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明熙停住了開門的手,回道︰那個位置不適合我嗎?我不會總走在你身後,對吧?不等花千宇回復,安明熙拉開門扉,踏出了這間房。
花千宇沒有跟上,只是看著敞開的房門,說︰我知道,我只是不想你離我太遠。他的聲音不大,也許連一個音節都未能傳到安明熙耳中。
對于未來可能的僵局,花千宇隱約可以預料,因此他才一再以話語確認安明熙的心意,又或者說是逼安明熙做了承諾他自己尚且不甘心碌碌無為,又怎麼能盼著安明熙不求上進?他期望的不過是未來即便對立,二人也不會忘記當年許下要相守的承諾。
若是不得不針鋒相對,那便爭個痛快,取得勝利旗幟的人再去擁抱輸家。
花千宇走到外頭,瞧見回到同僚身邊的安明熙後,他把視線轉向了台上已停了舞蹈、面紗掩面的舞姬,想她是否為安明熙口中的花魁,還未做猜測,台上站在舞姬面前的鴇母育娘咯咯地笑了一陣,道︰看來靈兒今夜是要伺候這位公子了。
花千宇順著老鴇地目光看去,見一位把繡球舉在耳邊的青年光看這背影,花千宇都能認出是花千樹,心中無奈,甚至不知道該拿什麼詞來形容二哥的風流現場。
花千樹冤枉,這球可不是他搶來的,顯然是洛靈故意往他桌上丟的,他也只是順手接住罷了。
這定然符合大哥口中的投懷送抱吧?
花千樹對上洛靈的視線,勾起嘴角,把繡球交給身旁的丫鬟,隨著丫鬟在眾人艷羨的目光中出了東座。
樂洋總在擔心樂離憂在花府呆太久會憋壞,即便當他問樂離憂的想法時,樂離憂會對他說自己還有很多要學的,沒時間往外走,但樂離憂就不是愛表達的性格,樂洋不僅不能確認他真正的想法,連他心中陰晴都不能辨個仔細。
樂洋不敢擅自把樂離憂帶出去溜達,畢竟有撞見恭親王的可能,他不能給公子和花府添麻煩,然而偶爾佇立,遠望天際的樂離憂總讓他一陣心疼,直到今早伺候公子洗漱時,他還是忍不住提出了帶樂離憂出去走走的請求。不想,花千宇答應得很爽快,只告知他,恭親王更喜歡在大白天出現在街市中,並且常常現身花街,不過最近幾月恭親王出現在花街得概率低了,呆在府里的時間長了。
樂洋沒注意花千宇對安清楓的超常了解,只是在目送花千宇坐著轎子離開花府後,興奮地跑到花後院,望見正練著劍的樂離憂的那刻,樂洋換上一副肅穆神色後,闊步走去,出了走廊,在一旁觀察樂離憂的動作,至其收勢。
嗯哼,樂洋清了下嗓子,對望向他的樂離憂道,不錯,但太注重力道了,動作反而笨拙,繼續改進。
發生什麼好事了嗎?樂離憂問。
與樂離憂相反,樂洋很難藏住心事,高興起來,就算故意癟了嘴角,熠熠生輝的眸子也會將心情暴露。
離憂果然厲害樂洋在心中贊嘆,隨之一蹦一跳地竄到樂離憂面前,抬頭對他道︰晚上,去走夜市吧!
辰時過後,樂洋給樂離憂戴上面具與帷帽,拉著樂離憂出了花府。因二人還欠著花府錢,工錢都拿去還債了,身上也拿不出錢,所以這夜市他們也只是逛逛,需要花錢的場合他們進不去,好玩的東西只看看,好吃的避免看見就不會饞。免費的風景有很多,圍觀雜耍也樂趣無窮,站在石橋上,朝東望去,還能見遠處河上亮著花燈的花船,河畔上還有幾批駿馬。
以前似乎沒見過江南來的吧?樂洋雙手交疊放在橋欄上,將腦袋放在手上,側著臉看向身邊的樂離憂。
嗯。樂離憂隔著紗幔對上樂洋的視線回道。他沒什麼要說的,只是應了聲讓樂洋知道他在听。
樂洋將視線重新放在河面上,嘆了口氣,道︰要是人能踩在水上走就好了,那一定很有意思。也許每走一步,腳下都會傳來啪的一聲,跑起來後那聲響就更了不得了。
想坐船了?樂離憂听出了點什麼。
樂洋搖頭︰想玩水了。
下去嗎?
樂洋沉默了片刻,開口所談已不是原來的話題︰你開心嗎?
嗯?
