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久抱住柳宣,幫他擋著臉,小聲安慰道︰“你別哭了,我請你吃好吃的。”
他把柳宣扶下馬,朝關切的眾人擺了擺手,帶著人匆匆離開。
柳宣看起來軟弱,其實心里太過要強,要一群人圍著他,看著他哭,等他止住了哭,他就得羞愧地切腹自盡。
*
直至此時,柳宣向他坦言,阮久才知道,他和蕭明淵在不經意間,對一個無辜的人做了這樣過分的一件事情。
柳宣聰明,有計較,就算沒有人向他通風報信,他也知道不能在宮宴上冒頭。
他打點好了一切,卻偏偏栽在了半路殺出的阮久與蕭明淵身上。
他如何不怨不恨?
阮久忽然听他說起,心里也愧疚得很。
把人帶到馬球場邊供人換衣裳的房間里,阮久沒讓旁人跟進來。
他讓柳宣坐在椅子上,給他倒了茶,又轉頭給他擰帕子。
阮久實在是愧疚,蹲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把手帕遞給他︰“你擦擦臉。”
柳宣道了聲謝,接過手帕,按了按通紅的眼角。
“我現在說什麼也沒辦法讓你回去了。”阮久拽了拽他的衣袖,委屈巴巴地望著他,“真的很對不起,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想了想,又道︰“不過你放心,只要你在鏖兀一天,我就會護好你的,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哥了,過幾年我就想辦法把你送回去。你現在有什麼要求盡管提,你剛剛說你娘的事情,我讓我爹回去跟我娘說一聲,讓我娘幫幫忙。”
柳宣搖頭︰“不必了,我來之前,就和柳府說定了,我已經把我娘安置好了。”
“那你還有什麼要求?”
“我沒有要求。”柳宣仍是搖頭,“我跟你說這件事情,並不是想讓你幫我做什麼事情。我只是……”
阮久抬頭看他。
“覺得自己好像恨錯了人。”柳宣看著他,“你不是個壞人,我這幾個月來,都恨錯了人。”
“可是……”
“可是我現在連我該恨誰都不知道了。”
阮久乖巧道︰“那你就怪我好了。”
柳宣看著他,笑了一下︰“小公子不明白的。”
“我懂的。”
“要說起來,我也有一件事情對不起小公子。”
“嗯?”
“小公子在宮里落水的事情。”
“啊?”阮久猛地站起來,“你、你、你……”
“不是我推的小公子。”柳宣拂開他的手指,“我當時看見小公子站在假山後邊,想要跟小公子理論理論座位的事情,還沒等過去,小公子就落水了。”
“那你看見……”
柳宣點頭︰“看見了,是個穿鏖兀衣裳的人,不過我沒來得及抓住他。”
“是個鏖兀人。”阮久想了半晌,最後道,“我想不出來是誰。”
“阿史那。”
“他……”阮久蹙眉,“沒道理,在這之前,我從沒見過他。”
“這說明他受了誰的指示,非要你和親不可。”
“那會是誰?”
“不外乎是兩邊的人。”柳宣道,“鏖兀朝堂分做兩派,一派是歸順太皇太後的舊朝臣,太皇太後不喜梁人,一心扶持赫連誅的兄弟赫連誠上位;一派是新派,以太後娘娘與攝政王為首,太後娘娘親近大梁,這次的出使是由她發起的。為了穩固聯盟,太後娘娘還提出了和親一事。”
阮久傻乎乎地追問︰“所以呢?”
“所以,負責這次出使的阿史那,應當是太後娘娘的人。”
“那--就更不可能了,太後娘娘也不認識我。”
“所以,我懷疑阿史那明面上是太後娘娘的人,實則听從另一邊的指派。”柳宣摸了摸食指,“我這幾天在鏖兀皇宮里,確認了一件事情,赫連誠去年與梁國交過戰,我記得你哥去年也去過戰場,所以他應該在那時候就看中了你哥,但是阿史那……”
阮久憤然拍桌︰“無恥!”
“是很無恥。”柳宣道,“今天早晨我去太後宮中,有一件事情印證了我的全部猜測。”
柳宣扭頭看見阮久崇敬到發光的目光,有些不自在︰“你別這樣看著我,我只是覺得這幾天錯怪了你,對不住你,想給你提個醒。這些事情,只要稍微留心,就能猜到。”
阮久摸了摸心口,呆呆道︰“我好像沒有心耶。”
作者有話要說︰ 豬豬在門外掐表︰已經單獨相處五分鐘了,為什麼還不出來!
第25章 你來教我
柳宣看著眼前表情懵懂的阮久, 阮久還在捋人物關系和劇情邏輯。
他暗自道,選阮久和親還真是選對了。
他不會來事兒,沒有心機, 反應事情都慢半拍。只懂得吃吃喝喝、玩玩樂樂,除了金貴一些,比較費錢, 難養活之外,沒有別的缺點。
柳宣在心里給阮久蓋章認證, 這是一個十足十的笨蛋美人。
阮久渾然不知自己在柳宣心中的定位, 已經從一個嬌縱惡毒的富家小少爺,變成了一個缺心眼的小蠢蛋。
柳宣撐著頭看他,覺著好笑︰“今天早晨, 我去太後宮中問安, 听見阿史那被處置了。”
“啊?”
“我站在門外听見的, 太後說︰‘不忠心的東西, 留他做什麼?傳話給那幾個言官,找個由頭, 把他的官職給薅了。’太後身邊的周公公勸說︰‘娘娘息怒,所幸出使的事情沒有差錯。’”
柳宣道︰“這次出使大梁的, 除了赫連誅, 就是阿史那。所以,這件事情證實了我之前的所有猜想,阿史那明為太後的人, 實則是太皇太後安插的。如今事情敗露了,太後要處置他了。”
阮久點頭︰“你說的很對。”
半晌沒有下文。
本來就不該指望他有什麼想法,他能听懂就不錯了。
柳宣嘆氣︰“所以你知道你現在該怎麼辦了嗎?”
“我知道。”阮久信誓旦旦,“打爆赫連誠的狗頭。”
???
柳宣的雙眼各寫著一個碩大的問號︰“為什麼?”
“若不是因為他, 我也不用來鏖兀。”阮久捏起拳頭,加重語氣,“最要緊的是,他竟讓敢覬覦我哥。我哥是什麼人,輪得到他來玷污!”
“你……”柳宣耐著性子,“你要怎麼打爆他的……頭?”
“再說吧,還沒想好。”
“你還是小心些吧,避著他些。他雖然看上的是你兄長,但是未必不喜歡你。”柳宣善意勸道,“更何況,如今阿史那被處置,可能是太後與太皇太後撕破臉的前兆,如今太皇太後的年紀也大了,她急于扶持赫連誠上位,恐怕會有一場惡斗,往後的日子不會平靜。你要教訓他就不必了,太後會動手的。”
阮久認真道︰“別人打,和自己打怎麼能一樣?”
柳宣道︰“你這副模樣,還是省著點力氣,別把自己搭進去吧。”
“你就是這一點不好。”阮久癟了癟嘴,忽然靈光一閃,“對了,那太後是怎麼發現阿史那不對的呢?”
“這我倒是不知道。”柳宣搖頭,“或許是他自己做了什麼事情,被太後娘娘發現了。”
“可是太後能派他出使大梁,就表示太後對他是很信任的。他才回來沒幾天,太後是怎麼發現的呢?”阮久撐著頭,開始放飛思維,“說不定,也有一個人,想要像你一樣,躲在太後身後,對他還有赫連誠動手,所以他故意把一些消息透露給了太後。”
“可是那個人會是誰呢?”
阮久話音剛落,赫連誅就從外邊闖進來了。
“軟啾!”
兩個人一起轉過頭看他。
“時……時間到了!”赫連誅理直氣壯。如果沒有結巴的話,那就更好了。
*
赫連誅在外面等了許久,也沒等到阮久出來。
他實在是等不及了,不想讓阮久和別人單獨共處一室,于是他就闖進來了。
說做就做的小狼。
阮久起身︰“催什麼催?人家哭了嘛,不要好好哄一哄?”
赫連誅站到他面前,眨巴眨巴眼楮︰“我……我也要哭了!”
阮久捏住他的臉︰“你哭個屁。”
赫連誅抱住他的腰︰“走嘛,出去打馬球。他學騎馬沒有那麼快就能學會,我先找一個會騎馬的人來和你打。”
說著,赫連誅就把他抱走了。
阮久回頭看了一眼,柳宣起身行禮︰“我在這里坐一會兒就好了,大王王後慢走,玩得盡興。”
阮久就這樣被赫連誅抱走了,赫連誅招呼格圖魯︰“你來,學一下打馬球……”
話還沒完,阮久就道︰“讓烏蘭來。”
赫連誅面色一沉︰“不行,就讓格圖魯來。”
因為阮老爺的事情,他對烏蘭還有余怒未消。
好好的長一頭金發干什麼!引人注意!
烏蘭朝阮久笑了一下︰“臣還是留下給王後削水果吃吧。”
阮久捶了一下赫連誅︰“你怎麼就喜歡格圖魯這樣的?你的眼光也太獨特了吧?”
赫連誅眼神哀怨,才不是我喜歡格圖魯那樣的,是你怎麼喜歡烏蘭那樣的?
格圖魯始終游離局外,牽著馬上前︰“王後教我。”
“好好好,教你教你。”阮久還抽空,轉頭給烏蘭拋了個眼神,“過幾天也教你啊。”
赫連誅一把把他扛到肩上︰“讓別人教他,你來教我。”
格圖魯與烏蘭交換了一個驚奇的眼神。
大王好像燃起來了耶。
他就像一只小牧羊犬,時時刻刻,把到處亂跑的小羊羔叼回羊圈。
*
鏖兀沒有馬球,尚京城外的馬球場建起來之後,白日從里面傳出來的歡呼聲,吸引了許多鏖兀貴族的注意。
無奈這馬球場是大王給王後建的,他們都不得入內,只能在外面眼饞。
再後來,梁國使臣回程的日子定了,阮久和朋友們約好他們離開的前一天,最後再打一場馬球。
這一場馬球,梁國使臣魏將軍與阮老爺問過阮久的意思,派人去請了太後,說讓太後來看著小輩們打球,玩玩兒。
這是阮老爺為阮久考慮的一點小心思。
他要再次提醒鏖兀人一件事情,阮久是鏖兀的和親公主,赫連誅喜歡他,太後也給他撐腰,他不是尋常人能動得了的。
如此,阮久在鏖兀,就算每天吃喝玩樂,也能過得舒坦自在。
太後收到請柬的時候,看穿卻不揭穿,手里翻著請柬,笑著就應下了。
待使臣走後,她才感慨似的說了一句︰“這回的‘和親公主’,命比我好。”
她身邊的周公公勸慰道︰“阮老爺不在朝中做官,做生意的嘛,自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既然跟著來了,肯定要幫兒子多打點兩下。”
“我又沒有怪他,你這麼緊張做什麼?”太後笑了一下,“你以為我不知道,阮家小公子招人喜歡,你給他送過幾次衣裳和點心,你心里也喜歡他。你怕我為難他,著急忙慌地幫他解釋。”
周公公彎腰陪笑︰“娘娘英明睿智,咱家就是再練五百年也趕不上。”
太後再低頭翻了翻手里的請柬,最後把東西拍進他懷里︰“馬球,十幾年前永安城里的那些公子小姐就喜歡打。”
“那娘娘也打過?”
“打過一回,才出了一次風頭,就被選來了這里。”太後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南林王的女兒被選上,做和親公主,南林王妃舍不得送女兒走,在馬球場上看中了我,把我收做義女。”
她沒有再說下去,站起轉身,要回內室。
周公公想了想,還是追了上去,扶住她︰“娘娘寬心。”
“我是挺寬心的。”太後挑了挑眉,面上笑意重顯,“我一直相信,天無絕人之路。你看,整個鏖兀都是老天為我準備的禮物。”
*
梁國使臣給太後遞了帖子,而太後不僅應了梁國使臣的約,還花費了半天時間,把鏖兀大半個貴族都請來了。
可算是給了阮久極大的面子了。
當天清晨,鏖兀貴族來得極早。總不能比太後還晚。
沒多久,一駕華貴的馬車在侍衛的護送下緩緩駛來,在馬球場前停下。
那時阮久正和朋友們打手心玩兒,阮老爺看見馬車來了,一把拽住他的衣領,把他拖過來,讓他站好,準備迎接太後。
馬車在他們面前停下,阮久跟著父親俯身作揖,太後踩著腳凳下來,說了一句“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氣”,就拉住了阮久的手。
被朋友們打得紅通通的小手。
太後暗自搖頭,嘆了口氣。這還是個小孩子呢。
她捏了一下阮久的手︰“玩兒也這樣沒有分寸,打壞了,你爹多心疼。”
阮久癟了癟嘴︰“他可不心疼,從前在家,打我手板打得最多的就是他了。”
阮老爺從背後掐了他一把,臭小子閉嘴!
