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明熙垂眼,道了聲;嗯。
花千宇受寵若驚︰哥哥承認了?
不願坦誠,安明熙干脆轉移了話題︰顧方山莊方面呢?但花千宇已經把那一聲嗯記作安明熙的又一次告白。
顧家一個多月前便居家遷徙,暫時也沒能有消息,也因此,安明熙派人轉交顧君澤的信件沒能送出。此外,顧方山莊下確實藏著連接城內外的暗道,暗道通了四處,連著糧倉附近、張懷寢室、山莊庫房,以及一處野林。在其中搜到零星遺落的稻米以及珠寶、銀兩王語蝶的身份也被確認看來事情的結果將與花千宇所預計的相近,真正的主謀到最後也沒能露出馬腳,查得越多,王孟的嫌疑果然越重。
花千宇仰頭,脖子靠著椅背,道︰快點結案吧!大概已經沒有我能做的事了。
嗯。安明熙應了聲。
朋友顧君澤及其家人的安危成了新憂。
第90章 090
手握門環,以環叩門,兩響後听聞里頭傳來人聲,放下手,等人把門開。小廝拉一尺門縫,探出頭,見來人模樣,無需明其來意,他便把大門大敞,將人迎入,其人身後抱著小木箱的隨從也踏過門檻。
小廝一邊指引前路,一邊道︰家主連日少眠,今早才放松歇下,還望公子見諒。
花千宇點頭,示意不要緊。
但東西已備好,夫人也在客堂等候,小廝停在客堂門口,公子請。
樂洋向小廝略略彎腰,而後隨花千宇而動,與小廝擦身。
踏入客堂,花千宇向坐在主人位的仙兒道︰仙兒姐姐,別來無恙。
這會的仙兒穿回了女裝,打扮比往日在長惜院要莊重許多,牙色褙子紅羅裙,風頭金飾,嫻淑莊重,有了為人妻的風範。
仙兒掩面輕笑,道︰久久難得一會,不想小公子連心上人都有了。
花千宇搖了搖頭︰姐姐誤會了。
誤會?
花千宇在仙兒的示意下坐上客位,隨後道︰玉佩是為友人作。
友人?仙兒看了端著小木箱,顯然不能代為轉交的樂洋一眼,起身,將身旁的木匣放到花千宇手邊,打開匣蓋,那麼,是夫君誤會了公子的意思嗎?
紅布上擺著兩顆紅里摻著白的玉球,玉球的內部鏤空,外部雕著疏密有致的藤曼,透過藤與藤間的縫隙,能瞧見一顆玉藤曼內里長著一朵白蘭,另一顆困著一只紅蝶。兩顆球型紅翡只有食指和拇指彎成圈那般大,小巧卻無比精致,光那藤曼就夠人貼在眼前端詳個把時辰,何況薄如蟬翼的花瓣與蝶翅似乎一踫就會碎,花千宇的指尖在觸到紅翡前便收回掌中,他莞爾︰原來許公子是為此才不能睡上好覺。
太元慣常如此,不過這回他低估了難度,又或說是硬給自己抬了難度,這玉件比他所最初預計的要費時,好在還能趕在今早完成。
早知如此,千宇不該設限,應由徐公子自由發揮才是。
仙兒搖搖頭︰七日原本就是太元定的時限他是個匠人,越是難的路越是要走,其間樂趣,自然是我難以想象的。好在成果能令他滿意,希望小公子以及小公子的好友也能中意才好。
何止中意?如此巧奪天工之物,讓千宇都不舍釋手了。可惜目下不能當面道謝,還請姐姐替我謝過許公子花千宇示意樂洋走上前去並把箱子送上,許公子未給出價目,千宇本怕帶得少了還這會看來還是少了,晚些時候
仙兒打斷他︰太元本就想找機會感謝公子為我二人牽這姻緣線,也因此廢寢忘食也想使你滿意創造的樂趣在作品完成的那一刻到了巔峰,于已登峰頂的他而言,這玉佩已與尋常飾品無異。他已有收獲,以成品作為報答小公子的恩情便得兩全。
花千宇起身,將樂洋手上的箱子轉到自己手上,他垂眸看著手上木箱,勾起嘴角︰千宇只是傳話罷了,並沒有派上用場。
那時的我和他之間差的正是幾句話。
他抬起眼簾,以雙手將寶箱呈到仙兒面前︰姐姐至少收下這禮金,就補做當日未能送達的婚典賀禮。
思忖片刻,仙兒嘆了口氣,還是收下了這沉沉的箱。
短暫的寒暄後,花千宇請辭。仙兒點頭,又道︰若玉佩不合心意,公子盡管再來,仙兒夫君的手藝可無人能及。她的自豪不加遮掩。
花千宇笑笑︰這般美物,不可能不合意。相信好友及其愛人收到這禮物後亦會歡喜。
話畢,二人相□□頭,花千宇捧著木匣離開了客堂,也出了許府,等在馬車上坐好,他才打開木匣。將兩條掛繩分別套在食指和拇指上,舉手將玉佩取出,頭頂著殷紅珠子的白色穗子也從紅布下逃了出來,對佩躺在掌中,穗子垂在手掌之下。
玉的品相和色澤都至佳,花紋與玉色相合,渾然天成,更栩栩如生,只是蝶與花偏偏被困于兩處,對上自己與安明熙,仿佛會應驗什麼
1
花千宇轉動掌中玉,花與蝶隔著藤籠相對的那一刻,他的嘴角掛上了笑意。
即便困于兩處,仍要相戀相守,這樣的寓意似乎也不錯。
昨夜傳到宮里的信件到了今日仍沒能有答復,傳回的消息只是安明熙還沒回宮。
信送出時幾乎要趕上睡覺時間,既然不在寢宮,難不成還在戶部嗎?
