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再來了
他知道自己對諸葛行雲做了極其過分的事,也認為被厭惡理所當然,但卻不想自己會如此害怕諸葛行雲的冷漠。他忽然明白了,他所謂的為了諸葛行雲才把諸葛行雲推開不過是掩飾內心懦弱的幌子。他太怕了,太害怕會被討厭,于是逃避,于是遠走,只敢把最好的記憶留下他自以為與那女人有關的記憶已被自己剝除,但事實上,他被她影響了一生。他曾想找到對自己而言唯一的女人,為向那女人證明自己並非無忠貞可言,可在他發現自己對身為男人的朋友也有欲念時,女人的話仿佛被證實,他開始在自我懷疑中走向相反的道路,逐漸選擇接受這樣污濁的自我,流連花叢以一再確認這才是真實的他。
他也曾自以為諸葛行雲已變成無關緊要的人,但事實上,自以為男女不拒,也追求新鮮感的他這麼多年來都在避免與男人發生關系,因為意識深處,他知道那會讓他想起諸葛行雲。
他喜歡諸葛行雲。時光能將心意掩埋,而諸葛行雲能將他從不肯直視的心意剖出,□□裸地展現在他眼前。他百般無視,千般否認,萬般拒絕,心被自己禁錮,身體就先心一步帶他走向諸葛行雲。
然而,當這份心意已無法靠自我欺騙隱藏,他終于卸下偽裝,試圖真正走向心之所屬時,所愛之人似乎已經來不及挽回。
諸葛行雲已經決定放下他走向新的人生,他難道還要因一己私欲而打擾嗎?
他本該放下,本該避免做會讓諸葛行雲更厭惡他的事,但心魔太甚,目之所及皆是諸葛行雲,閉眼亦揮之不去見花滿樓中的他總呆呆地望著一樓某個固定的位置,于昊終于耐不住對他道︰去找他。
嗯?花千樹才回神。
當初他日日等你,夜夜尋你下落,現在該輪到你了。若花千樹非是自己恩人以及雇主,于昊會以更加嚴厲的態度指出這點當初你避而不見,現在他放棄了,不來找你了,你就只是等?
花千樹也從未向他傾吐煩惱,但總看著花千樹的他作為旁觀者也能猜到部分故事。
于昊的話點醒了花千樹,所以時過多日,花千樹二度出現在了諸葛府前。
花千樹他在心中把準備好的台本一遍遍地過,以免自己在面對諸葛行雲時結巴,或者又說了來不及收回的蠢話諸葛行雲沒有出現。
抱歉,門內的老管家彎下腰,道家主他在忙。
他微微抬起頭,偷偷觀察花千樹的反應,而花千樹只是愣了下,回以躬禮便黯然離開。
管家直起腰,望著花千樹行遠的背影,嘆了口氣。他側頭看向門邊的諸葛雅雅,問︰真不告訴寺卿嗎?
諸葛雅雅反問︰你真相信哥哥能狠下心來不見他?
管家想起半月前諸葛行雲知道花千樹來找他時的表現,搖了搖頭,又道︰樹公子來此只是為了見寺卿許為過去之事道歉。他仍不知內情,但他知道,若二人能和好,諸葛行雲會高興。
道歉啊諸葛雅雅望著花千樹離開的方向,喃喃,能輕易取得的原諒,又怎會被珍惜?哥哥舍不得他難過,我也舍不得哥哥再度受傷啊
她從諸葛行雲那兒知曉花千樹並未娶妻納妾,她雖不清楚那倆孩子是怎麼回事,但她真真切切地體會到諸葛行雲在花千樹面前的卑微將軍祭那夜,在那樣的情況下,花千樹明明能好好向諸葛行雲解釋,但他最終選擇無視了諸葛行雲的存在單單是這件事,她便無法接納花千樹,只是無奈兄長喜歡。她犯過錯,自認欠了諸葛行雲,欠了花千樹,所以她不會再任性拆散,重蹈覆轍。
可是她的兄長終于決心要放手了啊!她更不忍心看著兄長再一次被當作听話的狗對待被喂幾根骨頭、被順兩下毛,很快又被丟在一邊,獨自落寞。
諸葛雅雅轉頭對管家道︰吩咐下人別給哥哥透露半點消息若他有心,他還會再來,到時候看他表現,再決定是否要向哥哥通報。她轉身欲走,忽然想起了點什麼,補充︰別太為難他,說不定他以後會是你們的新主人。多年來觀察諸葛行雲對女人的態度,她早有了諸葛行雲只會喜歡男人的結論,如此就算被家丁們都知道花千樹和諸葛行雲的關系也無所謂,反正諸葛行雲也不會娶妻生子。
這麼大個京城,喜歡男人的男人多得去了,多她兄長一個不算什麼。
啊?老管家被她的話嚇到了,老奴是要被趕走了嗎?
