在的安明熙享這福氣?
第80章 080
花千宇將幾頁紙一張一張、從右到左平鋪在書案上
紙上是衛忠良對當年借糧一事的說辭,其中大意是︰寧和二十一年,也就是二十七年前,本在京中從文職的衛忠良被調至閩南參與平亂。四年後,衛忠良已擢升元帥,同時因走私者泛濫,閩地大批糧食外流,儲存軍糧的糧倉也被叛國者燒毀,兵將挨餓,于是他派人日夜兼程趕往京城將危情上報,並就近向江南各州請求供糧,但江南方面的回應幾乎都是在未收到皇令的情況下,無法擅自撥糧只有王孟不顧瞞上的風險伸出了援手。另一邊,王孟早已把今年所收糧稅運往京城,情急之下只能冒險以臨時提高田稅為由,強制百姓多交一份糧食,短時間內便把糧食集好並供給衛忠良的軍隊,化解了危機。衛忠良發去書信感謝,並告訴王孟若天子怪罪,他必然挺身代罰。此後忙于戰事,二人再無通訊。興正元年,安清玄登基,同年宣布解除海禁,鼓勵民間貿易,走私集團取得了合法身份,倭寇失去了生存的土壤。衛忠良結束了斗爭,回洛京前,他順路去甦州拜訪王孟,經由這次拜訪,衛忠良才知曉當年事情全貌,也驚訝王孟竟然一直隱瞞不報。為了報答當年的恩情,他決定閉口不談,但在天子于大殿上揭露王孟的罪行前,他對王孟貪污稅糧一事並不知情。之後衛忠良再見到王孟便是王孟回京之後。
紙張鋪好,花千宇又重新將之收成一疊,放進比紙張還大一圈的信封中,雙手捧著信封,將之遞回肖正手上肖正願意把早已封好的信封再拆,而沒有固執地讓他看內容相同的抄本已是寬容,他也就不讓這重要的衛忠良親筆的供認狀在他手上停留太久,用行動展示對長官的恭敬態度。
肖正接過信封,訝然問︰都看清楚了?照方才所見,花千宇幾乎是一眼便看盡了一頁黑字,雖說每頁紙的內容也不多,但肖正想這點時間還分不好句讀。
花千宇應聲︰是,字跡工整,內容詳盡而無沉余。看似誠懇,實則把罪責推得干干淨淨。
不知為何,即便沒有證據指向衛忠良,花千宇仍對他抱有極大的懷疑也許是他看著太像好人了,這份手書也太過完美了
花千宇垂下眼簾,視線落在肖正手中的信封上。
如此大事,衛尚書自然是不能隨便應付。肖正說著,同時心中贊嘆花千宇不愧天才之名,就連閱讀的速度也超乎常人。
肖御史到訪前,衛尚書可知還有份供認狀要寫?
肖正搖頭︰陛下在大殿上都不曾表示衛尚書需要配合調查但也許衛尚書心里有了預想。
可有廢稿?
監察所見便是初稿。既然是供認狀,哪有讓人將辭藻一再修飾的道理?
得到答復,花千宇又問︰這紙上所述,肖御史查證得如何?
遺憾王中書一死,少了對證,二十多年前的事,能找來詢話的人不多提起當年之事,那些人都說過去心中崇敬王中書,更信任他之為人,對他的命令不曾懷疑。失蹤的張刺史的屬官大多也都說不知內情,只以為那多收的糧食都被運回了京質疑者都被以犯上之名投進了牢獄,困在牢獄中,能獲得的情報有限。
糧食運進糧倉,再運出時便少了數百石說不知情,到底是太過信任,還是掩飾得太好?掌糧倉和賦稅的判司呢?
失蹤。
又是失蹤?
是。
花千宇想,到底還是得再下一次江南,親自查查希望顧方山莊還在。
花千宇朝家門走去,心中還想著下一步動作的他,等人邁入他身周十步範圍,他才察覺有人沖他而來。他朝來人望去,接收到他目光的藍海逸向他作揖︰花公子。
不必多生禮數,一如既往便可。
藍海逸直起腰,放下手,道︰總該向你道謝。
花千宇笑笑︰我還該向你道歉呢若不是我偏要繞遠路,也不至于花費這般長的時間,讓你日日憂心兄長安危。
海逸與老僕皆辨不得路,途中更有惡匪,沒你們搭救,也許我們不僅走不到都城,更會平白送了性命。
哈,花千宇切斷了話題,大理寺方面如何?
