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衛瀾抬頭,現在逃來得及嗎?他抬起手,手肘與肩齊平,手臂稍稍向後,衛兵見狀止步,停在離他們五步遠的位置。
需要我送你嗎?花千樹再問。
衛瀾點頭,在花千樹轉身後,與他並肩,向親王府的方向行去。
抱歉。花千樹忽然道歉。
衛瀾大概知道他為何事感到道歉,淡淡說道︰你沒說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花千樹微微搖頭︰是福是禍,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謝謝。
第102章 102
從侍衛的話上听,是路過的花千樹救下了安清楓,並把安清楓護送回王府,如此也不難怪花千樹會恰好出現在那條路上,侍衛對花千樹出奇的恭敬也有了解釋。
衛瀾曾想花千樹的殷勤是為了討好安清楓,但從以往花千樹的態度以及如今花千樹將衛瀾送回親王府卻只送到大門附近這點看,花千樹大概不屑討好這恭親王。
難懂的男人。
衛瀾還未走至門前,在門內久候、踟躕顧外的安清楓很快循聲出門
瀾兒!
他停在衛瀾身前,觀察衛瀾的全身,找不著受傷痕跡,問︰傷了嗎?
衛瀾搖頭。安清楓一把將他抱住,把他縴細的身子抱得緊緊的︰沒事就好。
你呢?無恙否?衛瀾的態度較往常放軟了不少,垂下的手更是抬起,拍了拍安清楓的後背。
安清楓忽覺一陣暖意,嘴角不由微微勾起,回道︰沒事。他想這也許算是因禍得福,只損傷一名侍衛,對他並無實際傷害,也算虛驚一場。
衛瀾埋頭于他的胸膛,悶聲︰還好沒事為什麼讓我走?
走?
為什麼救我?要是你有什麼萬一他清楚明白地把態度的轉變歸為感動。
安清楓輕笑出聲,答︰因為你比我的命還重要。
你願意為我死嗎?衛瀾抬頭對上他的視線,幽暗下,他的眼里似乎閃動著水光。
安清楓撫上他的臉,溫柔道︰若你愛我的話。
好,我會愛你本該趁此機會說出這樣的話,衛瀾卻還是不住先問︰為什麼?身體還是靈魂,你究竟喜歡哪一個?若是身體,更年輕貌美的男人多得是;若是靈魂,從未把心相托,以謊言為媒介相處至今,談何靈魂?
安清楓如過去一般將他橫抱,抱進親王府,微微笑著,道︰希望喜歡的人也能喜歡自己,這很難理解嗎?
難理解,不可理喻,但衛瀾不再好奇,他已不關心安清楓的真實想法,如今他想要的不過是重新套取情報的可能。于是衛瀾環住了安清楓的頸部,埋下頭,像是害羞了一般,道一聲︰想做了。聲音微弱,幾乎不可聞,因而安清楓也懷疑自己听錯了,喉中發出一聲疑問︰嗯?
衛瀾把頭埋得更低,改話︰算了,不做了。但既然清楚意識到自己沒听錯,安清楓的怎麼可能還由他反悔?于是安清楓忙對了話︰做!現在即刻做!腳步匆匆,直奔寢屋。
等衛瀾抬頭,知道安清楓的目的地,等等,我還沒準備好
安清楓停下腳步,問︰準備什麼?
沐浴更衣。
不必,現在,我就要你。
花千宇從諸葛行雲那兒拿到信,今兒他本來要到花滿樓去,現在看來是不用了。
前陣子,諸葛行雲到戶部查花氏族譜,安明熙因感到訝異而問了情況,糾結之下他只告知了花丞相有三位公子。
三位?諸葛行雲疑問。戶籍上字萬千,他從未把視線放在樹星橋以外名字上,何況花氏屬貴籍之列。
安明熙點頭︰三位。
除花千墨和花千宇以外還有
花千樹。
听此言,諸葛行雲愣住,隨即好似恍然大悟一般睜大了眼,卻連招呼都忘了打便走了。
安明熙以為自己會犯什麼錯事,次日同花千宇談起,花千宇只說他做得不錯這信經諸葛行雲之手轉交到他手上,是否是花千宇有意向他表明花千樹和諸葛行雲間並未生矛盾?
信封還未拆,摸起來還有些厚度,安明熙把信藏進了懷中,期待著回到重華殿將信打開,看看信上寫了什麼即使他知道這並不是嚴格意義上花千宇北上後送來的第一封信。
喂!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安明熙回頭,見一人背靠著牆面,他的好心情被這人截了胡。他冷下臉,甚至連帶著疑問的有事二字都吝嗇出口。
憑你這副模樣還敢和三皇弟搶太子位?許久未見的安明心悠悠地向他走來,面上帶著不屑,你把大殿當戲台?
安明熙回身面對,冷然注目。
小姑娘家生兒育女才是大事,穿著不合身的衣服跑到大殿上,是想學著你母妃的狐媚功夫爬上群臣的床,好讓他們給予你多點支持嗎?