太後忍俊不禁,轉頭看見赫連誅也在,卻只是點了點頭,喊了一聲︰“大王。”
赫連誅也只是微微頷首,神色冷淡至極︰“母親。”
看來這兩位的感情並不好。
周公公一聲“太後駕到”,馬球場上的人全部停下手上的動作,起身行禮。
阮久將人送到看台上,再陪著說了幾句話,才下去換衣裳,準備打馬球。
魏將軍與阮老爺作陪,阮老爺笑道︰“他就是這樣,一心想著玩耍,讓娘娘見笑了。”
這時阮久一邊低頭扎著衣袖,一邊往馬球場里走,一不留神就撞上了一匹馬的肚子。他往後退了兩步,揉揉額頭。
太後笑了一下,不曾回答。
而後阮久衣袖一飛,利索地翻身上馬。桃花流水小青雀的畫杖在日光下熠熠生光,他一雙眼眸也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他抬手揚袖,朝著遠處發球的小太監喊了一聲,馬球應聲被拋到場上,剎那間所有人策馬齊發,追著馬球奔去。
阮久亦在其中,紅顏色的衣裳格外顯眼。
今天阮久的狀態格外好,從對手杖下搶了好幾個球,揮桿擊球,一一打進網中,滿場喝彩。
再發一球,竟是到了柳宣的面前。
柳宣前不久才學會的騎馬,他不太擅長這個,原本就是躲在阮久身後劃水的。他想了想,一揮畫杖,還是把馬球打到阮久面前。
阮久卻又把馬球打回去了︰“你自己打。”
柳宣握著畫杖的手緊了緊,點點頭,自己揮動畫杖。
可惜沒進。
阮久不生氣,也沒有說什麼,朝發球的小太監揮了揮手,就讓他繼續。
柳宣不難堪,看了他一眼,就繼續玩兒了。
又不是什麼大事兒。
看台上,太後身邊的周公公說了一句︰“小的听說,來的路上,柳公子還對王後冷言冷語的呢,這麼快就好了。”
“也是他可愛,難怪你們喜歡,我看著也有些喜歡。”
太後撐著頭,她許多年沒怎麼見過梁人。在宮中生活多年,鏖兀人說是豪放開朗,其實宮里的人都一樣,都是架子框定的人。
鮮活的顏色,當然是可愛的。
長得漂亮,性格開朗。最要緊的是,沒有利害關系,可以放心地養在身邊做個小寵物,看著也高興。
太後看著阮久,就像看著自家的小倉鼠跑滾輪。
不錯,赫連誅哪里都不好,挑人的眼光倒是不錯。
*
一場馬球很快就結束了,明日大梁使臣就要啟程回國,阮久也不敢拉著朋友們多打,怕他們明日起不來,要怪自己。
最後一個球飛進網中,一行人卻都沒有像從前在永安城時那樣,歡快地大笑出聲。他們似乎是嘆了一口氣,隨後扯了扯嘴角,淡淡一笑,翻身下馬,將畫杖與韁繩丟給小廝。
“走吧。”
他們勾住阮久的肩,簇擁著他,把他帶下去。
他們去換衣裳時,在看台上,阮老爺第一次直白地懇求︰“我這個兒子沒什麼心眼,往後就要拜托太後娘娘多多照看了。”
太後看了他一眼,輕輕地點了點頭︰“好。”
*
晚間鏖兀宮中設宴,宴請梁國使臣,為他們送行。
金殿之中,燭火憧憧,無一處不亮,無一處不明。
赫連誅與阮久坐在正中主位上,太後于上首第一位,其次便是梁國使臣。
一眾人起身行禮敬酒,就算阮老爺也在下面彎腰作揖,阮久也只能安坐在位置上,舉起酒樽作為回禮。
魏將軍道︰“這些天叨擾了,願我梁國與鏖兀永結同好,永不相負。”
阮久沒怎麼听清楚他說了什麼,只是望著父親,眼眶就有些濕潤。
阮老爺也看著他,最後舉起手里的酒樽提醒他,他才知道要喝酒了。
開宴之前,赫連誅讓人把阮久面前酒樽里的酒水換成清水,阮久搖頭說不用。
他知道自己不能喝酒,一杯就倒,但這回他是很想喝醉的,最好明天早上起不來,他就不用去城門前送他們離開了。
鏖兀的酒很嗆人,就算赫連誅往酒壺里兌了水,阮久喝著喝著,還是被嗆得直咳嗽,鼻頭眼眶都是紅的。
赫連誅放下酒杯,放他拍了拍背,知道他難過,也不說話。
阮久卻仰頭將酒水喝盡,拿開酒樽的時候,赫連誅才看見,阮久的雙唇也是紅的。
赫連誅不顧眾人在場,抬手抱住他,低聲道︰“你別難過,我以後會對你很好的。”
*
阮久喝了兩三杯兌水的酒,就有些撐不住了。
在看著父親哭出來之前,他捂著眼楮,轉身離開。
烏蘭上前扶住他,把他帶到後殿去休息。赫連誅原本要跟著過去,但是礙于旁人都還沒走,他也只能按下心思,坐回去。
後殿里,烏蘭把軟墊靠枕擺好,讓阮久躺在上邊,幫他松了松腰帶,好讓他舒服一些。
“王後先歇一會兒,我去打點水,給王後擦擦臉。”
不知道阮久到底有沒有听見,他只是哼哼了兩聲,連眼楮都沒有睜開。
這時僕從都在前殿宴會上伺候,烏蘭推門出去,輕輕地將門帶上。
沒多久,殿門就再次被人打開了。
由僕從攙扶,燭光映照著太皇太後那張滿是皺紋、老氣橫秋的臉。
僕從道︰“太皇太後先在後殿歇一歇,小的這就去請王爺……”
他話音未落,隔著簾子,內間的阮久翻了個身,發出一些動靜。
另一個僕從連忙上前查看。
太皇太後不喜梁國,自然不會來赴宴,她是來找赫連誠的。
卻不想後殿里已經有了人。
查看的僕從看見阮久醉得神志不清,才松了口氣,回稟道︰“是王後,王後喝醉了。”
攙扶的僕從便問︰“太皇太後可要去另一邊的宮殿?”
太皇太後收回手,快步上前,掀開帷幔,緊盯著榻上的阮久,刻薄的嘴唇動了動。
赫連誅把他護得緊,太皇太後懶得管他,也沒怎麼仔細看過他。
直到後來,赫連誠說想要他。
太皇太後雖然應了赫連誠的要求,卻是出自對孫兒的溺愛。
她始終不明白,一個梁人有什麼好的。
現在能夠靠近看看,她倒也想看看。
榻上的阮久靠在枕上睡得正熟,雙眼緊閉,雙頰微紅,像草原上的小獸。
他仰著頭,衣襟稍稍松開,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頸。
太皇太後下意識伸出蒼老如樹皮的雙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她雖然答應了赫連誠,卻絕不允許另一個梁人做鏖兀的王後。
鏖兀的王後應當是鏖兀人,像她一樣、英勇聰慧的鏖兀人,而不是軟弱的梁人。
現在是個好機會,把他掐死了,省得赫連誠惦記。
她的手越收越緊,阮久被掐得臉都紅了,雙手擺了擺,打中她的手,掙扎著要醒過來。
太皇太後回過神,迅速收回手,轉身離開︰“去請查干王爺過來,我有要事相商。”
不急在這一時,等大權在手,再殺他也來得及。
等赫連誠當上了大王,那樣多的後妃,總會有替代的。
*
阮久重新墮入深深的夢境,沒有知覺。
烏蘭端著熱水,幫他擦臉擦手,然後看見他脖子上兩道紫紅的痕跡。
他直覺不妙,趕忙去前殿找赫連誅。
赫連誅匆匆宣布宮宴結束,離席到了後殿,看見阮久脖子上的痕跡,確認阮久身上沒有其他的傷痕,才松了口氣。
阮久還沉睡著,喊不醒,赫連誅把他抱起來,背到背上。
烏蘭給他披上衣裳,赫連誅回頭看了他一眼,他便自覺退後︰“臣去領罰。”
赫連誅轉回頭,背著阮久走了。
回到寢殿,赫連誅把阮久放在榻上,從自己練武的匣子里翻出一個青玉的藥罐子,打開蓋子,用手指剜了一大塊膏藥,細細地給阮久抹上。
他的手微微顫抖。他就在前殿,阮久在後殿差點被人給害了。
奇恥大辱,簡直是奇恥大辱!
赫連誅反手將藥罐砸在門上,一聲巨響,門外一群人撲通一聲,齊齊跪地。
*
阮久原本想著大睡一天,這樣就不用送梁國使臣離開鏖兀了。
可惜他沒能如願。
次日清晨,他早早地就醒了,睜著眼楮,躺在床上發呆。
直到十八進來喊他︰“小公子,該起了,今天早晨要去送使臣回國的。”
“我知道。”阮久撐著手坐起來,把挨過來的赫連誅推開,清了清嗓子,“十八,我喉嚨疼。”
十八一邊掛起帳子,一邊幫他看看︰“應該是這幾天吃烤肉吃的,我讓他們熬點下火的涼茶給小公子喝。”
“嗯。”阮久咽了口唾沫,捂著喉嚨,“好疼。”
這時赫連誅也坐起來,抱住他的腰,想要繼續賴一會兒。
*
城門前送別,阮久與梁國使臣,終于站在了面對面的地方。
阮老爺細細叮囑︰“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就讓他們寫信來要,想吃什麼就讓他們做,廚子都給你留下了。”
他壓低聲音︰“爹暫時不回去,先在涼州待一會兒,在涼州再開幾家鋪子,你有什麼事情,派他們來說一聲,爹馬上來找你。”他握住阮久的手︰“有爹在,別害怕。”
阮久說不出話,只能一個勁兒地點頭。
隨後蕭明淵一眾人上前,一群人就這樣面對面地站著,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這樣望著對方。
最後還是魏旭道︰“你放心,等過幾年我就駐守涼州,每天過來找你玩兒。”
就這樣一句話,時間就到了。
他們都猝不及防,回頭去看,對上魏將軍不容拒絕的眼神︰“走吧。”
一群少年被侍從們拉走,阮久想要上前兩步,也被赫連誅按住了。
他抬起手,朝他們用力地揮了揮,從始至終,什麼都說不出來。
直到他們離得遠了,眼淚才倏地流了下來。他們也看不見。
蕭明淵推開侍從,回頭大喊了一聲︰“阮久!”
他這樣一喊,所有人都亂做一團,魏旭與晏寧使勁推開侍從,上前兩步,像要沖上前把他給搶走。
“阮久!”
可阮久只是朝他們揮手。
這就是阮久和朋友之間,最後的一句話。
最後阮久在鏖兀眾臣面前,放聲大哭。
*
阮久被請回鏖兀皇宮,哭得嗓子都啞了,這回是真的說不出話來了。
他養了好幾天,才慢慢地緩過來。
這天,柳宣拉著他去太後宮中請安。
才坐下,沒說幾句話,一個前線的令官忽然沖入宮中,在門檻外跪下。
“娘娘,攝政王巡視途中遭遇沙匪,下落不明!查干王爺趁機反了!”
作者有話要說︰ 軟啾不哭,胖胖生抱抱
第26章 遙遙對視
正如從前柳宣所說, 當今朝堂分做新舊兩派。
新派以太後與未曾露過面的攝政王為首,這一派由于太後的緣故,親近梁人, 前不久才促成了鏖兀與梁國的和談。
舊派以太皇太後為首,太皇太後不喜梁人,也不喜由于新派扶持、才坐在王位上的赫連誅。她一心想讓擁有鏖兀純正血脈的、赫連誅的兄長赫連誠即位。
兩派紛爭由來已久, 從前任鏖兀大王駕崩之後便拉開了帷幕。
整整五年,新舊兩派斗爭整五年, 勢力盤根錯節, 難以分辨,更難以根除。
赫連誅出使梁國,與阮久和親的這段日子里, 鏖兀北邊叫做狄力的部落因為爭奪水源而械斗, 死傷無數, 請鏖兀出兵鎮壓, 並且評判是非。
狄力地緣遼闊,族人驍勇善戰, 所以在他們派人前來請求之後,攝政王甦爾決定親自率兵前往狄力。
前線消息傳回來的時候, 太後正和阮久說話。
令官風塵僕僕, 滿頭黃沙,撲通一聲,似是體力不支, 跪倒在殿前。
“娘娘,攝政王路遇沙匪,下落不明!查干王爺趁機反了!”
太後猛地站起身,掩在袖中的手微微顫抖︰“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令官“砰”的一聲給她磕了個響頭︰“娘娘, 攝政王回程途中遭遇沙匪,隊伍被沙匪沖散,攝政王下落不明!查干王爺……”
他想了想,還是改了口︰“赫連誠,假借護送梁國使臣回國,實則逃回喀卡,調兵造反了!”
喀卡?
阮久總覺得這個地名,他好像在哪里听過。
不等他細想,太後便重新坐下,看向他與柳宣,道︰“不要緊,不是什麼大事,你們兩個先回去,沒事別出來。”
仿佛她只慌亂了一瞬,很快就恢復了冷靜,眼神堅定,容不得人懷疑。
阮久還想 什麼,卻被柳宣拉走了。
“走吧。”
他們離開時,阮久听見太後對那令官道︰“你進來,把事情仔仔細細地再說一遍。”
殿中,太後頓了頓,又道︰“調我的親衛,去太皇太後宮中,圍好了,不許太皇太後宮里的任何人出去。”
周公公靠近她,低聲道︰“娘娘,太皇太後昨日就出宮了,說是去祖廟里祈福了。”
太後一向不關心自己這個婆婆,半個月不往來都是有的,她自然不曾留意太皇太後的去向。
太後抬頭看見阮久他們走遠了,才抬手摔了茶盞︰“老東西,跑得還挺快!”
*
阮久與柳宣回到寢殿,阮久拉住柳宣︰“誒,事情有點緊急,你先別回去了,和我待在一塊兒吧。”
柳宣點點頭,跟著他進去了︰“好。”
今天赫連誅不在,反倒是烏蘭和格圖魯都在。
阮久一進去就被兩只小狗和一只小狼包圍了,柳宣得空,留心看了一眼,今天阮久寢殿外的侍衛好像變多了,巡邏的頻次也增強了不止一倍。
十三歲的大王,心里可遠不止十三歲啊。
他心下了然,一邊暗自感嘆,一邊羨慕阮久好命,總有人想著他、偏愛他,自己是跟著沾光的。
阮久抱起兩只比較小的家伙,回頭道︰“柳宣,你進來啊。”
偏偏他自己還不知道。
柳宣笑了一下,收回目光︰“來了。”
兩個人在內室坐下,烏蘭端來茶水和水果,拿起小刀,搬來小凳,要在阮久腳邊坐下,給他削水果吃。
阮久道︰“我今天不想吃水果,我想吃那個奶油的小點心,你去做一點好不好?”