已立案。今日酉時我便會作為人證與之所派官員一同返回杭州,與狗官當面對質。
花千宇拍拍他的後背︰處死囚犯需要經由刑部復核並由聖上確認,心中藏鬼者應該只會監|禁了事,不會輕易將人處死希望令兄能平安無無事。若是不打算走這司法流程,暗地解決,藍海逸的大哥在被捕當日,大概就斷送了性命。
藍海逸看著地面︰希望。
在那之前,藍海逸抬起頭看向花千宇,我本不想再給你們添麻煩,但下回來京不知何年,臨走前不能到姐姐墳前祭拜也怕姐姐寂寞
花千宇抬頭望天,看著太陽的位置,估算時間,而後道︰無礙,還趕得上,我帶你去長惜院。
藍海逸忙道︰仙兒小姐不在長惜院。
不在?
她已經離開那兒了。我四處打听,一直探不得消息,這才不得已來麻煩你。
花千宇心中閃過三字︰許太元。于是他叫上藍海逸一同上了自家的馬車,指揮著車夫一路行到許太元家門。下了車,花千宇領藍海逸向看門的小廝問仙兒下落,小廝只道未听說過此人,讓他們快快離開。于是花千宇又問許太元是否在家。見小廝猶豫,花千宇道︰你只需入門通報一聲,說花千宇請見便是。
一听來人姓花,小廝匆匆跑入府中,最後不僅來了許太元,更有一名男子低頭,跟在許太元後。花千宇打量那熟悉的身影,兩人還沒走近,他便喚道︰許公子仙兒姐姐。
打扮成男子模樣的仙兒聞聲抬起了頭,抬手掩著半張臉,卻掩不住笑意,她道︰虧你還記得我。
花千宇為不告而別而賠禮,解釋自己忽然得了任務,不得不離開京城。
仙兒小聲笑了起來,同時走來將花千宇以及藍海逸迎進門,她身後的許太元早失了存在感,只在一旁看著妻子與友人談笑。
花千宇搖頭,沒有隨她踏過門檻,而是站在原地,向仙兒介紹藍海逸,也表明了來意。藍海逸先向仙兒道了謝並請求仙兒告知位置,讓他能再看看他的姐姐。
仙兒自然不會拒絕,但藍玉溪沉眠之地地處偏遠,她決定親自帶路。正要走,許太元握住了她的小臂,道;我陪你去。
她轉頭,目光與花千宇相對,似乎在問花千宇的意見,花千宇側身,瞟了一眼馬車,後道︰一起吧,坐得下只是宇還有事,也就不能與你們同道了。寒暄幾句後,花千宇帶著他們走到車夫那,交代好車夫後,看著他們一個個踏入車輿。
謝謝。上車前,許太元沉聲對他道。
花千宇想這聲謝應該不是因為他讓許太元隨仙兒來,而是為那過往。
花千宇沒說什麼,只是點頭回應頓然,腦中閃過一絲念頭,于是他叫住正要上車的許太元,道︰幫我做對玉佩吧!
許太元一愣,回頭看他。
多少銀兩我都會付,能否幫我做對玉佩?
許太元只問︰什麼樣的?看來是答應了。
蝶戀花。
聞此,許太元明了這玉佩是何用處︰最近恰好得一上品紅翡,想必能做成你想要的模樣。
好,需要多久?
最快七日。
七日好,七日後,我會再來。
朝許太元作了一揖,又向車內兩人打了招呼後,花千宇獨自走向街道老僕還在花府,藍海逸總要回去一趟,他打算申時再去找安明熙,以趕在酉時前與藍海逸好好道別。
三四個月的功夫,仙兒和許太元修成正果了,阿朔那邊
想來,安排的任務暫時還沒有結果,這兩天應該也沒有忙到團團轉的地步,他也該先停下來探探親朋好友不知不覺間,他走到花滿樓前,晨起時無意听來的消息浮現,化作眼前的金字牌匾。
樹哥應該還在這兒吧?
他踏入門,面前兩位娉娉婷婷的年輕女子緩緩走來,這樣的悠閑而緩慢的步伐,行走間說說笑笑,可一點也不像是在迎接客人。花千宇也就無視她們,直接往里頭走去了,結果這兩名女子確實是朝他而來
公子是第一次來吧?
女子說話間用團扇半遮著臉,甚至保持著恰當的距離,不像鴇母,更似路途偶遇,卻受你吸引、向你走來的良家女子若不是衣裳透了些。
花千宇沒有回話,只問︰銀火在嗎?
他知道自己的二哥經商多年,用的都是這個化名。
兩名女子聞此名,一驚,問︰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