諸葛雅雅掂量合適的措辭,解釋︰女主人。話畢,她離開,留下似懂非懂的老管家在原地失神。
半個月了,今夜是安明熙第一次來花滿樓問信。
未進主樓,安明熙被四處亂跑的花星河撞了正著,他忙扶住小小的花星河,才奇怪這種地方怎會有小孩,他就認出這是花千樹的孩子。
喜鳳跑來,為花星河的頑皮向安明熙道歉,花星河也乖巧地朝他鞠了躬,道歉的態度十分端正。安明熙看著這仿佛縮小版的花千宇不由露出笑臉,他讓小家伙帶他去找花千樹,小家伙也頗有禮貌地領了路,顯然不如以前怕生。
久不來花滿樓,見樓內熱鬧了許多,安明熙忽生物是人非的感慨。不被花千樹允許上二樓的花星河站在樓梯下喊了聲爹爹,立馬有人進房為他通報。花千樹出了客房門,見是安明熙來,下樓迎接。花千樹向他作揖,料到他因花千宇而來,卻還是問他來此何事。等安明熙問信,他道︰才過半月,千宇或許還未至營地,即便到了,從北疆把信送來也要花好些時日,殿下來早了。
嗯。安明熙的視線落到了地上。
花千樹把他請到客座上,讓人呈上好茶招待。
安明熙看向這會站到一起、被樓內姑娘捏了捏臉蛋的兩個孩子,問︰在這里好嗎?再怎麼說,這兒也算青樓。
花千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輕易明白了他的意思,回道︰也不常來,今日隨他們玩吧。他們本就是在比花滿樓還混亂得多得環境里出生對青樓的熟悉感也許正是今夜他們興奮的原因。
茶來,花千樹斟了兩杯,推去一杯給安明熙,問︰想他了?
安明熙回話︰算不上多想。他反而希望花千宇晚些歸來。
花千樹笑道︰他大概會想你想到夜里打滾。
腦中浮現話中的場景,安明熙不由揚了嘴角。
思念是什麼感覺?花千樹又問。
大概安明熙垂眸靜思,會想哭吧。
第104章 104
安明熙從花滿樓出來行在路上,兩名護衛隨侍左右,更有數名便衣混跡于行人中,為他排查威脅,提防暗殺。
半月前安清楓遭遇刺客,使得近御侍衛們不得不更加小心謹慎。
王孟案發後,不少文臣武將被一一調查,統領禁衛的黃原上將軍被指控勾結王孟,證據雖有但安清玄以為尚不充分,不足以斷定謀反,于是黃原被押入官獄,等候發落。
安清楓遇刺的前日恰恰是黃原進官獄,而安清楓受命暫時接掌上將軍之位的日子。就這巧合性上看,安明熙想刺客的目的有三種,一是報復皇室,二是想除掉安清楓趁此上位,三是不滿安清楓受如此重任。這三種目的看似有理,卻也薄弱,換個角度想也極有可能與黃原無關,而涉及其他私怨。
隨身侍衛在他步入重華殿後停在殿外,分別站在大門兩側。阿九向他跑來,告知他太後要見他。安明熙問︰現在?阿九點頭。
在安明熙的記憶里,太後面對他從來沒有好表情,所以安明熙不覺得她老人家是想享天倫之樂,對于這次難得的會面,他沒好的預感百善孝為先,祖母想見他,他沒說不的立場。
他雖早做了壞預想,但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你以為你這樣的野種能成為真龍嗎?顏慧之用著最平淡的表情說著最刺人的話。
野種這類詞匯安明熙在安明心口中听過不少,已不如第一次听有殺傷力,但這話從親祖母口中講出,足以讓他為之一顫。
等了許久,不見安明熙回話,顏慧之又道︰人貴有自知之明。
任她如何刺激,安明熙也不怒,只問︰為何叫我野種?
你生母做的骯髒事,我想你即便年幼,也不是一無所知。
骯髒事?什麼骯髒事?
顏慧之嗤笑︰攀龍附鳳,靠著妃子的身份享受榮華卻還與其他男人糾纏不清,這難道不骯髒嗎?
證據呢?安明熙認為顏慧之的話沒有可信度,但他也試圖從她身上找到與真相相關的蛛絲馬跡。
證據?顏慧之冷笑,她的存在就是證據本身。
太後所謂的髒只是因為她入不了太後的眼,不是嗎?
你!
我不信看樣子,父皇也不信。他不卑不亢道。
本想惹惱他的顏慧之反道因他的平靜動了火氣,她起身對著安明熙的臉扇了一巴掌,道︰他是我的兒子!
安明熙不避不擋,任顏慧之在他臉上落了紅印,隨後直視她的眼,回道︰也是我的父親。
你不配!