前日,安明熙告知花千宇,他將被編排到了戶部,花千宇還翹掉察院的閑務,與他暢快玩了一日昨日安明熙應該就到了戶部,他雖無具體職責,但皇子的身份在,戶部之人自然也不敢把他視作閑人對待,以安明熙的性子,也沒有甘做花瓶的可能。
花千宇考慮起退衙後到戶部大門附近等人的可能,因那沒能送出的玉佩雖被藏在上衣里,玉球隔著料子硌著腰肉的觸感卻無時無刻地凸顯著它的存在,讓他迫不及待地想將之送出。他想瞧見安明熙收到它時的表情,想看安明熙把它系在腰間,想看那似雪的穗子隨著安明熙走動搖晃然而他還沒出御史台呢,迎面便撞上了安明鏡,去戶部等人的計劃還沒思量是否妥善就即刻以失敗告終。
他們又一次聚在了花滿樓不得不說花滿樓真是個談事的好地方,主事的是自己人,安全感都多了不少。捫心而論,花千宇盼著花滿樓能一直這般冷清,來客雖也能看作掩體,但人多了起來,耳朵和眼楮也就多了,就算關門躲在客房,也不免隔牆有耳。
二樓不常有客,便是有客人,客人也常被安排在樓梯附近的房間,于是二樓突出的這塊視野廣的、擺有桌椅的小天地成了花千宇談正事必選的寶地。當然,若是要看歌舞,二樓便過于高了。
听說你常給四皇子送信。安明鏡托著茶托,漫不經心地晃動杯中帶熱氣的茶湯。
花千宇沒有正面回答︰我派的人就這麼不靠譜?輕易便泄露了我的身份。
還需查問嗎?除了你,還能有誰?安明鏡放下茶托,肅穆,你對他是否太過上心了?
便是上心,千宇也未因兒女情長誤了正事,太子哥哥何須介懷?
哦?安明鏡顯然對他的話存疑,真對你無牽制嗎?你說的話可能使你自己信服?
花千宇放在桌上手指不經意一顫,他沉默。
安明鏡重歸正題︰回京短短幾日,他便有了常參的資格,如今當初的我初受封太子之時,一如現在的他,被派到各個六部,參與政務。先從吏部開始,在吏部參學一年,轉至兵部你說,父皇的心思還不夠明顯嗎?
太子想怎麼做?
我能信你嗎?安明鏡眼神凜冽,質問。
這樣的話,你問了很多次,花千宇從容地飲了口茶,而後注視著安明鏡的雙眼,但無論多少次,我都會認認真真地回答你能,祖輩以忠義構造的脊梁絕不會折在我手中。宇始終相信,背叛者終會被他人背叛同樣,善于猜忌者亦無法被任何人信任。他用平和的語氣訴說,神色淡然卻不容置疑。
安明鏡嗤笑,不知是在笑自己,還是笑他人︰父皇卻教我越是信任,越要懷疑。
你有自己的判斷,我也會不厭其煩地向我的君王表達忠心,只怕你听多了,便覺得我信口雌黃,巧言令色矣。
安明鏡再一次笑出聲,這一次的笑聲要輕松許多︰就你這花言巧語的能力,還成日往宮里送信,怎還不能把人追到手?
花千宇也勾起了嘴角︰太子哥哥其實並不討厭四殿下吧?何必
安明鏡咳了下,打斷他︰如今的狀況,你想怎麼做?
這不是我先問的太子嗎?花千宇故作驚訝,把話拋了回去。
安明鏡重新正色︰他能做得比我好嗎?若是不能,憑什麼搶我的位置?說著,略微皺了眉頭。
花千宇沉默,垂眼看著無瀾的茶湯,听安明鏡接著道︰倘若父皇真偏心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到時,就算發動兵變,我也要把我的位置搶回來,那時他的下場
花千宇抬眼,安明鏡與他對視了一會才接著道︰比起問我如何做,不如去問他的想法。你以為他把你當朋友,但事實上呢?