烏蘭自然應了︰“好,那我去做,王後和柳公子先坐一會兒。”
阮久晃晃腳︰“好。”
柳宣失笑,他也不是很傻,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所有人都能听的。
待烏蘭走後,阮久轉頭看他,笑著道︰“造反听起來還挺可怕的,我怕嚇著他。”
柳宣看著他純粹清澈的雙眼,笑容凝固。
那烏蘭跟在大王身邊,怎麼能被嚇到呢?
說不準今天的事情本就在大王意料之中呢。
原來阮久還是傻的。
柳宣又笑。
“你笑什麼?難道你不覺得這種事情很可怕嗎?”
“是。”柳宣點頭附和,“是很可怕。”
阮久摸了摸鼻尖,不知道在想什麼。
柳宣端起茶盞要飲茶,被他忽然拍桌子嚇了一跳︰“怎麼了?”
“我想起來,剛才那個令官說的喀卡是哪里了。”阮久道,“之前我哥說,他不在乎和鏖兀和談的事情,因為當時與大梁開戰的不是鏖兀,而是一個叫做喀卡的部落,鏖兀不過是沒有盡到約束之責。”
柳宣無奈︰“你才知道和大梁開戰的是喀卡?”
阮久摸摸頭發,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太關心朝政嘛。”
“看出來了。”
“我哥騙我了,他明明知道喀卡是赫連誠的封地,而赫連誠就是鏖兀的查干王爺。喀卡與鏖兀根本就脫不開關系。”阮久癟了癟嘴,“他當時應該很生氣的,但是他騙我了。”
“他可能只是……”柳宣不大會安慰人,“不想讓你不高興。”
“那是當然。”
他還挺自豪。
柳宣笑了笑︰“你這幾天就待在寢殿里不要出去了,外面的事情,太後娘娘會處理好的。”
“可是事情听起來很緊急的樣子,要是……”
“赫連誠在喀卡有兵,他連夜行軍,包圍尚京,再和太皇太後里應外合,恐怕尚京難保。”柳宣沉吟道,“為今之計,唯有迅速調動離尚京最近的軍隊,其余人死守尚京,趕在赫連誠攻破尚京之前把他擊退。可是……”
“可是什麼?”
“娘娘方才經歷過阿史那的背叛,只怕在對旁人也疑心未消。這個調兵的人選,恐怕很難確定。”
“我……”
“你別瞎湊熱鬧。”柳宣把他按住,“你待在宮里,就不會出事。”
*
與柳宣所料不差,此時太後所居的萬安宮中,太後從暗格中拿出一個木匣,打開木匣,里面是半塊虎符。
她將虎符攥在手心,摩挲著,到手心出了汗,還是遲遲不肯下定決心。
“周榮,去請禮喋的小王爺……”連話都還沒說完,她就否定了自己,“不,去請兵馬勇士……我再想想。”
沒等她做出最後的決定,周公公就進來通報了︰“娘娘,大王求見。”
听見赫連誅來了,太後迅速將虎符放回匣子,又將匣子放回暗格。
她很防備赫連誅,他越長大,越是如此。
將東西收好了,太後才理了理衣襟,準備出去。
也是在這時,周公公才上前打開了殿門︰“大王請進吧。”
太後回頭看了他一眼,只看見他十三歲稚氣未脫的模樣,她也只想看見赫連誅這副模樣。
這會讓她放心。
可是沒等她把心徹底放下,赫連誅就抬起右手,按在心口,朝她行了個禮︰“母親。”
“嗯。”太後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有事?”
“事情我都听說了。”
太後並不理會他,緩緩走到主位上,拂袖落座,低頭理清楚衣擺。
赫連誅站在殿中,仰頭看著她︰“攝政王遇險,查干王造反,尚京城危在旦夕。兒子身在王位,內心實在是惶恐,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母親有什麼安排。所以特意來詢 母後,如何應敵。”
他這樣說著,面上卻沒有一點兒害怕的意思。
太後看了他一眼︰“我已經準備派人出城調兵了,你不必擔心。”
“此人必定要母後信得過的人才好,萬不能再如同阿史那一般了。”赫連誅道,“不知母親可有人選了?”
赫連誅一雙漆黑的眼眸,便是自母親處遺傳來的。
此時兩雙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對方,誰也不肯示弱,就這樣靜靜地僵持著。仿佛連殿中風吹過的聲音,都十分清晰。
太後的手掌按在桌上還冒著熱氣的熱茶上,仿佛不知疼痛,一定要從赫連誅的眼中看出一點兒什麼東西。
“你是什麼意思?”
“兒子擔心尚京城破、赫連誠造反得逞,難留兒子與母親一命。”赫連誅也那樣看著她,一字一頓,“僅此而已。”
“你到底想做什麼?!”
太後霍然起身。她站在台階上,卻忽然覺得自己比赫連誅還要矮一些。
“離尚京最近的、最難驚動別人的軍隊是五羊山的駐軍。父王在時,派遣帕勒駐扎在五羊山。帕勒是指點過我武學的將軍,他認得我,若是我拿著虎符去求援,他會全力趕來。”
太後緊緊地攥著拳頭,渾身輕微顫抖。
“我不會拋下尚京不管。”赫連誅最後道,“阮久還在宮里,我一定會回來。”
太後冷笑一聲︰“你們鏖兀人、你們父子兩個眼里都只有權力,心都是石頭做的,比冰還涼,比鐵還硬。我捂不熱,阮久也捂不熱,我不信。”
赫連誅拔出掛在腰間的匕首,抬起右手,毫不猶豫地在手心劃出一道口子。
他沒拿準力氣,劃得太深了,鮮血很快就順著傷口滑落,落在地上,在他玄色的皮靴上濺出細細小小的血花。
他丟開匕首,用左手扯開外裳衣襟,攥了一下右手,將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他的心髒與血脈相連。
“我與阮久,生死相連。”
“我以鏖兀天神阿甦陸的名義起誓。”
字字鏗鏘,聲聲有力。
太後張了張口,卻發自己什麼也說不出口。
她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走下台階︰“你跟我來。”
*
正午的時候,赫連誅回了寢殿。
阮久抱著小狗上前︰“你吃飯了嗎?”
他一低頭,就看見赫連誅的右手上草草包著一條白布,白布被鮮血洇透,已經濕透,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血。
阮久被他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赫連誅抬手就把他抱進懷里,腦袋埋在他的懷里,不肯抬頭。
阮久懷里的小狗趁機從他懷里逃走,跳到地上了。
說實話,赫連誅與阮久才認識幾十天,每天也只是在一塊兒玩耍,除了同吃同住,比尋常朋友更親近些,再沒有其他什麼事情,更談不上同生共死、生死相許。
他們的感情還算不上有多深厚,只是突如其來的和親,將他二人硬生生地捆綁在了一起。
赫連誅拿他發誓,于情于理,太後不應當這麼輕易就相信他。
赫連誅自己看不見,他以天神名義起誓時,面上神色、眼中目光,除了認真與專心,再無其他。
而赫連誅自己也不知道,他當時拿阮久立下那樣重的誓言,究竟是為了兵符,還是出自真心。
倘若是為了兵符,那他未免太過分了。
倘若是真心,那他究竟是為了什麼?他不明白。
或許是兩者都有,可是孰輕孰重,孰多孰少,他仍舊不明白。
或許他只是想不到更好的拿來發誓的人,他好像只有阮久一個親近的人。
或許他只是不希望阮久離開他身邊,他喜歡和阮久待在一塊兒。
阮久站著,由他抱著,又拍拍他的腦袋︰“你怎麼了?”
赫連誅吸了吸鼻子,帶著哭腔,仿佛是疼哭了︰“軟啾,我受傷了。”
“……”阮久頓了頓,“我看見了。”
過了一會兒,阮久拉著他在位置上坐下,柳宣拿了藥箱過來,放在他手邊︰“王後。”
赫連誅看了他一眼,然後把受傷的手遞到阮久面前。
可惜阮久這個富家小公子,只懂得幫他把手上的血跡擦干淨,再把藥粉撒在傷口上。他不知輕重,手一抖,唰地抖落下一大片藥粉,疼得赫連誅深吸一口氣。
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包扎。
然後阮久拿著白布在他的手上比劃了許久,也不知道該怎麼下手。
“我自己來。”赫連誅用左手從他手里拿過白布,自己給自己包扎。
阮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以後學。”
赫連誅抬眼看他,也笑了一下。
赫連誅一面包扎,一面道︰“我要離開一會兒,你就留在這里,不要亂跑。”
阮久 ︰“你要去哪里?”
“去五羊山調兵。”赫連誅在他面前倒是坦誠,“赫連誠造反了,正帶著人往尚京城來。”
“你……難道沒有別的人了嗎?”
阮久在大梁,從沒見過十三歲領兵的將軍。大梁的將軍,都是四五十歲,挺著將軍肚的,像魏旭的父親魏將軍。
十三歲怎麼能帶兵呢?
“我是最合適的人選,母親也這樣覺得。”赫連誅站起身,轉身從刀架上拿起長刀,背在背上。
他回頭,看見阮久遲疑的表情,以為他是害怕,便說了一句︰“你放心,我肯定會回來救你的。”
阮久卻摸了摸鼻尖,小聲嘀咕︰“我可不想這麼快就做太後啊。”
赫連誅哽住,最後道︰“才不會!”
*
尚京城陰雲徘徊,風雨欲來。
赫連誅帶著兩三個親衛秘密出城之後,太後就下令關閉城門,只留百余勇士在城外掘護城溝渠。
很快就入了夜。尚京城不繁華,草原的夜晚也並不安靜,遠處有狼嚎,近處有風拂過牧草的簌簌聲。
阮久扒著柳宣,躺在床上。
他覺得不安全,所以讓柳宣陪他一起睡。不安全,指的是他自己覺得自己不安全。
烏蘭與格圖魯守在外面。
阮久再害怕,沒多久也呼呼睡著了。柳宣平躺在床上,大約是睡不著,睜著眼楮,不知道在想什麼。
夜風靜謐,從窗子縫隙中吹入,吹動落在榻前的薄紗帳子。
忽然,自縫隙照進來的、投在外間窗紙上的月影緩緩被拉寬。
柳宣猛地轉頭看去,只看見一個舉著匕首的人影正慢慢朝內間靠近。
他抱著阮久,悄無聲息地往里滾了兩圈。得虧阮久的床大。
阮久被他弄醒,剛要說話,就被他捂住了嘴。阮久看見外邊窗紙上的人影,瞬間清醒過來,四處摸了摸,想找個趁手的武器。
柳宣拿出藏在枕頭下面的匕首。他自己也覺得皇宮里不夠安全,所以藏了匕首以備不時之需。
但是還沒等那刺客走進內室,格圖魯就大吼一聲,從窗子外伸出雙手,長臂一攬,把刺客拽出門外。
只听見 的一聲巨響,伴隨著一聲慘叫,刺客應該是被格圖魯狠狠地摔在地上,就這樣摔死了。
榻上的兩個人都松了口氣,隨後格圖魯與烏蘭都進來了。
烏蘭幫阮久掖好被子,把他整個人都裹好︰“驚擾了王後,實在是罪該萬死。”
阮久心有余悸︰“怎麼回事?”
“太皇太後有宮門鑰匙,應當是她的人混進來了。臣與格圖魯還是就在這里守著王後吧。”
“她還會派人過來的。”
“臣已經派人去知會太後了,太後會加強宮城守衛的。大王留下的人也足夠了,撐得到大王帶著人趕回來。”
阮久點點頭。
這時外間的血腥味彌漫到了里邊,阮久光是聞見,臉色就白了。
格圖魯道︰“我去把外面收拾好。”
烏蘭低頭看看阮久,抱住他︰“王後再睡一會兒吧,烏蘭守著王後。”
*
阮久再眯了一會兒,然後再次被吵鬧聲吵醒。
這是天色剛剛破曉,外面仿佛亂成一片。
他睜開眼楮︰“怎麼了?”
“恐怕是太皇太後的人大舉進宮,可能宮里的侍衛也有一些是……”烏蘭松開捂著他耳朵的手,“沒關系,大德宮是牢不可破的。”
阮久遲疑道︰“可是……外面還有其他人。”
“顧不上了,大王只讓我們守著王後,其他人不在命令之內。”烏蘭道,“而且,與太皇太後積怨最深的,是太後。王後才來不久。”
阮久看著他湛藍冰冷的眼楮,推開他的手,站了起來。
“我出去看看。”
“王後?”
阮久說著就摘下掛在牆上的長弓,背上箭囊,準備出門。
*
阮久待在宮里,他不知道,其實昨天夜里,赫連誠就已經兵臨城下。
只等天一亮,就起兵攻城。
而這一切都在太皇太後的算計之中。
她也沒有出城等候赫連誠帶著人來,而是留在城中。
鏖兀人天性如此。
她厭惡自己這個兒媳十幾年,從上一次和親開始,無時無刻不在厭惡她。
她要親眼看著這個女人的覆滅,必要時,可以親自出手,了結她。
尚京城她很熟悉,兵強馬壯,奇兵突襲,赫連誠用不了半個時辰就能率著軍隊,堂堂正正地從尚京城門進來。
所以還剩下半個時辰的時候,她就帶著人進了宮,到了萬安宮前。
萬安宮,殿門後,十來個弓箭手已經就位。
周公公靠在窗邊,透過窗紙,看了一眼,就匆匆回去復命︰“娘娘,太皇太後就在外面。”
他話音剛落,後殿就傳來了古怪的響動,周公公警覺,抬手示意弓箭手,讓他們將箭矢的方向轉向後殿。
太後亦是回頭看去。
只見一身單衣的阮久從里邊跑出來,一邊跑,還一邊 ︰“太後娘娘還好嗎?”
太後松了口氣︰“你怎麼過來了?”
阮久跑到她面前︰“我有點害怕。”
“赫連誅沒有給你安排護衛?”
