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秦思意把東西一件一件放進行李箱,清瘦的身軀在牆角縮成一團,仿佛再不會有初見那夜石破天驚的傲慢與郁麗。
“我在拒絕你。”秦思意答到。
他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放縱的資本,無論是他還是鐘情,在這個夏天的開始,徹底的道別才是對于他們來說最好的選擇。
“我和嘉時,和舍長,和這棟樓里的任何一個人在一起都不會和你在一起的。”
“你早點听話我媽就不會被送回棲江了!你早點听話我就不會為錢困擾了!”
說到這里,秦思意驀地起身,怨憤地盯死了鐘情。
角落狹小的空間霎時變得寂靜,呼吸轉瞬成為了兩人間唯一剩下的聲音。
——
“我可以給你錢。”良久,鐘情開了口。
“你說什麼?!”
“我可以給你錢,你要多少我都給你。”
鐘情知道秦思意不愛听這樣的話,但他只能去賭,賭這樣的方式可以將對方留下。
“你到底在拿我當什麼啊……”
秦思意的臉上寫滿了錯愕與迷茫,他或許還有失望,可那雙眼楮被浸濕得太快,以至于還來不及表達什麼,眼淚就先一步將它們掩去了。
鐘情不管這些。
他走到自己的衣架旁,取出卡夾,將卡一張張抽出來,拍在了書桌上。
“你討厭我也沒關系,打我也沒關系,這些全都給你,你覺得高興就可以。”
隔著夏夜的微茫,鐘情遠遠朝秦思意望了回去。
對方的臉上再沒了先前的激憤,只剩下淚水一滴接著一滴地掉下去。
“你這樣根本就不是喜歡啊……”
秦思意輕絮地呢喃。
“你只是太想要一件得不到的東西了……”
鐘情試圖反駁,可直到最後也只是張了張嘴,沒有半點聲音從喉嚨里傳出來。
他也許是被秦思意說中了,讓簡簡單單的幾句話釘在了原地,無望地開始懷疑,自己一直以來的‘喜歡’究竟是否只是披著純真外衣的佔有欲。
第114章 離別
『一場對他年少心事的殘忍謀殺。』
秦思意挑在了第二天下午回斯特蘭德。
畢業生們早早將行李箱堆在走廊的牆邊,他也不例外,整齊地把幾個黑色的箱子碼放在一起。
事實上,他並沒有再特地進一次寢室的必要。
他的私人物品已經全數收在了箱子里,剩下的就只有鐘情上了鎖的抽屜內部,那些他曾經默許的私藏。
周末有一場畫展,正巧趕上鐘情最近在準備申請資料,對方本人在展上得到的評價或許會與作品同樣重要。
秦思意不認為在經過昨晚的爭執之後,鐘情還會趕在這種時候回來。
他于是在工具間里翻出一把螺絲刀,收在口袋里,偷偷帶進了寢室。
抽屜被拉開的瞬間,一滴汗珠順著秦思意的臉頰掉了下去。
正巧落在張透明的壓花書簽上,將原本就壓碎了的花瓣砸得更為縴弱地顫了顫。
秦思意支著抽屜的邊緣喘氣。尚未換下的校服板正地束縛著他的軀體,他扯了扯領帶,繼而胡亂把抽屜里的東西抓出來,丟在地上,一邊克制地抿著唇,一邊發了瘋似的不斷去踩。
一顆檸檬吊墜顯眼地從被扯斷的鏈子旁滾出去,骨碌碌撞在牆角,稍稍晃了兩下,停在了秦思意模糊的余光里。
他扭頭去看,做工粗糙的塑料飾品甚至早已掉了漆。
但鐘情很小心地將其收藏著,放在一個專門的首飾盒里,把它當成了一件稀有且昂貴的藏品。
秦思意走過去,緩慢地蹲下了。
他用食指戳了檸檬一下,避開可能剝落的部分,格外小心地點在已經看不見涂料的地方。
“對不起,就當是我的錯吧……”
小小的吊墜最後去了一個秦思意都不知道的地方。
它被丟進了休息室里的公用垃圾箱,大抵都不需要再去翻找,這天的太陽落下,它就會變成液壓機下一小片普普通通的化工品。
秦思意撕爛、剪碎、折斷了一切鐘情試圖留作紀念的物品。
他明白最開始是他自私地放任鐘情。因此,在離開之前,他有必要消抹所有由自己一手造成的錯誤。
紙屑、粉末、碎片與午後的陽光一起鋪散在寢室的地板上,若是不出差錯,畫展結束之前就會有專門的工作人員來清掃。
秦思意一面殘忍地希望鐘情能夠認清現實,一面又祈禱著對方能夠在釋然中結束這場漫長的‘折磨’。
他最後留下了被自己銷毀前頁的日記,厚厚一疊紙張不翼而飛,在書脊的內側留下連片的空缺。
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了,只要剩下秦思意留給鐘情的臨別贈言就好。
——1月20日,小雨轉陰。真惡心,以為我不知道嗎?怎麼會有這麼惡心的人?不要再這樣看著我了!
他在這個初夏重復著將冬天的日記抄錄了無數遍,鋪滿整潔的橫線,將微微泛黃的書頁,變成了被混亂墨漬浸透的廢紙。
——鐘情。
一樣的姓名重新回到了秦思意的日記本里,只是這次落筆時他不再懷著忐忑的悸動,而是麻木地听著心跳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秦思意沒有辦法溫和地讓鐘情離開,這樣言不由衷的傷害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決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