父皇找過他幾次,照現在的情況看,我想他們私下商討的內容必與奪嫡相關,但直到現在,他可曾同你提起?
花千宇仍保持沉默,平靜地听著安明鏡的論述。
若是談起,我相信你多少會透些消息與我想必,他亦有同感。安明鏡上身向前傾,湊近後,壓低了聲音,你處處想他好,但他在防備你啊!
二皇兄那副模樣都想當皇帝,何況是他?
安明鏡直了腰骨,把已經涼了的這盞龍井一口灌下,手背抹過下巴和嘴角,起身,走過花千宇身邊,拍拍他的肩,無話,與之擦身,走遠。
花千宇看著安明鏡的背影消失眼前,將玉佩掛在手上,舉到面前,收起五指,握著玉佩,離開了花滿樓。
他還是去了戶部,也不知是何等的機緣,讓他恰恰望見了被侍衛跟隨著安明熙。他看著安明熙坐上了轎子,看著那轎子後還跟著三乘轎子。他隨著那轎子,入了花街,見那轎子停在長惜院門口,看安明熙與另外三人結伴進了里頭
台上的女子戴著薄薄的面紗,隨著樂聲獨舞,身姿輕盈得像只蝴蝶,連手腕的轉動都極具美感,可花千宇卻無暇欣賞,他佇立于二樓,平靜地遠眺被擁簇其中的安明熙,直到安明熙也注意到他。
他笑笑,朝安明熙招招手。
安明熙起身,彎下腰對同僚說了些什麼,便轉身離開了,踏上樓梯,到了二樓,又隨著花千宇入了客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安明熙正要開口問話,便被花千宇環著他的腰,由輕到重地吻著他的唇,野蠻地將舌頭深入其中,一番索取後,花千宇粗魯地咬住他的下唇,輕扯、松開,與他鼻尖相抵,捧著他的臉,拇指按著他的嘴唇,沉聲︰靠附和下屬可無法培植黨羽,我可愛的四殿下。說話間,曖昧氣息吐在安明熙臉上。
安明熙毫不避讓地對上花千宇的視線並咬住唇上那不安分的拇指,直到留下壓印才松開皓齒,回道︰我無心做戴著笑面的丑角。
花千宇捕捉到到他話語的縫隙︰哦?這麼說,殿下確實是在培植黨羽嗎?
安明熙不否認亦不承認,轉問︰ 你跟蹤我?
花千宇揚起嘴角,反問︰是又如何?
安明熙無話,只是默然注視。花千宇嘆了口氣,彎腰,額頭靠在安明熙肩上,安明熙的態度也軟了下來,雙手環住他後腰,輕輕拍了拍,問︰信沒收到?
什麼信?
明日酉時花滿樓。
為何是明日?
他們說要帶我見見長惜院的新花魁。昨夜沒見著,便約在今日。
花魁有我重要?
有言在先。
見到了嗎?
嗯。
好看嗎?
好看。
面對安明熙的坦率,花千宇無話可接,只抬高手,亮出對佩。
安明熙盯著這對玉佩好一會,明了他的意思,卻還是要問︰做什麼?
花千宇借由眼下的視角,把玉佩系在安明熙的腰帶上,整理妥當,才答︰定情信物。但他留給自己的紅蝶玉佩卻只是被他塞進了衣襟內。
喜歡嗎?花千宇抬頭,問。
安明熙在定情信物的加持下,被眼前人注視得紅了臉,張口,合上,才出聲︰喜歡。
花千宇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呼出後,撫著他發燙的臉,正正經經道︰無論發生什麼,不準離開我。
好。安明熙給出了承諾。
第91章 091
對戲曲添了興趣的花千樹正坐長惜院東座戲台前專心听戲,待台上之人演完一曲《浣女怨》後,他召來小二,讓人給他添一壺竹葉青,小二剛把他桌上的酒壺端走,本還算安靜的大堂就多了呼聲,他扭頭重新看向高台,只見一位帶著面紗的娉婷女子伴著樂音,折縴腰以微步,款款走到了台中央。那輕薄似霧的面紗遮不住她的美艷,本就風情萬種的女兒隨弦音舞動的那一刻,花千樹再也沒能把視線移開。等小二端來新酒,他趁機問了小二舞姬的名字。
這是我們的花魁,洛靈,洛神的洛,精靈的靈。小二自豪道。
好名字。花千樹笑道。
花千宇放下手,房里的兩人安靜地對視著,外界的喧囂與他們無關,那嘈雜人聲與金石絲竹交疊,隔著木牆听來,好似一場大戲,似乎熱鬧過後便會戛然而止無論何等紛擾,一旦選擇置身事外,人世的一切成空,就像這會的花千宇,眼里只能裝進安明熙,耳朵里也只能听到安明熙的聲音
唔與花千宇對視良久的安明熙剛發出一個音節就沒了聲,他也不了解自己想說什麼,半響,只是道︰回去了。他轉身正要開門,忽聞花千宇問︰你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