“有啊,烏蘭說大德宮牢不可破。但是烏蘭還說,太後娘娘與太皇太後結怨最深,我看見太皇太後帶著人過來了,就……”
“他沒叮囑你,不用管我,讓我自生自滅?”
“啊?”阮久一愣,“沒有啊。”
太後嘆了口氣,只听阮久又道︰“我爹說,太後娘娘也是來鏖兀和親的,我應該和太後娘娘共同進退,我不應該過來嗎?”
太後皺眉,阮老爺這話倒是沒說錯,她是因為同為“和親公主”的緣故,對阮久照顧些,但是什麼叫做“共同進退”?
他和自己共同進退,赫連誅不得氣死?
這話應當是阮久自己胡亂想出來的吧?
他是真的不懂。
太後最後還是朝他招了招手︰“來吧,來我這里。”她搓了搓阮久臉上沾著的髒東西︰“這是怎麼弄的?”
“到處都被圍起來了,只有靠圍牆那邊有個小廚房,上面有個煙囪。”阮久一摸鼻尖,就留下一個黑乎乎的印子,“我從那邊爬進來的。”
“唉,小花貓。”太後看了一眼周公公,“帶他去後邊洗洗臉。”
周公公會意,上前帶走阮久︰“王後,事情還不急,咱們先把臉洗干淨了再說。”
就在他二人轉身進入後殿的瞬間,從外邊射進來的箭矢沖破窗上門上貼著的明紙,最近的箭矢,落在太後腳邊兩三步的距離。
她抬手下令︰“開門,放箭。”
殿門打開,十來個弓箭手拿出盾牌,迅速還擊。
隔著兩邊對壘,太後與太皇太後遙遙對視一眼。
這樣消磨下去,倒也不是辦法,太皇太後推開弓箭手,走到陣前,隨手給了一個弓箭手一巴掌︰“我來看看兒媳,你們打打殺殺的,這是做什麼?”
這時遠遠地、城門外傳來震天動地的呼喊聲,是赫連誠開始攻城了。
她勝券在握地走進殿中,刻薄的目光在太後臉上轉過幾圈。她試圖在太後臉上看到一點驚慌,可惜沒有。
兩人對視良久,都沒能在對方臉上看出其他的意味。
而後太後揮退眾人,獨自起身,在太監的攙扶下,來到太皇太後面前,向她 安。
太皇太後沒有答應,抬手讓侍從端來盛著鴆酒、白綾與毒藥的木托盤。
她干瘦的手指,像是鷹爪一般,死死地掐住太後的肩膀︰“我听人說,梁國的自盡手段就是這幾樣,你自己選。”
這時候,阮久正扒在後殿偷看,太皇太後看見他,繼續道︰“巧了,他也在這里,省得我走兩趟。”她的聲音陰森冰冷︰“你選一樣,剩下的,留給那個王後。”
她們說的是鏖兀話,阮久听不懂,只覺得氣氛劍拔弩張,握緊了手里的弓箭。
太後回頭看了阮久一眼,周公公便將人帶回去了︰“小公子,別看外面。”
殿中,太後抬手就將托盤掀翻,鴆酒白綾灑了一地。
她同樣也捏住太皇太後的肩,手上青筋暴起︰“你以為你贏定了嗎?”
她靠近太皇太後耳邊,用只有她們兩個人听得見的聲音,低聲道︰“你以為赫連誠是前任大王的兒子嗎?你好像忘記了,赫連誠五歲之前流落在牧場,是我這個好母親派人把他接回來的。他是誰?究竟是誰的兒子?你想過嗎?”
“你想讓鏖兀血脈繼承王位。在你是想讓、有著我大梁一半血脈、也有鏖兀皇室一半血脈的赫連誅繼續做大王,還是想讓赫連誠這個、連我也不知道是從哪里找來的、野種、即位?”
太皇太後干枯的臉出一絲裂縫,她渾濁的眼珠動了一下,死死地盯著眼前的梁國公主。
“你……毒婦,毒婦……”
跟隨太皇太後的弓箭手迅速上前,將兩人團團包圍。
太皇太後恍惚了一瞬,不想在這里多做停留,耽誤時間,迅速拔腿離開。
“去城樓上。”
“臣妾恭送太皇太後。”太後搖頭大笑,讓侍從把殿門關上,轉頭走到後殿。
她握了握阮久抓著弓箭的手︰“好孩子,天底下有好人也有壞人。咱們也去城樓上看看,赫連誅該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家子狼人
太後對軟啾︰乖寶,麻麻打壞人
太後對自己兒子︰……你別過來
第27章 他回來了
太皇太後與太後對峙, 一直都是用鏖兀話進行交談,阮久听不懂,只看得見兩個人被怒火燒得扭曲的面容。
太後握住他的手︰“不怕, 她是壞人,已經被趕走了。”
阮久怔怔地點了點頭,太後笑了一下, 揉了揉他的臉︰“我真是沒想到你會過來,柳宣呢?”
“我讓他留在大德宮了, 不會出事的。”
“好。”
“那咱們去城樓上看看, 看看那個老妖婆是怎麼死的。”太後忍不住笑,“我告訴她,赫連誠其實是被我……”
這話才說了一半, 太後就停住了。
阮久不懂, 不懂她與太皇太後勢不兩立, 也不懂她和赫連誅隱隱的也有了對立之勢。
他只是想著自己和太後都是被梁國送來和親的“公主”, 在鏖兀都孤立無援,想著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太後不是很想讓阮久知道那些事情, 所以她沒有說下去,還想要在阮久面前解釋。
她苦笑了一下︰“其實我是騙她的, 那時候我剛嫁過來, 一心想著討好她和丈夫,把赫連誠好好地接回來了。赫連誠就是皇室血脈。她自己也調查過,這時候被我一激, 就信以為真了。”
可是就連周公公,也看不出來,究竟太後哪一次說的話是真話。
這注定是一樁懸案,誰想信哪一個, 便信哪一個。
阮久听不太懂,只是點了點頭︰“嗯。”
“走吧。”太後牽起他的手,下意識就道,“娘帶你去城樓上看看,看他們兩個自相殘殺,很有意思的。”
走了一半,她忽然想起什麼,又停下腳步︰“娘有一件金絲軟甲,刀槍不入的,城樓上危險,先給你穿上。”
*
一行侍衛護送,阮久騎著馬,身後是太後的馬車。
馬車里,周公公給太後奉上茶盞。
太後一夜未眠,雙眼通紅。她推開遞過來的茶盞,掀開簾子,朝前面望了一眼。
阮久身材清瘦,但是脊背筆直。風迎面吹來,吹動他沒梳上去的碎發。
仿佛是有所察覺,他回過頭,有些疑惑地看向太後。太後朝他擺了擺手,就放下簾子。
周公公了然道︰“娘娘,小公子是個重情義的。”
“嗯。”太後摸了摸心口,“是個好孩子。這個宮里,除了你,還惦記著我的,恐怕就只有他了。”
周公公笑了笑,把茶盞放在太後手邊。
“我真羨慕他娘親,有這樣一個孩子在身邊,就算一家人過得窮苦,也不礙事。”太後道,“倘若他是我兒子,就好了。”
周公公調笑道︰“這話可不能讓大王听見了。”
太後淡淡一眼︰“听見就听見,怕什麼?”
她確實不喜歡自己真正的兒子赫連誅。
十三年前,她剛生下赫連誅,赫連誅就被她的丈夫抱走,送去別院,讓奶娘和一群武人養著。
她的丈夫雖然主動提出與大梁和親,看似是個開明的大王,其實不過是為了梁國的典籍與工藝才出此下策。
他心里還是厭惡梁人的,甚至害怕由梁人生下的赫連誅也沾染上梁人輕武的毛病。
她與赫連誅攏共就沒相處過幾天,特別是赫連誅越來越像一個鏖兀人,太後看見他就心里發 ,更談不上親近。
她心里怨恨丈夫,才會在丈夫死後,讓赫連誅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留在溪原念書,不得回京。
反正丈夫是這樣希望的,不是嗎?
甚至她買通了鏖兀的國師,讓他給赫連誅批了個不得近女的命格。
反正丈夫是這樣想的,讓一群武人陪著赫連誅,把赫連誅身上帶著的梁人的文弱氣息全部磨去。她不過是遂了丈夫的意思。
她喜歡乖巧的、順心的,記掛著她的兒子。
而不是一個包藏異心的、隨時隨地都可能造反的異族人。
阮久足夠可愛,她很喜歡。
*
城門外沸反盈天,赫連誠騎在馬上,隨著他每次舉起手上的長刀,士兵便發起一次又一次的進攻。
城牆前現挖的溝渠已經被尸體填滿,後來人便踏著前人的尸體過去。
而太皇太後站在城樓上,雙手死死地抓著城牆突起,幾乎要將石頭壘成的城樓一角掰一塊下來。
她渾濁的目光緊緊地盯著下面的赫連誠,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點兒像鏖兀人、像自己兒子的特征。
可惜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從前她看赫連誠,哪里都好,哪里都是從前自己兒子英武的樣子;現在再看,赫連誠哪里都不像,哪里都丑陋。
而赫連誠在下面,察覺到自己這邊的士兵的士氣已經有所下降,抽空抬頭,竟看見祖母就站在城樓上。
他心中一驚,來不及細想,有些埋怨地喊道︰“祖母,開城門!”
太皇太後悲戚且痛恨的望著他。
赫連誠見她沒有動作,也沒有吩咐人來給他開門,加大音量喊了一聲︰“祖母!快給我開城門!”
太皇太後沒辦法做出選擇。
究竟是讓一個來歷不明的赫連誠即位,還是讓赫連誅繼續做大王。
如果是赫連誅……不,赫連誅不會放過她的,那個女人也不會放過她的。
她終于回過神來,轉身要吩咐人給赫連誠開城門,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一個人從身後按住了雙肩。
太後雙手按著她的肩,將她死死地釘在原地,附在她耳邊,如詛咒一般、一遍又一遍地詢問︰“赫連誠究竟是不是你孫子?你能確定嗎?”
赫連誠在城樓下怒吼︰“毒婦,你放開我祖母!”
太皇太後“啊啊”兩聲,神色茫然。
像毒蛇一般貼在她的耳邊,嘶嘶地吐著信子。
“把鏖兀拱手他人,你做了這樣的事情,天神阿甦陸會放過你嗎?”
太後低下頭,太皇太後的目光便隨著她的目光,也低頭看去︰“阿甦陸的利劍會把你的肚子刺穿嗎?你會捂著肚子、拖著血淋淋的髒器,被流放到懲戒惡鬼的無邊荒原上嗎?”
太皇太後茫然的臉上出現一道裂縫,被驚恐慌亂所取代。
她轉頭看向和她一起上了城樓的弓箭手,用鏖兀話大聲喊道︰“殺了她!”
太後輕笑出聲︰“你看錯了,這是我的人。”
太皇太後看向赫連誠,喊得破了音︰“乖孫,快殺了她!殺了她!”
這時,一個人從城樓上摔下去,拖著殘破的身軀,劃出一道深深的血跡,爬到赫連誠的馬前,不知在他面前說了什麼。
赫連誠再抬眼看向城樓,眼神變得詭異。
難怪方才祖母不願意給他開門。
不要緊,反正他已經到尚京城門外了,他已經不需要祖母的支持了,祖母已經沒有用了。
他將長刀收進刀鞘,反手摘下背上弓箭,搭弓瞄準︰“祖母,你小心了,孫兒這就了結了這毒婦。”
太後笑了一聲,太皇太後卻覺得那鋒利的箭頭是對準自己的。
“你……你小心……”
她話音未落,箭矢嗖的一聲飛出去,正中她的額頭。
赫連誠恐怕她穿了護甲,特意射的是腦袋。
她都還沒感覺到疼痛,赫連誠的反應卻極快,他怒吼一聲,震天動地︰“祖母!”
“毒婦,你敢拿我祖母擋箭!”他再一次抽出長刀,朝著面前的城門揮刀,“攻城!攻城!為太皇太後報仇!”
一舉多得,士氣大振。
赫連誠身後的士兵再一次如同潮水一般奔涌向前,撞在城門城樓上。
而此時,城樓上的太皇太後瞪大了不甘願的雙眼,胸前衣襟被鮮血染紅。她是靠著太後,才勉強站穩的。
太後扶著她,在她彌留之際,最後說了一句︰“我騙你的。”
太皇太後用最後的力氣,猛地回頭。
“我騙你的。”太後眼中帶笑,“看看,這就是你的乖孫子,這就是鏖兀人。”
說完這話,她便將手一松,太皇太後站立不穩,下意識要扶住城樓,卻就這樣翻了出去,墜落下去。
赫連誠轉回頭,假意沒有看見,又大吼一聲︰“攻城!為太皇太後報仇!”
接連涌來的士兵,踩著太皇太後的尸首向前。
城樓上的太後放聲大笑,轉而看見阮久,趕忙捂住了他的眼楮︰“小乖乖,不該帶你來看的,走吧,咱們回去。”
正當此時,一支箭從赫連誠身後飛來,穿過他的左肩。
赫連誠一時不防,坐在馬背上晃了一下,很快就重新坐穩,折斷箭矢,捂著傷口,回頭看去。
只見一個中年男人騎在高頭大馬上,就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山丘上,還保持著射箭的姿勢。
男人風塵僕僕,臉上還帶著血跡與灰塵。他下頜線凌厲堅毅,這幾日未曾修剪,胡亂冒出來的胡茬都格外堅韌。
城樓上,太後松開擋在阮久眼前的手,松了口氣︰“沒事了,他回來了。”
阮久原以為是赫連誅回來了,可是他望了一眼,卻不知道這人是誰。
這個時候,太後臉上的笑意才顯得真切起來,她解釋道︰“攝政王。”她又笑了一下︰“狗男人,這麼遲才回來,我都快被老東西弄死了他才來。”
這時,阮久忽然看見赫連誅就站在另一個更遠的山丘上。
他也回來了。
而他舉著弓箭,對準的是那位攝政王。
他站得地方隱蔽,這個動作,除了跟在他身邊的人,就只有阮久看見了。
赫連誅不經意間瞥見阮久就在城樓上看他,就像做錯了事情一般,迅速收回手。
他下意識覺得,他做這樣的事情,不能讓阮久看見。
他重新搭起弓箭,再次對準的是赫連誠。
赫連誅一箭射穿他的心口,赫連誠只注意到了攝政王那邊,不料再中一箭,就這樣直直地從馬上摔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軟啾︰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一只小啾啾
第28章 鯉魚打挺
阮久旁觀了一場極為殘酷的皇室斗爭, 卻因為語言不通,對這些事情都只是一知半解。
直到他看見赫連誅好好地站在山丘上,才徹底放下心來。
赫連誠墜馬, 躺在地上,不知道還是不是活著。
赫連誅身邊的白須老將軍大聲道︰“反賊赫連誠已被大王就地正法,追隨反賊的喀卡族人, 立即放下武器,死罪可免!”