感覺好像哪里不一樣了,味道啊樂洋探出鼻子往樂離憂身上嗅了嗅。
樂離憂舉起手,想聞聞自己的味道,卻受面具阻隔。
樂洋笑著壓下他的手︰騙你的。只是現在的你似乎更安靜了。說實在的,樂離憂的話本就不多,樂洋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說什麼,他只是莫名其妙地想樂離憂是不是心情不好。
樂離憂彎下腰,也把雙臂搭在了欄桿上,看著樂洋,話道︰我只是,想到了雪原。
雪原?說完,樂洋咬牙忍笑。
你笑什麼?對樂離憂來說,樂洋的心情向來好猜,只是後者總以為自己的演技極佳。
樂洋穩住嘴角,皺著眉否認︰我沒笑,你接著說。
樂離憂不回話,無聲地看著樂洋,直到樂洋撐不住,呼了口氣,露出笑容,抓著他的袖子,搖了搖道︰抱歉,樂洋不該笑,但面具太好笑了說完,樂洋笑得大聲。
此前被帽裙遮著還好,樂離憂一彎腰,面具就隱約露出了它的模樣是個丑角面具,笑得夸張,鼻尖涂白,嘴邊還帶兩團大紅胭脂,與樂離憂的氣質實在不符。
樂離憂捏住他右臉臉頰肉︰可是你挑的。
好啦,樂洋不住眯起右眼,推開樂離憂的手,快和我說說草原,我想听。
樂離憂被推開的手停在半空,他盯著樂洋許久,忽地移開了視線並重新彎下了腰,把小臂放上橋欄,說︰我的腦海中時常出現一片廣袤的雪原雖然我不能確定見過。
雪原啊我好像也沒見過,但北郊有一處大草原,隆冬時再去看,定能看到遍地皚皚白雪。樂洋輕輕拍了拍樂離憂的後腰以安慰。
樂洋不清楚為什麼樂離憂要因為雪原難過,但樂離憂不高興他就要說點什麼、做點什麼。
沉默了會,樂離憂回道︰那也許是我的故鄉。
樂洋恍然,一邊撫摩他的後背,一邊道︰你知道過段時間,公子會帶我們去北疆,也許到時候我們能找到你的故鄉。
怎麼找,你會與我一起嗎?
嗯你長得這麼有特點,找找看是否有和你有相似特點的人不就好了?然後問問他的故鄉有沒有雪原,嘿嘿。樂洋把放下手,腦袋往樂離憂身上一靠,又道︰我當然會幫你。
樂離憂推開他的腦袋︰別過來癢。
樂洋移開頭,去找樂離憂的臉,問︰為何不看我?
不看。
為什麼?
太耀眼了。
樂洋抱著手笑了起來,笑得差不多了,抹掉眼角笑出的淚水,拍拍樂離憂的肩,從樂離憂身後走過,道︰走,我們去看花船。走了兩步不聞樂離憂動靜,樂洋牽起他的手,正要把他拖走,听他道︰別去,不安全。
恍然想起花千宇的叮囑雖說從這里看去,花船那兒只有小姐,不見少爺,但總怕萬一。
可在這站久了也不安全呀,我們走吧!樂洋忽然謹慎了起來。
樂離憂無話,彎著腰被他拉著走。
還是沒精神嗎?樂洋回頭,一邊走一邊問。
看上去心情似乎更差了,連路都不能直著走了。
樂離憂不應,直到抬頭看到巷口,一把將樂洋拉入小巷,把樂洋重重推在牆上,右手拇指插入樂洋口中,指尖抵著樂洋的臉頰肉,扯起他的嘴角道︰我警告過你了。他早就將自身丑陋與樂洋道明,但看樣子樂洋沒放在心上,不然也不會絲毫不戒備。
兩人身體貼得緊,樂洋一怔,懂了他的意思,紅著臉卻還硬著頭皮辯駁︰什麼時候?因有手指阻撓,嘴巴合不上,發音不太清晰。
樂離憂沒回話,只低聲︰真想一口咬下這可愛的鼻子。本是心語,沉迷過了頭無意間將心理暴露。
他已經在克制了,克制自己以免做更過分的事。
樂洋聞言起了一聲疙瘩,握緊拳頭,幾乎就要往樂離憂臉上掄拳頭,打爛面前這張在這樣的氣氛下顯得尤其詭異的臉。
想是察覺了樂洋的不安,樂離憂將大拇指從樂洋口中抽出,將面具移到臉側,現出能讓人身心舒暢的俊臉。但樂洋還沒能放下吊起的心髒,便見樂離憂咬住那還泛著水光的右手拇指,大拇指因手臂放松,緩緩滑出皓齒的束縛,最終滑過嘴唇。
樂離憂抬起左手,放在懷疑自己會被撒上鹽吃掉的樂洋頭上,柔聲道︰別擔心,我會等你長大。
這話在這時說也是嚇人,讓人突生逃不開的宿命感。樂洋想,樂離憂也許比他想象中的要扭曲得多可即便樂離憂是吃人的惡鬼,他樂洋也不是吃干飯的,要動起手來,十個樂離憂也不夠他打。真受了傷害,那不也是他心甘情願?他又想是自己過于放縱才導致樂離憂的路越走越偏。樂洋準備趁此機會嚴厲教育,張口那刻又擔憂起曾因所想非常而自我否認的樂離憂再一次陷入自我厭惡的浪潮中誰能想樂洋年紀輕輕就早早有了為人父母的苦惱呢?他想自己是真把樂離憂當兒子養了。
樂洋橫著跨步,讓自己從樂離憂身體以及牆壁間脫離,指揮著︰轉過身去。
樂離憂听令,留給樂洋高大的背影。
我去外頭等你,你先冷靜。說完不等回復,樂洋走出了這條巷子。
等了很久,等到樂離憂重新出現在他面前,他估量著時候不早,該回去了。他與樂離憂做了商量,樂離憂也同意回府。剛轉身朝花府的方向走,他們就發現橋上走來的安清楓,嚇得樂洋的心髒一陣亂跳,錯身後,樂洋才緩了口氣,心道︰也是,在這樣的夜里,穿成這樣還能被恭親王發現,那麼被抓住也是遲早的事。
自己緊張完後,擔心樂離憂也被嚇得夠嗆,樂洋抬手拍拍他的背,口中念著︰沒事沒事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雜步,樂洋重新緊張了起來,還在心里念叨著︰不可能發現的,不可能不可能
他沒能成功安慰自己,因為身後快步走來的人拍了下他的肩喂。
樂洋轉身,看了眼來人,確認是安清楓,隨即彎腰,畢恭畢敬︰王爺。
安清楓唇角一勾,道︰你還記得我。
這麼容易回的話,樂洋一時緊張,忘了該怎麼接。
安清楓瞟了樂洋身旁的怪人,挑眉,問︰都知道我是王爺了,這就是你的反應?
