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下的座鐘在七點準時敲響,距離約定好的時間僅剩下一個小時。
他往餐廳的門後看,維持這間公寓正常且優雅地運轉的佣人們,正在管家的指引下,為尚且仍算是小少爺的秦思意準備著十八歲的生日晚餐。
這些人匆忙卻並不慌亂,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已經見慣了的麻木,它給人一種詭異的體驗,似乎無論晚餐的主角被換成誰,他們都會是和此刻一樣反應。
秦思意或許是林嘉時心里終于邁向了十八歲的少年。但對于這里的其他人來說,他可以不是秦思意,也可以不是十八歲,他只需要是任何一個有資格坐在主座上的人。
窗外在鐘聲響過後不久刮起了大風,這是陣雨的前兆,往往也伴隨著夏季沉悶的雷聲。
林嘉時坐在門廳的長凳上,透過窗戶往外看,依稀已經有雨水粘上玻璃,凝成極小的一點,同黎明時分被光映出的塵埃一樣。
凳腳的位置挨著一顆籃球,是秦思意在上個聖誕義拍時送他的禮物。
他把那顆球捧到腿上,卻並沒有像以前一樣去把玩。
腳踝處被戳傷的位置從一天前就開始隱隱作痛,或許是為了預示今夜的大雨,直至第一道閃電劃亮天際,它才在本能的震撼中倏忽被掩去。
林嘉時看見一輛黑色的汽車在閃電過後濃烈的黑暗中出現,帶來震耳的一聲驚雷,漸漸放慢速度,停在了一株蓋滿綠葉的玉蘭樹下。
司機打開門,秦思意與鐘情便在不久之後走了下來。
前者安撫似的牽著身後少年的手,表情卻並不柔和,悒悒流露出微妙的失衡。
他注意到鐘情附耳與對方說了些什麼,高挑的身形在路燈下拖成一道綿延的黑影,隨著動作徹底蓋住秦思意,只在街上留下一個人的影子。
兩人前腳走上台階,後腳暴雨便忽地從屋檐外落了下來。
秦思意不自覺地回頭去看他十八歲生日的夜晚。
街道上沒有車輛也沒有行人,僅剩雨珠匯成的水窪,映出遮蔽月色的陰雲,在深色的柏油路上,形成一片光感強烈的黑。
“思意。”林嘉時打開門,站在玄關後叫了秦思意一聲。
“下雨了,先進來吧。”
他穿著一件天藍色的t恤,身後是門廊里新添的落地燈。
可秦思意轉身的第一眼卻並不覺得對方醒目,反而感到一種被包裹的灰敗,仿佛林嘉時是一個陳舊的,被困在了這間古老公寓里的幽靈。
“晚上好。”
鐘情趁著秦思意出神的間隙和林嘉時打了招呼,比對方更早一些走進公寓。
他不喜歡雷雨天,也討厭將這樣的天氣和生日兩個字聯系在一起,這會讓他想起某些不好的回憶,並由此產生抗拒與抵觸的心理。
這間公寓的門廊太長,以至于在兩盞燈之間留下了一塊未能徹底照亮的區域。
一把長椅被放置在這個位置,鐘情在經過時瞥了一眼,邊上有一顆被網兜套起來的棕色籃球。
他沒有在意,徑直從門廊走了出去。
收口用的系繩拖在地上,被踩過一腳,拽著籃球稍稍在鐘情身後滾動了半圈,停在和拍品圖上一樣的,露出了簽名的角度。
秦思意在之後跟了上去,恰好擋住那把長椅,也將籃球遮在了中間。
他看見鐘情在前廳的主燈下站定,毫無征兆地帶著一身光輝回眸,用比他更自然,更從容,更像這間公寓主人的姿態問到︰“要不要先拆禮物?”
秦思意便于此刻真正描摹出了命運的輪廓,在腦海中將其定義成了潛伏在明暗交接處的,無法被觸踫到的神秘物質。
他從一瞬的愕然中回神,迷茫地點了點頭,好久才用語言回應到︰“嗯,先拆禮物吧。”
作者有話說︰
注1︰資料引用自威廉•莎士比亞的作品《十四行詩》81
第90章 郁熱
『“不要不理我,鐘情。”』
臨近開學的緣故,加之秦思意的同學們大多才回到l市不久,因此只是商量著把禮物寄到了預留的地址,由管家代收後,被林嘉時放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那是一個一眼就能被看見的位置,挨著已經許久沒有用過的壁爐,在角落里摞起一小疊,將坐墊壓出了柔軟的凹陷。
鐘情找了把空置的沙發坐下,自然地從餐車上拿了杯軟飲,並不去喝,僅僅裝飾一般握在手里。
他和林嘉時的禮物被留到了最後,故而尚且算不上有什麼能讓他額外著意的地方。
壁爐前是一張前任屋主留下的茶幾,暗色的木料被打磨拋光,雕刻出具有象征意義的紋樣,展台似的壓在手工編織的地毯上。
秦思意在拆開幾個禮盒之後,將其中的禮物連同賀卡挨個擺在了臨近的桌角。
他從頭至尾都沒有流露出過于鮮明的好惡,以至于那些表情與動作由旁人看來,似乎只是在機械地執行著一貫的流程。
放在最後的,是一顆署名為alexander的人送的法貝熱彩蛋。
與以往印象中應當包裹著畫像或是什麼精美的雕刻不同,在秦思意打開上方的旋鈕之後,藏在琺瑯與鑽石下其實只有一句手寫的,被封存在橢圓相框里的俄文摘抄。
他看不懂與自己所掌握的全然不同的詞匯,只好在短暫的賞玩過後將它重新合上,與其他禮物一起,放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