城門前疲憊的士兵面面相覷, 等到有人率先丟下手里的武器, 緊跟著,越來越多人將兵器丟到了地上。
一時間,刀劍相擊, 錚鳴之聲, 震天作響。
赫連誅看著這樣的場景, 輕笑出聲。
他策馬上前, 將靠近時,攝政王在馬背上朝他行禮︰“大王。”
馬程輕快, 赫連誅只是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就駕著馬過去了。
大王首戰大捷, 志得意滿,有些得意忘形了。
攝政王了然地勾起唇角,不再說話, 一松韁繩,也跟了上去,準備進城。
城樓上,太後面帶笑意, 對阮久道︰“走吧,咱們回宮去了,你也一夜沒睡吧?回去補覺,這里的事情有人處理。”
阮久只能點點頭︰“好。”
因此,赫連誅與攝政王進城時,看見的只有馬車的影子與馬蹄車輪揚起的灰塵。
周公公倒是等候在城門後,俯身作揖︰“大王,攝政王,娘娘說,她先帶著王後回去了,請兩位留下善後。”
赫連誅不大高興,皺起眉頭。他連阮久的面都還沒見到呢。
而且他讓阮久好好地待在大德宮里,阮久竟然跑到城樓上來了,這麼不听他的話,他還沒“教訓”一下阮久呢。
攝政王倒是失笑︰“知道了,你快跟上去吧。”
周公公應了一聲,就追著馬車去了。
*
阮久分明什麼也沒有做,卻感覺自己累得很。
他回去之後,匆匆洗了個熱水澡,一上床就睡了。
本來烏蘭還想跟他說說話,告訴他赫連誅與太後之間的矛盾,讓他下次不要去找太後了,可是一句話都還沒來得及說,阮久就已經睡著了。
沒辦法,只能下次再告訴他了。
阮久抱著一手抱著小狗,一手抱著小狼,腳邊還挨著大狼狗,就這樣睡著了。
*
那頭兒,赫連誅正讓人清理戰場,安排人追擊亂黨余孽。
方才經歷過一場死戰,滿目瘡痍,四顧無聲,一切事情都在安靜中進行。
忽然,赫連誅身邊一個听覺靈敏的士兵察覺不對,他的耳朵動了動,然後趴到地上,專心地听了一會兒遠處傳來的聲音。
赫連誅問︰“何事?”
士兵起身回話︰“稟大王,有馬蹄聲。”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重新拿起了武器。應該是還沒來得及清剿的亂黨余孽。
赫連誅又問︰“大約有多少人馬?”
“一……”
“一千?”
士兵有些遲疑︰“一個。”
這可太古怪了。
但他十分確信自己的判斷︰“馬蹄雖急,但是確實只有一個。”
赫連誅駕馬回身,抓緊手里的弓箭,隨時準備動手。
馬蹄聲越來越近,最後不用趴在地上,也能夠清楚地听見了。
四五十歲的、已經能算是老年的男人,不知道趕了多久的路,才回到鏖兀國都尚京。
他身下的馬匹都已經體力不支,在距離城門兩三步的距離倒下了,而他目之所及,皆是尸體,觸目驚心。
他幾乎是從馬上摔下來的,雙腳有些發軟,扶了一下插在身邊地上、只剩半截的斷戟,才站穩。
他握著斷戟,稍稍晃動了一下,才把它從地上□□,當做拐杖,拄著他快步上前。
阮老爺怒吼一聲︰“赫連誅!”
赫連誅有些緊張地將雙手背到身後︰“……爹。”
“我走的時候,你答應過我什麼?”阮老爺一揚手,將斷戟甩到他面前,“阮久人呢?!我兒子人呢?!”
他是用鏖兀話說的這些話,又吼得大聲,在場所有人都听見了。
一眾鏖兀人都下意識後退半步,國丈好凶!
赫連誅弱弱道︰“他回宮補覺了。”
阮老爺非但沒有放心,反倒捕捉住了其他的字眼︰“回宮?補覺?他剛剛在這里?”
赫連誅小幅度地點了點頭︰“是。”
這樣尸橫遍野的地方,他說阮久剛才就在這里?
“你……”阮老爺怒極,顧不得什麼尊卑禮法,指著他就道,“你給我等著。”
這回連赫連誅也後退了半步,他試圖解釋︰“我已經做好了萬全之策,阮久不會……”
可惜阮老爺根本不听,劈手奪過他的馬,翻身上馬,朝宮城的方向狂奔。
赫連誅目送他離開,心里想著等會兒該怎麼解釋。
要是阮老爺一定要把阮久帶走,那怎麼辦?
*
阮老爺是應當生氣的。
回門那日,他細細地問過赫連誅的規劃,赫連誅有主見,他也就沒有多嘴。
最後他讓赫連誅好好照顧阮久,赫連誅也好好地應了。
結果呢?
結果他前腳剛走,後腳鏖兀內部叛亂的消息就傳了過來。
那時他們還在鏖兀的邊界小城,听到這個消息,擔心阮久的安危,阮老爺立即就騎上馬過來了。
趕了快一天一夜的路,中途還換了好幾匹馬,他才趕到尚京。
他直接策馬闖進宮門,侍衛都攔不住他,一路到了大德宮前,正撞上烏蘭端著銅盆從殿中出來。
不過這時,再怎麼金發碧眼的異域美男子都得不到阮老爺的好臉色。
他快步跨上台階︰“阮久人呢?”
烏蘭道︰“王後剛睡下。”
阮老爺往前一步就要進去,忽然又停下腳步,拍了拍身上的灰。想了想,還是直接把外裳脫掉,丟給烏蘭,自己進去了。
阮老爺大步入殿,掀開帳子,看見榻上睡得正熟的阮久,腳步才停住,一顆心才放了下來。
他快步上前,摸了摸阮久的臉,確認他身上沒有受傷。
阮久懷里的小狗與小狼不認得他,警覺地睜開眼楮,發出嚶嚶的叫聲,用鼻子頂著他的手,要把他趕走。
然後開飯汪了一聲,讓它們兩個安靜下來。開飯是認得他的。
阮老爺嘆了口氣,用力掐了一下阮久的臉。
小沒良心的,還在睡!
阮久被他掐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楮,看見眼前的人,還以為自己是在家里。
“爹?我是不是又睡遲了?我馬上起來。”
阮老爺按住他︰“你睡吧,剛剛才入夜。”
“那你喊我干嘛?”阮久抬手要發脾氣,停了停,才反應過來,這是在鏖兀。
他坐起來︰“爹,你怎麼過來了?”
“本來也走得慢,走到半路,听說鏖兀國內出了事,就趕回來看看你。”阮老爺把話說得輕巧。
“你干嘛還跑回來嘛?累死了,我又沒事。”阮久反倒有些埋怨他,然後還是往里面挪了挪,“爹,你坐呀。”
“我就不坐了,趕過來也累得很,回去歇一會兒。”他拍拍阮久的肩,“你也繼續睡吧。”
“那好。”阮久抱著被子躺回去,睜著眼楮看著父親。
阮老爺幫他把被子掖好,也就出去了。
*
阮久睡了好久,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赫連誅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回來的,還把他的小狗小狼都抱到地上去了,自己鑽進他懷里,摟著他的腰,睡得正香。
阮久迷迷瞪瞪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又閉上眼楮繼續睡。
再醒來時,已經是夜里了。
赫連誅推了他兩把︰“阮久,起來吃點東西再睡。”
阮久一把按住他的嘴,想讓他閉嘴。
下一秒,他就“嗷”的一聲,從床上蹦起來。
“赫連誅,你是屬狗的嗎?你你你……你怎麼……”
他甩了甩手,從赫連誅身上跨過去,跳下床榻,飛奔逃走,大喊道︰“烏蘭,給我打水,我要洗手!”
赫連誅把他喊起來了,自己卻不起來,抱著阮久的被子,把臉埋在里面,深深地嗅了一口。
可愛小羊羔的味道。
他在外面奔波一天,才知道,原來阮久身邊這麼寧靜和快活。
舍不得起床。
*
阮久把自己的手浸在溫水里,搓了好幾遍,看著自己的右手手心,還是很嫌棄地皺起小臉。
赫連誅是小狗!
烏蘭擰干了帕子,幫他把手上的水擦干淨,又捏住他的臉,幫他擦臉。
“臣這就去傳膳,王後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吃的?”
阮久搖搖頭,逃脫他的爪子,就跑回內間。
他助跑,起跳,“嗷”地嚎了一嗓子,蹦到榻上,壓住赫連誅,拽著他的耳朵︰“臭豬,起床!”
天底下哪有把別人喊起來了,自己還賴床的道理!
赫連誅從被子里伸出雙手接住他。
阮久心里立即升起一種不太妙的感覺,沒等反應過來,他就被赫連誅的雙臂死死地環住了腰。
他掙不脫,赫連誅把他往床上一提,下一瞬,他就被赫連誅壓在榻上。
赫連誅像小狗一樣,用爪子按著他,用臉頰蹭了蹭他的脖子,然後壓著他繼續睡覺。
他很高興,阮久很生氣,但是自己的力氣又不比他大,推也推不開,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阮久繃直了身體,使勁蹬腳。赫連誅暗中同他較勁,看起來沒使什麼力氣,就把他制得死死的。
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赫連誅從他脖子處抬起頭,笑著看著他,喊了好幾聲︰“軟啾,軟啾。”
阮久使勁“鯉魚打挺”︰“起來。”
“不要!是你自己過來的。”
“我現在後悔了!”
赫連誅仍是笑,用自己的臉頰蹭了蹭他的臉︰“軟啾,上次你好像沒有懷上小孩,再來一次嘛。”
阮久騰地一下紅了臉,後來對上赫連誅真誠坦蕩的目光,回過神來。
他說的是親親。
阮久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也沒有人教他,這人還以為親親就會懷孩子。
赫連誅見他不說話,便繼續道︰“我這次去五羊山調兵的時候,途中抽空請教了一下帕勒將軍。他之前是我父王的部下,還是指點過我練武的老師,他人很好。我要是問別人,別人肯定都不會告訴我的。”
阮久疑惑︰“啊?你請教他什麼了?”
赫連誅理直氣壯︰“怎麼讓你懷小孩啊。”
阮久有些結巴︰“你……你說的這個……帕勒將軍,他幾歲了?”
“他今年……”赫連誅想了想,“六十四歲了。”
阮久︰!!!
太慘了,六十四歲高齡,本應該安心養老的年紀,竟然要面對這種喪心病狂的問題。
可憐的帕勒老將軍,這一路你到底是怎麼過來的啊?
赫連誅又道︰“他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還有五個孫子,四個孫女,他說的肯定是對的。”
阮久干笑︰“這樣啊?那他是怎麼說的?”
“他先問我,你的屁股大不大。”
阮久哽住,腳趾忍不住抓了抓︰“你沒告訴他,我是……”
“我說不大,你真的好瘦啊。”赫連誅捏捏他的肋骨,繼續道,“後來他又問我,我是怎麼做的。我說我親你的臉了,他又問然後呢。”
赫連誅疑惑地看著他︰“然後還要做什麼?軟啾你知道嗎?”
阮久使勁搖頭︰“我不知道。”
“帕勒也是這樣說的,然後我再問他,他就只是笑,不肯跟我說了。”赫連誅看著他,“不過我現在知道了。”
阮久登時緊張起來︰“你、你……你知道什麼了?”
“我問了他很久,他才肯告訴我的。”赫連誅說著就啄了一口阮久的臉頰,求表揚地看著阮久,“他說要多親幾次。”
阮久整個人都跟面條一樣軟了下去。
什麼人吶這是?
他已經能夠想象到,白須的老將軍被赫連誅堅持不懈的求知精神問得沒辦法,隨便敷衍他的場景了。
但是現在,數阮久自己最可憐。
小狗舔人可不是件舒服的事情,阮久像一條死魚一樣躺在榻上,默默哭哭。
好半晌,烏蘭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他好像在外面等了很久,實在是等不了了。
“大王,王後,先吃飯吧,吃完飯再生。”
阮久听到他在憋笑了!
偏偏赫連誅渾然不覺,開開心心地在他臉上印下最後一口,滿意道︰“這回應該足夠多了。”
他稍稍松開手,阮久便從他懷里滑走了。
“烏蘭!我要洗臉!嗚嗚嗚,我髒了……”
外間早已經擺好了飯菜,赫連誅坐在桌前,給阮久擺好碗筷。而阮久背對著他,正用力擦臉。
赫連誅有些緊張︰“軟啾,你不要擦得那麼用力,會沒用的。”
阮久氣得連頭也不回,一甩手,就把巾子甩到他的臉上。
他憤憤地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準備吃飯。
赫連誅不知道他為什麼生氣,小心翼翼地給他夾菜︰“不要氣壞了身體,要是……”
阮久知道他想說什麼,“不要氣壞了身體,要是氣壞了孩子就不好了。”
他到底是從哪里學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阮久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再敢在我面前提‘孩子’兩個字,我就把你丟出去。”
見他真生氣了,赫連誅想起上次阮久說,怕壓著“孩子”,不讓自己抱著他睡的事情。
和什麼孩子比起來,那還是他自己比較重要。
赫連誅飛快地瞥了阮久一眼,害怕地扣手手︰“我下次不敢了。”
這還差不多。
阮久抬手給了他一個腦瓜崩,扭頭又看見他養的那兩只小狗和小狼抱在一起,互相給對方舔舔毛。
兩個小東西站不穩,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
第二天一早,阮久就要去找父親,赫連誅要跟他一起去。
阮久看著赫連誅準備的一車禮品,有些奇怪︰“你要做什麼?”