安明熙靜靜地注視她,好一會,見她沒有多的話要說的,于是請退,但不待顏慧之允許他走,他便轉身向外去。
這是警告,顏慧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也是我對你最後的情分。
安明熙側頭,道︰盡管來吧。他把頭轉回,把手背在身後,坦然無畏地踏過門檻,眼神變得凜冽。
當年之事或許還和太後有關,安明熙忽然想。
對于太後的威脅,在離開太後寢宮前,他尚且擔心有人會在身後捅刀,出了這座宮殿後,他也就只把她的威脅當耳旁風了。
一個無實權的老太太,也只能說幾句惡毒的話發發火氣了。
他勸服自己,不去和這個一再侮辱他母親的老人計較。
花千樹懂得安明熙口中思念的滋味,為停下沒有盡頭的悲戚,他第三次來到向諸葛府請見諸葛行雲,並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若諸葛行雲仍不願見他,他不會再來打擾。然而守衛遺憾地對他說諸葛行雲不在府中。花千樹不知道諸葛行雲是真不在還只是有意避他,他向守衛問諸葛行雲現在何處,他們告知他諸葛行雲很可能還在大理寺。
花千樹離開,走到大道上,在一處茶棚下落座花千樹想諸葛行雲回府時會經過此處。他點一壺茶,耐下心等諸葛行雲回來。
他也許能直接奔向大理寺求證,但顧慮到出現在官衙可能會讓諸葛行雲覺得他可怕,他還是選擇在諸葛府附近靜候。
漫長的等待里,夜深了,行人也少了,茶棚小二提醒他該到宵禁了。花千樹點頭,並在心中自嘲︰裝什麼痴情?
他起身,離開前留下一錠銀子給這一整晚都對他好言相待的小二。他想他該回去了,才向家的方向沒走幾步,他又想,諸葛行雲回來時,走的不一定是這條路。于是他又到已閉了門的諸葛府前,問守衛諸葛行雲是否已歸,守衛對視後,搖頭。見此,花千樹認定諸葛行雲並非不在,只是拿不在當借口罷了。于是他讓守衛轉告︰告訴他,以後,我不會再來打擾了。
他告辭後便轉身離開。
他沒回府,在花滿樓喝了一壺又一壺的酒,酩酊大醉後呼呼大睡,日上三竿時在頭疼中醒來,坐起時,差點吐了一床。
花千樹收拾好自己,喝了姑娘端來的醒酒湯後,忍著不適回到了府中。洗浴後,他來到花千墨的院子,向沈淑芸打了招呼,蹲下,同時抱住兩個孩子,拍了拍他們的後背後,扶了額道︰爹爹再去補個午覺。
一連串動作下來,說困也不困,身體的難受勁早消了大半,但花千樹覺得精神頹廢,反正之後也無事可為,倒不如睡一覺消磨過長的時光。
醒了?鼓凳上的諸葛行雲對著已坐起的花千樹問。
因睡太久腦中混沌的花千樹看了他一眼,打了個哈欠,重新躺下,閉上眼,順帶還翻了個身背對。
諸葛行雲微微蹙眉,向花千樹走近,問︰你不是有事找我?
花千樹不理睬,諸葛也就靠著床邊立板,等他說話。
片刻的沉默過後,花千樹說︰你不想見我。
若我不想見你,我又為何出現在此?
花千樹回話︰我知道是夢。
諸葛行雲覺得好笑,于是在床沿坐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告訴他︰不是夢。
臂上頗有真實感的力道讓花千樹即刻清醒,起身,面對他,詫異問︰你怎麼進來的?
那位應該是你的大嫂。
大嫂?
若是沈淑芸,輕易讓他進到此處也不是不可能但這不是現在該討論的。
意識到面前的人乃是真實,心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被拉扯著,花千樹語塞。
諸葛行雲起身,站遠了些,隔開了距離,解釋昨日之事︰昨夜,我確實不在府中,直到今日申時,我還在大理寺,回府才從家丁那兒得到你昨日來訪的消息。
自從家丁們知道花千樹是諸葛行雲的心上人,花千樹的任何一個微小的動作在他們面前都多了數層深意。在他們添油加醋下,諸葛行雲了解到花千樹是如何含情脈脈地求見,離開時如何戀戀不舍,以為守衛在說謊時又如何傷心欲絕,最終又是如何淒淒切切地說出我不會再來打擾這句話。
諸葛行雲雖懷疑他們的描述摻假,但這些話也確實讓他高興得難以維持儀態,飄飄然好似登仙。看他現在泰然的模樣,誰又能想到他是帶著藏不住的笑臉一路快步而來的呢?還險些撞倒了幾名無辜路人。
找我何事。諸葛行雲問,他現在沒了笑的心情,甚至不由緊張,生怕花千樹找他是為了再讓他當信使。
花千樹垂眸,緩緩道︰我該向你道歉。
只為了道歉?
諸葛行雲的心咯 了下。
花千樹接著︰那日,我我有兩個孩子。
我知道。諸葛行雲回道。
我答應要帶他們去見他們的母親,若她過得不好,說不定我會把她帶回京,帶到兩個孩子身邊。花千樹抬眸與諸葛行雲對視,我,不知該如何面對你面對孩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