樂洋看了一眼如木頭人般佇立的樂離憂,再度低下頭對安清楓解釋︰阿丑他腦袋不太好用,反應極慢,並非有意冒犯,還請王爺見諒。說著,樂離憂也恭敬地彎下了腰。
安清楓把視線從樂離憂身上移開,問樂洋︰花二公子呢?
二公子?樂洋一愣,隨即應答,樂洋也不知二公子去向。
不在家嗎?
樂洋出府好一會了,沒有注意二公子
安清楓打斷他︰你覺得我是在找麻煩?
不是!樂洋趕忙抬頭,並用全身否認。
你知道什麼叫找麻煩嗎?安清楓舉起手,向前揮,身後的兩名侍衛隨即走上前,留下兩名侍衛守在一位清秀男子身後。
本就避讓的人們見此情景干脆繞道走,以免惹禍上身。
安清楓撩起樂離憂的帽裙,道︰摘下面具。樂離憂不動,侍衛便抽出一截劍作為威脅。
王爺!是樂洋不對
摘下面具,安清楓無視他,二度發令,本王沒有耐心。
樂離憂只能摘下帷帽,淡色的發在燈光的照耀下與他人對比鮮明。他松了腦後的綁繩子,面具移開面前的那刻他閉上眼,睜開眼時已褪去原先的冷冽,柔和地喚了聲︰王爺。
安清楓笑了起來,笑一陣過後,停下,道︰果真是你,本王還想誰敢搶本王的寵物,沒想又是花二公子。
又?看來二公子與恭親王之間果然有仇隙,樂洋想,不過這回二公子是被冤枉了。
瀾兒過來瞧瞧!當初看不上我的人與你看上了相同的人,安清楓把身後的衛瀾拉到樂離憂面前,你們也許有很多共同語言。
衛瀾冷笑︰呵,聊什麼?聊他有多幸運嗎?
安清楓放下嘴角,挑眉︰不然,帶他回去與你作伴?
哼。冷哼一聲,衛瀾甩開安清楓的手,繞過樂洋。隨之安清楓也沒了折騰二人的興致,丟下一句把話帶給花二公子,讓他明日巳時留在花府,不然,後果自負便隨著衛瀾離開了。
樂洋奪過樂離憂手中的面具和帷帽,用手臂將之抱在懷里,空了另一只手拉起發愣的樂離憂的手,離開了此處。二人靜默同行許久,走到離花家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樂洋停下,轉身面向樂離憂道︰我知道離憂在憤怒,但離憂做得很好我們這樣的人啊,遇到那樣的人也只能低頭。
為什麼?樂離憂問,但他並非不清楚緣由。
為了活著,樂洋回答,因為未來會有許多好事,所以現在的屈辱我們要忍。
地位無法改變嗎?
樂洋轉身,再度邁開步子,邊走邊道︰雖然想說只要肯努力,總能讓自己爬得更高但我們是奴籍出身雖然現在明面上也沒奴籍的說法要拼一席之地總不是容易的事。何況再多的汗水也比不過皇室的半滴血他說著,看了眼旁人,把腦袋湊了過去,歪頭靠在樂離憂手臂上,接著說︰這只是我這種不爭氣之人的想法,離憂比我上進也聰明得多,總有能力改變。
樂離憂揉了揉他的腦袋︰你太輕視自己了。
作者有話要說︰
現實中遇到了這樣那樣的事,總讓我不能好好寫文。也曾想過放棄執筆,但我放不下這未完的故事,停下的話也許就很難在日後繼續了不管是否有人在意他們的未來,作為親媽,我不舍得讓他們就此停下腳步,所以我還在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