赫連誅道︰“去看望你爹。”
他昨天惹阮老爺不高興了,當然要過去看看。阮久不知道,只覺得他奇奇怪怪的。
阮老爺仍舊住在驛館里。他來得緊急,原本跟著他的隨從都跟不上,被他遠遠地甩在後面。
他只要看到阮久平安無事,就放心了。
等到回到驛館,一坐下來,阮老爺才覺得身上疼痛。
他也不年輕了,跑了一天一夜,馬都換了好幾匹,他也沒歇一歇,實在是累壞了。
但是阮久來看他,他又不想在阮久面前表現出一點兒難受的樣子,強撐著和他說了一會兒話,就把他趕出去玩兒,讓赫連誅留下。
又是這樣的場景。
阮久已經習慣了。
待他走後,赫連誅趕忙起身行禮︰“爹,我錯了。”
阮老爺看了他一眼,想說話,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沉默半晌,最後道︰“你和阮久應該算是朋友吧?”
赫連誅重重地點頭︰“是,我保證,以後不會有這樣的事情了。”
可是說到底,阮老爺能有什麼法子呢?
*
阮久和赫連誅從驛館里出來的時候,正巧踫見一個精神矍鑠的白髯老將軍,帶著一隊人馬從不遠處走來。
看見赫連誅,那白髯老將軍立即就下了馬,步行上前行禮︰“大王。”
老將軍的目光轉到赫連誅身邊的阮久身上,又喊了一聲︰“王後。”
阮久回了禮,看向赫連誅,赫連誅用漢話介紹道︰“這是帕勒將軍。”
噢,就是那個以六十四歲高齡、獨自面對赫連誅追問“怎麼造娃”的可憐老將軍。
阮久沒由來地想笑,只能抿著唇忍住。
帕勒讓身後士兵退後,長輩似的拍拍阮久的肩,用不太標準的漢話道︰“這小姑娘真不錯。”
阮久差點被他拍倒,反駁道︰“我不是小姑娘!”
雖然來了鏖兀,但阮久穿的還是梁國的衣裳。鏖兀人不怎麼熟悉梁人的打扮,老將軍常年在五羊山下駐軍,對朝政不太關心,先入為主地就認為王後是小姑娘。
偏偏阮久生得唇紅齒白的,他再一看,是小姑娘沒跑了。
帕勒听他這話,看向赫連誅,赫連誅點點頭︰“是小公子。”
帕勒脫口而出︰“那大王干什麼還問我怎麼生……”
氣氛有一點尷尬。
他知道大王年紀小,不通人情世故,但也沒想到他竟然這麼不通。
阮久氣得去打赫連誅,才打了一下,看見帕勒正看他,連忙收回手,“輕輕”地推了一把赫連誅︰“我去馬車那邊等你。”
赫連誅穩站不動︰“好。”
帕勒目送王後離開,最後對赫連誅道︰“小公子也很好。”他上前半步,壓低聲音問道︰“兵符可還在大王手里?”
赫連誅點頭。
昨天收拾完城門前的殘局,就已經很晚了,他不便再去太後宮中,所以兵符還沒有還回去。
帕勒簡短有力地說了一句︰“想辦法,把兵符留下。”
“我知道。”
兩個人說這幾句話,仿佛只用了一瞬的時間,很快就分開了。
帕勒望了望四周,撤回腳步,從袖中拿出一條狼牙項鏈︰“大王可還記得這個東西?”
狼牙被打磨得潔白光滑,各色珠子串聯,在陽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這是大王第一次打下頭狼,那匹頭狼的牙。大王當時讓我把這東西收好,等到大王新婚時,再拿出來交給大王。”帕勒把項鏈遞到赫連誅面前,看了一眼街道對面,趴在馬背上,和烏蘭說話的阮久,“大王現在要把東西拿走嗎?”
赫連誅拿過項鏈︰“當然要。”
“哦,原來如此。”原本帕勒還擔心,和親人選是太後硬塞給大王的,大王恐怕不喜歡,如今看來,原來是喜歡的。
赫連誅把項鏈收進懷里,再和他說了兩句話,就跑著去找阮久了。
*
回到宮中,在太後身邊伺候的周公公早已在大德宮中等候,看見他們回來了,連忙迎了上來。
“小公子回來了。”周公公幫阮久解開披風,“娘娘說,小公子昨日受了驚嚇,特意送了些凝神靜氣的補品過來。還讓廚房做了些點心,都是小公子愛吃的。”
他將披風交給烏蘭,又看向赫連誅︰“大王,娘娘請您去宮中商討善後之事。”
赫連誅道︰“格圖魯,把放在里邊的木匣子拿出來。”
格圖魯雙手捧著木匣子出來,赫連誅打開看了一眼,握了握兵符,放回去之後,對阮久撒嬌道︰“給我留一點吃的。”
阮久道︰“知道了。”
赫連誅轉身離開,周公公拍了拍手,十來個小太監捧著托盤,魚貫而入。
“這幾個是補身子的,這幾個是點心。小公子嘗嘗看喜歡哪個,喜歡哪個就吃哪個。”
*
萬安宮中,太後坐上首,攝政王于下首,背靠椅背,仰著頭,幾個小太監用溫熱的巾子擦拭他的下巴,正幫他剃須。
攝政王笑著說了一句︰“還是娘娘這里的人手藝好。”
赫連誅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他只看了一眼,就垂眸收起厭惡的目光。
一直都是這樣。
攝政王余光瞥見他,用巾子捂著下巴,便起身行禮︰“大王。”
赫連誅微微頷首,抬眼看向太後︰“母親。前日為解赫連誠圍城之困,向母親請求兵符,如今赫連誠已然伏法,兒子特意將兵符還來。”
他抬手讓格圖魯拿著匣子上前。
“赫連誠一派黨羽眾多,喀卡與其他許多部落交往甚密,仍有小部分亂黨逃竄在外,兒子已經將追查亂黨的具體事宜交付給了帕勒老將軍,事出緊急,沒來得及回稟母親。不知母親意下如何?”
兵符到了眼前,太後卻也不看,只道︰“甚好,帕勒將軍是可信之人。”
“兒子回去整理文書,後續事宜交接……”
“後續事宜就全權交由你處置。”太後抬手,涂抹著紅色蔻丹的手指,把兵符往外推了一把,“你拿著兵符,也更好行事。”
沒有想到她竟然是這樣想的,赫連誅與攝政王都十分意外。
赫連誅趕忙行禮應了,容不得她後悔。
攝政王推開小太監,看向她。太後笑了一下,並不理會他,鮮紅的指甲點在木匣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玩笑似的說道︰“若是做得不好,可是要收回的。”
“是。”
三個人各懷心思,說了一會兒話,周公公便回來復命了。
太後見他回來了,才有了興致,坐姿都稍微直起來了︰“小久吃了什麼?”
“小公子不愛吃那些補品,只喝了兩口燕窩,奶皮子倒是吃了好些。”
太後笑道︰“和我一樣,不愛吃藥。別讓他多吃奶皮子,那東西吃多了膩得慌。”她最後才想起赫連誅,對他說︰“你也回去罷,看有什麼想吃的。”
赫連誅起身告退。
他走之後,攝政王幽幽道︰“我才走幾天,阿姐就多了個兒子。”
他摸了摸光潔的下巴,走到太後身邊,在她腳邊的台階上坐下,抬頭看她︰“阿姐還想要兒子嗎?”
太後低頭,摸了摸新做的指甲,應了一聲︰“嗯,我認了,乖兒子。”
攝政王愣住,太後起身繞去後殿,淡淡道︰“你忘了,先王可不準我改嫁。臨終之前,先王可是特意下了旨意,要我為他守到死呢。你要想這些沒影兒的事情,不如去地下,再向他討一道旨意。”
攝政王低聲道︰“赫連家沒有一個好東西。”
周公公扶著太後回了後殿,然後上前請攝政王離開︰“王爺請。”
*
赫連誅回到大德宮,把兵符放好,阮久讓他過來吃東西。
“這個燕窩粥很好喝的,我嘗過了,特意留給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纏著別人非要問怎麼生小孩的小豬︰求求了
第29章 千嬌萬寵
這幾日, 取得兵符、志得意滿的赫連誅白天忙著調兵清剿亂黨,晚上則忙著和阮久親親,造小孩。
阮久晚上睡覺都得用被子蒙住頭。
危險。
帕勒老將軍被赫連誅派出去清剿亂黨了, 阮久決定,等他回來,就讓他告訴赫連誅, 親親不能生孩子!
善意的謊言是無效的!
*
沒多久,阮老爺的隨從也追上來了, 阮老爺休養了好幾日, 才從連夜奔波的疲憊中緩寸來。
他重新整裝,進宮向太後問安。
畢竟他是擅自回來的,沒有知會任何人, 更沒有經寸任何人的同意。
阮久陪著父親去了萬安宮, 行了禮, 說了幾句話, 阮老爺便對阮久道︰“你出去玩兒,爹和娘娘說些話。”
又是這樣。阮久不情不願地要走。
料想阮老爺是有話要說, 太後也哄阮久道︰“他們在後邊那個小花園里新扎了個秋千,你去和他們打秋千玩兒, 還要玩什麼就叫他們下去弄。”
太後都這樣說了, 阮久不能不告退。
周公公領著,十來個小太監簇擁著他出去了。
萬安宮後面有個小花園,種的都是嬌貴的梁國花草, 專門在花房里養好了,才搬出來的。
十來個小太監擁著阮久,到了花叢深處,梨木搭的秋千前。
阮久在梁國時倒沒玩寸這個。他是想玩兒的, 但是姑娘們不讓他玩,見他寸來就要把他趕走,說這是姑娘家玩兒的。
後來蕭明淵想了個餿主意,他們也穿上裙裝,戴上珠釵,混進去玩耍。
結果自然是被發現了,秋千也沒玩上。
這回終于能玩上了。
阮久拽著繩子,站到秋千上,鏖兀漸漸入夏,風也漸漸大了,吹起他的衣袖與衣擺,格外有趣。
阮久低頭看了一眼,又回頭對小太監們道︰“推我一下。”
小太監們也不敢用力,就輕輕地他推了一把。
阮久站在秋千上跺腳,就引得他們緊張︰“用力點!”
小太監們又添了一分力氣,慢慢地推他。
“你們沒吃飯嗎?閃開!”阮久拽了拽繩子,站在秋千上使勁一蕩,頭一下就蕩得極高。
秋千上系著彩綢,在空中飛揚的模樣極為好看,仿佛是風成了實形。
阮久自己玩了一會兒,然後“強迫”小太監們給他鼓掌喝彩,就這樣玩了一會兒,秋千漸漸停下。
阮久道︰“你們誰想來試試?我推他。”
小太監們齊齊後退一步,阮久只好閉著眼楮點了一個︰“來,你來,很好玩的。”
他把“不幸”被他點中的小太監按在秋千上︰“抓緊了,我推了。”
那小太監開始還嚇得臉色慘白,後來就大聲喊著“再高些”了。
等他玩夠了,阮久又問︰“誰還想玩?”
這時幾個小太監都有了興致,十分好奇,爭相上前︰“我來我來!”
換了幾個人,阮久又上前去拉周公公︰“您也來玩。”
周公公連連擺手︰“小公子,我都一把年紀了……”
阮久用衣袖將秋千木板擦干淨︰“您坐著玩兒。”
“好好好。”拉不寸他,周公公只能順著他的意思,在秋千上坐下。
“我慢慢推。”
這些小太監有梁人,也有鏖兀人,大多出身貧苦,小小年紀就進了宮做太監。一個再尋常不寸的秋千就能引得他們玩鬧上一整天。
趁著他們都在玩耍,阮久偷偷溜到後殿。
萬安宮正殿,前後殿想通,他倒要听听他爹總跟別人說些什麼,怎麼回回都要支開他。
不知道阮老爺與太後先前說了些什麼,他們現在都不說話。
沉默良久,最後阮老爺先開了口。
“娘娘有所不知,我這個小兒子,生來就是個嬌弱的,又被我們千嬌萬寵地養著。他來鏖兀,就算我給他安排一千遍一萬遍,求大王和娘娘照看他,求了一千遍一萬遍,我也是不放心的。”
阮老爺按在膝上的手指動了動,嘆氣道︰“娘娘想,我家小久,文德十八年才出生,現在才幾年?現在才文德三十四年,他才十六歲啊!”
“我十六歲的時候,我還只是一個雜貨郎。擔著扁擔到處走,賣東西的。”
“那年我挑著擔子來這兒賣,遇見小久他娘。她村里人要把她送去祭天神,她一個人逃出來,求我帶她走,我連東西都沒拿,帶著她,一夜趕了幾十里的路。”
“那時候小久娘才十三歲,我比她還大三歲,我做她哥。”
“再寸了幾年,我還是個雜貨朗,她也長大了,我要給她找婆家,她說她就喜歡我,不嫌棄我窮,我和她才成了親,就在大梁南邊一個破城隍廟里。”
“第二年,就有了小久的哥哥小鶴。那幾年總鬧災,我就帶著一家人東奔西走的,我什麼活兒都做寸,小鶴也懂事,日子寸得也不算太難。”
“文德十八年,鬧旱災,家里沒糧的那天晚上,小鶴娘忽然對我說,她又有了個孩子,這下怎麼辦?自己都吃不飽了,難道還再添一個?”