住嘴。安明熙握緊了拳頭,渾身不住發抖。
想哭嗎?安明心貼得他近,垂下眼簾,居高臨下道,哭啊,哭鼻子的模樣說不定還真能招來幾個憐香惜玉的。咄咄逼人。
安明熙按下喉中顫抖,不甘示弱地回以嘲諷︰狐媚?是啊,你生母若能多學些狐媚功夫,就不會害自己被打入冷宮。
安明心的臉徹底冷了下來,他問︰你想死嗎?
安明熙抬頭與他視線相對,譏笑︰被說中痛處了?
安明心正要動手,熟悉他動作的安明熙很快抓住了他的右手腕。安明心即刻用左手緊抓安明熙頸前的衣襟,正欲把安明熙按在地上,但發現安明熙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不僅沒使上多大勁,反而不斷在顫抖時,安明心忽地消了氣,大笑過後,問︰怕了?他用力甩了手,手腕輕易掙脫了安明熙的束縛,但拉住安明熙衣襟的手卻提得更高。
往時反復做的噩夢忽地一股腦涌出腦海,安明熙抑制住作嘔的反應,嘴唇都發了白。
住手!
安明心循聲回頭,見是安明鏡,松手,將安明熙推到前邊去,嘴上不滿道︰你總護著他。
護著?
安明熙不由覺得可笑,顯然安明鏡亦然
呵,安明鏡嗤笑,受人囑托罷了。
囑托?安明心正想無視安明熙,回頭找安明鏡聊個清楚,然余光瞟到安明熙衣襟內的信封一角,他快手將信抽出,正要撕開封口看看其中內容,安明熙沖上來搶信,手卻不及安明心快,安明心故意在他眼前放慢撕封口的動作以作挑釁,安明鏡正欲上前制止,安明熙卻不管信了,握緊右拳徑直向安明心的左臉揮去,一拳又一拳,拳拳不斷。
安明心丟掉信,反擊,二人開始搏斗。
安明熙雖然和花千宇學了些功夫,但顯然比不過自小練武的安明心,何況已及冠的安明心體格本就遠在安明熙之上,很快,安明熙被制服,被摁倒在地的安明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打算對著他的臉一遍遍揮拳,沒落兩下,就被安明鏡鉗制手臂。
夠了。安明鏡道。
夠了?安明心甩開他的手,他打我時,你怎麼不說夠了?
你也知道他打不過你。
我不能欺凌弱小,弱小就能打我了?
你也知他是弱小。
安明熙站了起來,拍了拍下裳,道︰哼,你對他再好,他也不會領情。
不待安明熙唾棄,安明鏡便反駁︰我從未對他好。
安明心覺得煩躁,擺了擺手,道︰罷了罷了。又覺得不解氣,他把信撿起,揉成一團,趁著安明熙還來不及搶回,丟在地上,狠狠踩了踩,隨後丟下只顧著撿起信封按平的安明熙,隨安明鏡離開。
安明熙擦去嘴角的血跡,帶著信回到重華殿,因心情糟糕過頭而無視為他擔心的阿九。他叫退阿九,阿九 見他正在氣頭上,猶豫後還是退下留他一人靜靜。
安明熙把信紙從髒兮兮的信封中取出,隨後慶幸未破的信紙用熨斗燙燙也許還能變得平整。安明熙本不願在這樣的心情下讀信,但單單看到予愛明熙台鑒六字,安明熙便忍不住往下看
花千宇說,如果安明熙說不會等,也許他就舍不得走了,但他起了私心,從未給出這個選項,一邊盼著功成,一邊想著與之白首。他為總自私地希冀兩全其美的自我而抱歉,也為讓安明熙付出承諾耗費年華等待感到抱歉,但他發誓此生甚至來生都非安明熙不娶不愛,他會給安明熙信任,也祈求安明熙回以信任。這封信就當作物證,若他負心,可令他身敗名裂甚至受刑斬首。
花千宇說,到軍營後每天都會給他寫一封信,若信件送出的次數受限,他便一沓一沓地將信往外送,他想仍然佔據安明熙生活的一部分,以免時間把安明熙對他的記憶沖淡。他說他想安明熙,在最後一次見面時便開始想,一望見往後還有千百個日子不能相見,他恨不能趁著夜色冒死潛入宮中,然後悄悄地把安明熙帶走就算只能在皇宮看看也好,只是看看也能令他安心。可妄想至此,他又覺得見太多面會挫敗志氣,所以才打算只以書信傾訴。等收到他心心念念的、從安明熙手上寄出的回信,他大概已在軍營,他會把它認作長途跋涉的獎勵,也是這無邊無涯的寂寞里的首個慰藉。