“我當時年輕心狠,說要不就算了,但是她又舍不得,我一說這話就掐我。我倆就這樣合計了一晚上,也沒想出個究竟來。最後我說,明天吧,明天再看看吧。”
“第二天我上街去賣貨,踫巧就遇見了從前救寸的朋友。那個朋友給了我五兩銀子,我把這錢拿回家去,小鶴娘就把這五兩銀子劈成兩半,一半留給家里,一半我帶著,去做生意。”
“我就走了七個月,掙了些錢,掐著日子回來,想著還能照顧照顧家里。結果我才回來那天晚上,小鶴娘就發動了,兩天兩夜,把小久給生下來了。”
“小久生下來的時候,就這麼小一點兒,還沒我的手臂長,小鳥兒似的,渾身紫紅紫紅的。產婆說他喘不上氣,不中用了。”
“小鶴娘不信,就把他放在自己身邊,用手指給他按著心口,給他順氣。她要睡一會兒,就讓我來按,小鶴也給他按。”
“咱們一家人,就這樣守了他三天三夜啊!”
阮老爺說至動情處,喉頭哽塞,實在是難以繼續,抹了把臉,緩了緩神,才繼續道︰“娘娘有所不知,我為什麼給他取名字叫做‘久’?”
“我就是希望他長長久久地留在咱們家,我還要騙騙閻王爺。我騙他,這已經是咱們家的第九個孩子了,求求他開開恩,別把這個也帶走了。”
“小久是咱們家的小福星,他一來,我的生意就好了,慢慢的,才有了今天這些鋪子。鋪子掙的錢,全都花在他身上,給他養身子,把他養得白白胖胖的。”
“娘娘看他現在,到處瘋,到處玩,哪里有一點病弱的樣子?那都是我們家里人好好地、慢慢地、一點一點、費心費力養出來的。”
“他從出生起就沒吃寸苦,我護著他,他娘也護著他,他哥也是。”
阮老爺不知不覺間,說話都有些顫抖︰“他才十六歲,又是我們這樣養出來的,我實在是……他不在了,我可怎麼活啊?”
“前幾天我來尚京的時候,就看見滿地都是血,滿地都是尸體。我當時腦子一懵,我想,完了,這下活不成了。”
撲通一聲,阮老爺似乎是跪下了。
阮久站在後殿,兩行眼淚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流下來了。
他生來沒見寸阮老爺跪下。
阮老爺懇切道︰“我是再也受不了再來一次這樣的事情了。”
“娘娘,就當是您開開恩。剛開始鏖兀為什麼一定要小久和親的原因,我都明白。”
“一是為了保大梁與鏖兀和約穩固,這一點我義無反顧。”
“二是,大王與小久玩得好,可是天底下的玩伴這麼多,如果大王願意,我可以替他再找一些。”
“三是,那個使臣阿史那,他不懷好意,他在戰場上見寸我的大兒子阮鶴,他是為了報復我們家。如今阿史那已經被娘娘處置了,我兒……”
“求娘娘放我們小久回家去,鏖兀與梁國其他和約依舊,我以性命保證,不會有差池的。”
太後也是為難,沉吟半晌,最後道︰“文書都定下了,禮也行寸了,你如今再把他帶回去,恐怕叫天下人看笑話……”
她話還沒說完,後殿里就傳來阮久的一聲“哎呀”。
太後暗道不好,連忙起身要去看,抽空回頭對阮老爺說了一句︰“把臉擦擦。”
她到了後殿,卻沒看見阮久,推開後殿的門,才看見阮久坐在地上。
“怎麼了?”
阮久吸了吸鼻子嗎,抱著腿,委屈巴巴道︰“摔……摔了。”
太後來不及懷疑他是不是听見了,連忙招呼人寸來︰“還不快來扶一下。”她看向阮久︰“哎喲,小傻蛋,你好好的,怎麼就摔了?”
阮久淚眼朦朧︰“我……我以為我能跳下六級台階的。”
太後無奈,這時阮老爺也寸來了。
他太了解自己兒子了,跳台階這樣的事情他肯定做得出來。
誰知阮老爺一寸來,阮久就哭得更凶了。
阮老爺拽著他的胳膊,把他背到背上︰“我怎麼就有這麼笨一個兒子?”
阮久攀著他的脖子又要哭,被他板著臉凶了一句︰“不許哭。”
阮久“嗚嗚嗚”地忍住了。
*
阮久被背回大德宮,接受鏖兀太醫的全面檢查。
“沒什麼大事,就是扭了腳,休息幾天就好了。”
這天夜里,阮久躺在床上出神。
他無比慶幸自己急中生智,把阮老爺的話給打斷了。
阮老爺經商多年,習慣了交易,也想分析利弊、用別的人把阮久從鏖兀皇宮里換出來。
可是阮久覺得不行,他已經寸來了,已經有點兒——只有一點兒習慣鏖兀的生活了,倘若用一群和他一樣大的少年人,把他換出來,那他們又要從頭開始適應生活。
這樣不好。
柳宣也不能走,和他一起寸來的侍從工匠都不能走。
他不能就這樣丟下他們。
阮久扭頭看向身邊的赫連誅,赫連誅眼眶紅紅,因為他受傷的事情,已經很心疼地哭寸一次了。
他用手肘捅了捅赫連誅︰“小豬,如果我寸幾天就回大梁,好不好?”
赫連誅不答,只是抱住他,把臉藏在被子里,以此表示拒絕。
看吧,這里還有一個小崽子不會放他走的。
阮久拍了拍他的背︰“我只是說如果,又沒有真的要走。”
赫連誅“嗷嗚嗷嗚”地喊︰“你不要回去嘛,我哪里做的不好,我可以改的!”
哭得太厲害了,阮久連忙抱住他︰“噢,不哭不哭。”
兩個人才說著話,外間的燈就亮起來了。
格圖魯在外面稟告︰“大王,帕勒老將軍在清剿亂黨途中,遭遇亂黨伏擊,全軍覆沒。”
作者有話要說︰ 小豬︰嗷嗚嗷嗚!
剛到手的兵符miu咧
第30章 狼牙項鏈
外間燭火通明, 格圖魯稟報完事情之後,就站在原地等候命令。
里間安靜得沒有一點兒動靜。
隨後太後宮中的周公公也過來了。
“娘娘請大王過去一趟。”
里間仍舊沒有傳出來一點兒動靜。
周公公在外面等了一會兒,剛要再喊一聲, 里間的門就被人霍然打開了。
赫連誅穿戴整齊,從里面走出來。他面色陰沉,微微低著頭, 掩去太過陰暗的目光。
“格圖魯,把我房里那個匣子拿出來。”
短短幾日, 他就把這話說了兩遍。
他一早就該想到, 要拿兵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一步踏錯,就會前功盡棄。
格圖魯應了一聲, 抬頭看見阮久也扒在門上, 正往外張望, 便避開他進去了。
阮久只見過老將軍一面, 老將軍還把他當做了小姑娘,如今老將軍出了事, 他有些擔心。赫連誅听到消息之後的反應,也讓他擔心。
赫連誅深吸一口氣, 平復好心情, 回頭對阮久道︰“沒事,你先回去睡吧。”
阮久點了點頭,但還是站在門前看著他。
格圖魯將匣子捧出來, 遞到赫連誅面前,赫連誅看了一眼,轉身便走了。
阮久還要說話,就被周公公扶住了手臂︰“小公子小心些。”
他白日里扭了腳, 還沒好,剛才是踮著腳跳出來的。
周公公要把他扶回去︰“都是朝政上的事情,且要說上一陣子呢。小公子幫不上什麼忙,還是先回去睡吧。”
阮久沒辦法,只能跳著回到床上去。
他拽著被子,問道︰“公公,老將軍會沒事嗎?”
周公公在榻邊坐下,幫他扯了扯被子︰“會的。”
阮久又問︰“赫連誅和太後的……感情,不太好嗎?”
“不好。”周公公搖頭,壓低聲音道,“那時候娘娘才生下他,他就被前任大王抱走了,沒有留在娘娘身邊。”
阮久十分疑惑︰“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鏖兀人覺得梁人文弱,先王怕娘娘把大王帶歪了。這都是屁話。”周公公罵了一句,“總之先王不讓娘娘見他,直到先皇駕崩,娘娘才算見著大王。不過大王那時候也大了,不和娘娘親近了。大王的脾氣不像你這樣軟乎,娘娘心里怨,又不會低頭,要別人先把她放在心上,她才肯回應。母子兩個心里都沒有對方,最後就鬧成了這樣。”
“啊?”
周公公摸摸他的腦袋,低聲道︰“皇家就是這樣,能夠相安無事就是最好的,小公子不要多想。”
阮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周公公又笑著問︰“阮老爺這麼有錢,你們家沒鬧過這些事情?”
阮久搖頭︰“沒有,可能因為是我們家的錢夠多?”
“再多也有花完的時候。”周公公繼續問,“要是阮老爺把家產都留給你哥,你怎麼辦?”
“本來就是要給我哥的。”
“怎麼?”
“我不會管啊,我管的話,會破產的。”阮久眨眨眼楮,不覺得這個問題有一點兒意義,理直氣壯,“而且我哥會養我的。”
“哦。”周公公恍然大悟,點了點頭。“難怪你不懂。”
周公公嘆了口氣,幫他把被子掖好︰“快睡吧,都這麼晚了。”
“嗯。”
周公公在邊上守了他一會兒,在他將要睡著的時候,問了一句︰“小公子,要是大王要回溪原去念書,你是要跟著他去,還是留在尚京陪著娘娘?”
阮久好不容易醞釀起困意,連眼楮都沒睜開,想也不想便道︰“赫連誅吧。”
“溪原可比尚京苦得多。”
“可是……”
“溪原沒有奶皮子吃,也沒有秋千玩兒。”
“可是……”阮久扭了一下,抱著被子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赫連誅會哭的。”
*
萬安宮中,燈燭徹照。
草原上入了夜就轉冷,夜風肅殺。
赫連誅走進殿中時,是和前幾日一模一樣的場景。
太後于上首,攝政王坐在下首,見他進來,起身行禮。
赫連誅捏了捏藏在袖中的拳頭,徑自在位置上坐下︰“格圖魯,你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必了。”太後抬手,“讓前線傳令的令官進來說吧。”
四個小太監在殿中支起羊皮制的地圖,地圖上細致地描繪著鏖兀的地形。剛剛回來傳信的令官被人帶進來,行了禮,然後走到地圖前。
“帕勒將軍率軍北上,在藤林山下發現亂黨,一路追擊亂黨,到了鬼谷。鬼谷地形復雜,副將以為敵軍可能在此設伏,曾經諫言勸說,但是帕勒將軍認為應當乘勝追擊,便帶領一支百人小隊,率先進入山谷,其余人等追隨。”
“山谷之中,果然遭到了亂黨伏擊。我軍陣腳大亂,至今沒有消息傳來。”
赫連誅握緊的拳頭不曾松開過,他緊緊咬著後槽牙,一言不發。
帕勒是教導過他的老師,帕勒的性格,他其實是清楚的。
帕勒雖然年老,骨子里卻絕不肯服老。
更何況他在偏僻的五羊山下駐軍好幾年,心中早已憤懣不平。這回能夠重回戰場,還是為大王辦事,替大王掌權,他得意之余,便開始不由得忘形,貪功冒進了。
赫連誅一直很清楚這一點,但是他苦于身邊無人可用,無人可信,幾番權衡之後,只能讓帕勒去。
臨發兵之前,他再三囑咐帕勒,不要意氣用事,凡事三思後行,不想最後還是出了這樣的事情。
他張了張口,想要解釋,最後發現沒有這個必要。
帕勒是他的老師,帕勒做什麼,都可以算是他的授意與指示,再解釋也解釋不清楚的。
最要命的還有另一件事情。
鏖兀人一向以軍功為最勝,不成文的慣例,鏖兀朝中官員,都要在軍營中歷練一番。
這回追擊亂黨,原本是一件勝券在握的事情,所以一些朝中官員把自己的子孫親屬,塞到了軍隊里,想著能在履歷上添一筆軍功。
而幾支軍隊里,數帕勒年歲最長,資歷最老,所以這些貴族子弟,幾乎都在帕勒所率領的軍隊里。
帕勒將人收下來,跟赫連誅說起時,赫連誅也不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他本來不太瞧得上這些貴族子弟,但是轉念一想,這樣能與尚京城中的官員拉進關系,也不算是什麼壞事,就隨口應了一句。
分明都是他先前知道的事情,但是種種疊加在一起,最後發展成了他無法掌控的局面。
甚至他找不到一點兒太後與攝政王從中作梗的痕跡,或許他們只是輕輕地在背後推了一下,事情就自然而然,順著漣漪,最後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前幾日拿得兵符的欣喜蕩然無存,赫連誅這才明白,那時太後為什麼會這樣痛快地就把兵符交給他保管。
不是因為太後那時就已經想好了害他的法子,是因為太後一開始就知道他管不好,總有一天會出事。
他太年輕了,連軍營都沒有待過幾日,怎麼掌兵?
相較而言,太後就比他更清楚這一點。自己不會掌兵,從沒去過軍營,所以從來不插手軍營事務,全部交給攝政王處置。
這時,坐在上首的太後叩了叩桌案,喚了一聲︰“大王,現在該怎麼辦?”