花千宇說,以前總說喜歡安明熙是因為安明熙的臉,但這並不是真相。他見過不少美人,只是在愛上安明熙以後,任何美人都變得不能入眼,從此只有安明熙一人是生動的、是可愛的、是他人如論如何都無法比擬的存在。他雖然對安明熙也算是一見鐘情,但現在回想自己過去,覺得那愛太淺太淺,淺到只能觸及皮囊。他會變得像如今一般死心塌地,完全是因為安明熙身上吸引他之處多如繁星,多到他無法一一列舉,以至于單單只想到安明熙的輪廓,便覺得這人生太短太短,短到他還來不及刻畫每一處細節。
花千宇說,謝謝安明熙選擇了他。
花千宇的音容笑貌浮現于紙上,安明熙出神地看著花千宇變著各種法子傾吐愛意,直到一顆水珠滴落在紙上,他下意識地用袖子壓了下那水跡,才回神,注意到自己濕了眼眶。
他選擇了花千宇?在他看來,從來是花千宇選擇的他。
他遠不如花千宇,全身上下沒有哪一點比得上,他無法與花千宇一般如此直接地訴說愛語。一開始,他怕付諸的真心在日後會變成他人的笑柄;往後,他怕恃寵任性的自己會再次讓愛的人離他而去;再後來,他怕展露的真實把他內心的惡念顯露無疑他無法與花千宇相同,總能適時地說合適的話,做合適的事,所以他更多的選擇了被動的角色。他從一開始便有所保留,所以不知顯露自己的哪一部分會讓花千宇覺得他身上不再只有優點。
花千宇的面目有多麼的虛偽啊!說著愛他卻又堅定不移地站在他的對立者身邊。
他一直說服自己不去介懷花千宇和安明鏡的往來,但事實上他並沒有那麼通達。在他以為自己能放下後,直面安明鏡時、听安明鏡提起花千宇時,那怨念還是會浮上心頭,一遍遍地把花千宇問責
碩大的淚珠如斷線的珍珠不間斷掉下,安明熙不得不把信拿遠了些,再度試圖用袖子帶走紙上水跡,他想把信看完,但受淚水阻撓,他總不能專心讀信,于是他放下信紙,手肘支在書案上,額頭抵在手背上,等心情平復。
他想,安明心說得不錯,他是個脆弱的人,自小就是個愛哭鬼。
他想,因為他太脆弱,太習慣依賴,所以對于很多事,至今才無法釋懷。
不是花千宇選擇他,而是他選擇花千宇。
他不會再在意花千宇的選擇,因為無論如何他會得到一切
然後讓花千宇只能站在他身邊。
第103章 103
公子請回吧,家主不會見你。老管家微微彎著腰,恭敬道。
至少能為我通報一聲嗎?
這管家為難。
花千樹推手,把腰彎得更低︰拜托了。
管家嘆了口氣,問︰公子來此是有要事請家主幫忙嗎?
花千樹放下手,直起腰,剛要張口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于是無話,只搖頭否認。
老奴可代為轉達。管家補充。
轉達什麼?我想怎麼做?花千樹說不出個所以然,忽生退縮之意,然左腳尖才向左轉了向,他便重新定了心,再度作揖,道︰勞煩轉告,我想見他。
管家是個好說話的,他也不想諸葛行雲和花千樹因一些誤會斷了友誼,再三猶豫過後還是決定進去通報,留花千樹在門口等候。
答應為花千宇傳信那日,花千宇對花千樹說︰真不在意了就讓它過去吧,繼續逍遙自在,面前的世界還是一片奼紫嫣紅;倘若還眷戀,那就再試試反正親都親了照將軍祭那夜的情況看,樹哥你們啊,不是已經有過嘗試了嗎?如今身世背景也被知道個一清二楚,顧慮的也不必顧慮了,放開膽子隨心去做如何?
那時花千樹回道︰對他不公平。聞此,花千宇笑他畏首畏尾。
花千宇道︰若所愛之人能給予千宇接近他的機會,千宇做夢都能笑醒樹哥別總拿為他好當退縮的借口,現階段比起你臆想出的他的未來,更重要的是你當下的心意不是嗎?你可是花千樹啊!用著頹唐的表情說不喜歡可不像你把你真正的心情告訴他,不管是喜歡、討厭,還是害怕,好好傾訴,不要回避談話,這之後當真斷絕來往也好,千宇希望樹哥能真正釋懷。
花千樹把花千宇的話听了進去,再三思量後,次日晚就到諸葛府找諸葛行雲他把以信為由約出諸葛行雲後要談的話都想好了,然而在真正見面時,原有的乖嘴蜜舌絲毫沒發揮應有的效用,說出的只是笨拙的蠢話,諸葛行雲的冷漠也讓他丟了底氣。對著這樣的諸葛行雲,他耳邊多了嗡鳴,想說點什麼,卻預料到自己在此時開口說話將磕磕絆絆心髒越跳越快,他失了面對諸葛行雲的勇氣,但也不想再逃避,于是他低下頭,杵在原地。
諸葛行雲說︰別再來了。
花千樹抬頭只能看到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