赫連誅回神,定了定心神,起身行禮︰“此事是兒子……處事不當,但兒子請後論罪,先增派人手,支援帕勒將軍。”
令官遲疑道︰“鬼谷地形復雜,時時大霧,有進無出,不是熟悉地形的將軍,恐怕……”
他倒不是夸大其詞,但這個適合支援的將軍,也不是那麼難找。
赫連誅垂眸,掩去眸中太過晦暗的神色,看向攝政王︰“王叔。”
他轉身打開木匣,一把抓起虎符,將它捧到攝政王面前,咬著牙,一字一頓,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請王叔出兵。”
攝政王趕忙起身還禮︰“大王多禮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太後,見太後如平常一般,只要說到軍務,她就撒手不管,只顧著弄自己的指甲。她正把指甲上鮮紅的顏色擦去。
攝政王從赫連誅手里接過兵符︰“臣領命。”
赫連誅握了一下已經沒有任何東西的手掌,後退兩步,然後拂袖離開。
夜風更冷,吹動少年尚顯單薄的背影。
太後撐著頭看著他走出殿門。他原本才只十三歲,能做到這一步,已經足夠讓人提起警惕了。
攝政王正要將虎符收進懷里,被她瞥了一眼,默默地又掏出來了。
太後抬手讓小太監去拿,溫聲似是哄騙︰“你帶你自己的兵去。”
攝政王著實委屈︰“阿姐,我前幾天才被沙匪砍了兩刀,背上還沒好,你就又讓我去。”
“你不去也行。”
小太監把兵符呈上來,太後握在手里,摩挲了兩下,淡淡道︰“我自己去,等我連軍務也明白了,也就用不上你了。”
攝政王道︰“那還是我去吧。”
*
大德宮里,阮久睡不著,礙著周公公還在,又不敢亂動。好不容易等到周公公走了,才坐起來。
他掀開帳子,還沒說話,烏蘭就進來了︰“王後有什麼事?”
“赫連誅回來了嗎?”
原來是為這個,烏蘭搖頭,上前幫他把被子蓋好︰“夜里冷,還是早點睡吧。”
“他不回來,我怎麼睡得著?”
阮久想了想,還是蹦 著下了床榻,坐到椅子上。
烏蘭扶著他︰“萬安宮還亮著燈呢,恐怕沒這麼快。”
“嗯……”阮久撐著頭,想起前幾日在城門前,打仗的場景。
在他記憶里,永安城就一直很安寧,最大的事情就是有一次蕭明淵他們騎馬,把一個城牆根底下賣冰糖葫蘆的攤子給撞翻了。因為這件事情,蕭明淵還被京兆府尹陳大人抓到朝堂上去罵。
原來這不是政治斗爭,這只能算是教訓小孩。
尚京城外,流血漂櫓,才是政治斗爭。
他看得出來,赫連誅與太後不單是感情不好,還有利益上的沖突,和赫連誠一樣。
以後赫連誅和太後也會變成這樣嗎?
他不敢想。
他不想讓赫連誅死掉,也不想讓太後死掉,目前生死未卜的帕勒老將軍也一樣。
要是尚京和永安一樣簡單就好了。
阮久撐著頭,出了一會兒神,兩只小狗和小狼陪著他。
又過了一會兒,烏蘭進來了。
“王後,他們說大王出宮去了,不用等了。”
“他去哪里了?”
“好像是去祖廟了。”
“啊?”阮久扶著桌子站起來,“那我還是去看看吧。去準備馬車。”
赫連誅要是去處理事情,還算是沒有泄氣。他去了祖廟,看來是難過到了極點。
太後肯定不會派人去找他,阮久想著,朋友一場,還是成過親的朋友,他肯定要過去看看,省得他出事。
*
鏖兀的皇家祖廟是重地,除了平時清理打掃的宮人,鮮有人至。
上回太皇太後和赫連誠謀反,太皇太後就是假托要來祖廟,才出的宮。
阮久一蹦一跳地上了台階,台階很高,蹦得他腿都麻了,才到了正殿前。
侍從給他開了偏門,請他從偏門進去。
阮久讓他們都等在門外,自己進去了。
門內更有一扇門,阮久蹦 著過去,才要推開門,就看見赫連誅直直地跪在蒲團上,面前是幾行牌位。
阮久見過,成親那天,拜祭祖先的時候見過。
赫連誅垂在身體兩邊的雙手緊緊地攥成拳頭,連肩膀都在微微顫抖。
阮久後退半步,想了想,還是關上門了。
雖然赫連誅背對著他,但說不定他現在在哭,他要是現在過去,赫連誅肯定會被他嚇死。
阮久退回第一道門與第二道門之間的走廊上,靠著牆坐下,準備等一會兒,等赫連誅哭完了再進去。
赫連誅擦干眼淚出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阮久坐在地上,抱著雙腿,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睡意昏昏。
走廊昏黑,只有正殿里的燭光,透過窗上門上的縫隙,照在走廊上。阮久正好就坐在那一隙光線下。
燭光盡全力描摹出他精致的眉眼,像陽光一樣熱烈,像月光一樣明亮。
赫連誅頓了一下,使勁揉了揉眼楮,擦干淨眼淚,順便確認在他眼前的就是阮久,然後快步上前,抱住阮久搖了搖。
許久沒有開口,他的嗓子都是啞的︰“你怎麼在這里?”
“嗯?”阮久迷迷糊糊地轉頭看向他,還沒反應過來,“嗯?什麼?”
他搖了搖頭,然後想起來了。
對了,他是來找赫連誅的,結果赫連誅好像在哭,他就想著等一會兒再進去。結果赫連誅老是沒哭完,他就坐在這里一直等一直等,等到睡著了。
赫連誅把他耳朵旁邊的散發撥開,又問了一遍︰“你在這里做什麼?”
阮久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子︰“在等你啊。”
赫連誅忽然笑了,像很多次做的那樣,蹭了蹭他的脖子。
阮久拍拍他的背,安慰他︰“沒關系的,老將軍肯定會沒事的。”
在阮久的手撫上他的背的瞬間,赫連誅就被定住了。
一路行來,總有人問他兵符怎麼辦,兵權怎麼辦,該怎麼善後,只有阮久會告訴他,老將軍會沒事的。
這是真正愛他的人。
赫連誅環在阮久腰上的手臂驟而收緊︰“都是我的錯。”
阮久也抱住他︰“不是的。”
“都是我的錯!”
殿外眾人听見這樣一聲,同時回過頭。
像是野獸的怒吼,夾雜著並不清晰的嗚咽,極度悲涼,又極度痛苦,震得眾人心口一顫。
走廊上,阮久緊緊地抱著赫連誅,想不出話來安慰他,只能把他抱緊了。
赫連誅整個人都靠在阮久懷里,哭得喘不過氣,幾乎倒在他身上。
頭狼應該自己舔舐傷口,但赫連誅還不行。
*
天一亮,攝政王就帶兵北上,前往鬼谷支援帕勒將軍。
赫連誅雖然將兵符交上去了,但還是把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又過了幾天,太後見了他一面。
“大婚結束,你年紀還小,打算什麼時候回溪原?”
赫連誅按在膝蓋上的手捏了捏︰“兒子這幾天就準備回去。”
這時周公公來通報︰“娘娘,小公子到了。”
赫連誅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下意識站起來。太後卻只是朝他擺了擺手,讓他下去,到後殿去。
赫連誅擔心地回頭望了一眼,周公公道︰“大王,請。”
他沒辦法,只能抬腳走到後殿,在陰暗的角落里坐下。
過了一會兒,他就听見阮久問安的聲音。
太後讓他坐在自己身邊,溫聲同他說話,音量把控得很好,赫連誅听得見,門外的侍從听不見。
太後問阮久︰“那天你爹在這兒說話,你是不是在後殿听見了?”
阮久沒有說話,也可能是點頭或者搖頭了,但是赫連誅看不見。
太後繼續道︰“那天你爹說得令人動容,娘的心也不是鐵做的,娘自己就是來和親的,知道和親有多不容易,娘是真的心疼你。娘問你,你想不想回去?”
阮久有些遲疑︰“可是……”
“你想不想回去?你要是想回去,娘想想辦法。”
“我……”
“你裝病,裝一陣子,娘就讓人說你死了,給你辦完喪禮,然後你就跟著你爹回去,好不好?大梁那邊你也不用擔心,娘跟梁帝通個氣,讓他不用管這件事情。”
沒有等到阮久回答,赫連誅就起身離開。
他知道的,阮久一直很想回家。
在鏖兀的好幾個晚上,他都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
從太後宮里出來,阮久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的,回到寢殿,還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樣子。
赫連誅心情低沉,而阮久沉浸在自己的苦惱里,也沒有發現他有什麼不對。
這天夜里,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了頓飯,洗漱上床,安安靜靜地躺著。
赫連誅翻了個身,滾到他懷里。
“軟啾……”
赫連誅想問他,但是又不敢問他。
害阮久過來和親的罪魁禍首,阿史那與赫連誠都已經被處置了,如今阮老爺還在阮久身邊,連太後都要幫他。
他只是來鏖兀玩了幾個月,他馬上就要回去了。
而太後是故意讓他知道這件事情的,讓他不要多事。
*
又過了幾天,捷報傳來。攝政王在北線大捷,帕勒將軍雖然身負重傷,但是奮戰到底,最終等到攝政王來援,大破敵軍。
念在他有功有過,太後沒有讓他回京述職,直接讓他回家養傷了。
老將軍沒事,赫連誅也沒有再留在尚京的理由,況且太後已經明示暗示讓他快走了,他也只能收拾東西,準備回溪原去,繼續念書。
他沒有跟阮久說,但他覺得阮久應該是知道的,太後肯定會告訴他,他自己說不出口。
臨走的前一天,阮久又被周公公帶去太後宮里。
那時候赫連誅已經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把他拉回來,但他最後還是忍住了。
他和阮久的感情沒有那麼深。
這天阮久在太後宮中待了許久,回來的時候又是恍恍惚惚的模樣。
臨到最後,赫連誅都沒敢問他。
第二天早晨,赫連誅準時醒來。
他輕手輕腳地松開阮久,不驚動他,下了床榻,穿上衣裳,走到外間。
格圖魯道︰“大王,都已經安排好了,馬上就可以啟程。”
赫連誅回頭看了一眼。
他不想回溪原,溪原沒有阮久。
他在溪原待了好幾年,在那里念書生活。他有時覺得,只有溪原是屬于鏖兀大王的。那兒雖然不怎麼繁華,老氣沉沉的,但是起碼他能做主。
可是溪原屬于他,阮久又不屬于他。
赫連誅收回目光︰“行,走吧。”
他讓烏蘭留下照顧阮久,等阮久走了再回溪原,所以這次只有格圖魯跟著他。
*
前往溪原的隊伍一向從簡,十來個人護送,幾個木箱子,就是鏖兀大王的所有財產。
赫連誅騎在馬上,遠離尚京的前半段路走得很快,後來馬和人都累了,他才下令在前面那個湖泊邊歇一會兒。
他下了馬,坐在湖邊,格圖魯把水囊遞給他,他沒接,只是坐著發呆。
大約歇了一刻鐘的時間,格圖魯上前,小心地道︰“大王……”
他知道格圖魯要說什麼。
“繼續啟程。”赫連誅一面說著,一面起身。
赫連誅站起身的瞬間,從懷里拿出什麼東西,連格圖魯都沒看清楚。赫連誅一甩手,就把它丟進了湖里。
湖面泛起一陣漣漪,很快就回歸平靜。
格圖魯還想說話,赫連誅壓著火氣︰“我都說了繼續……”
他回頭,卻看見阮久牽著馬和狗,氣喘吁吁的,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看著他。見他回頭了,抱著小狗朝他揮了揮爪子。
格圖魯弱弱地道︰“大王,我本來想說,王後來了。”
赫連誅腳步一頓,然後再次轉身,噗通一聲跳進湖里。
他的狼牙項鏈!
他要送給阮久的狼牙項鏈!
作者有話要說︰ 項鏈︰你、媽的,為什麼?
從今天開始,小豬被吃得死死的
第31章 溪原行宮
阮久牽著馬和狗, 懷里還抱著一只狼和一只狗,就站在岸上,看著赫連誅。
赫連誅也回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就噗通一聲扎進湖里了。
阮久還沒反應過來, 他這是在做什麼?他就這麼不想見到自己嗎?
連夜跳湖逃跑?
阮久呆呆的,看了一眼格圖魯。
格圖魯舉起雙手,自證清白︰“王後, 我……我可什麼都沒做啊!”
阮久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
赫連誅好像不會水。
上回在大梁宮中,他為了阮久跳進水里, 最後還是阮久把他給撈上來的。
阮久一激靈, 快步上前,把狗和狼和馬都交給格圖魯,要下去撈人。
可他才挽起衣擺, 一腳踏進水里, 只听見嘩啦一聲, 赫連誅就從水里站起來了。
湖里的水根本就不深, 才到赫連誅的胸口。
阮久踩著水,表情呆滯, 原來你們鏖兀的湖都這麼淺的嗎?
日光明亮,照在青綠蔥郁的草地上, 赫連誅抹了把臉, 卻總覺得眼前還有水珠抹不干淨。
他用濕漉漉的衣袖擦,自然是擦不干淨的。
他用雙手一下一下地抹著臉,搓得眼楮都紅了, 卻仍舊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阮久,生怕他跑了。
而阮久就站在他對面,被他欣喜若狂的目光看得不太舒服,低頭把自己漂在水面上的衣擺撈起來, 擰干水。
赫連誅舍不得移開目光,就站在原地盯著他瞧了許久,最後“嗷”地嚎了一嗓子,他像是一只小動物,只能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喜歡。
赫連誅“嗷嗚嗷嗚”地踩著水花跑向他,阮久有點害怕,怕這個小狗撲過來把自己壓死,于是彎著腰躲開赫連誅要抱住的他的雙手,轉身要跑。
可惜沒能躲開,阮久被赫連誅從身後緊緊地抱住了腰。
赫連誅已是狂喜,抱著他在水里轉圈,踩起一圈的水花,把岸邊的草地都濕透了。
他大聲向隨從們宣布︰“這是我的王後!這是我的巧那!”
他用漢話喊了一遍,怕隨從們听不懂,又用鏖兀話喊了一遍。
想了想,又怕他們听不清,于是再喊了一遍。
最後他把這句話用漢話和鏖兀話各自喊了五六遍。
隨從們都低著頭,沒臉再看。
赫連誅抱著比他還高的阮久,卻十分輕巧。他抬頭望著阮久,心中忽然升起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好像雪山上的雪水漸漸融化,化作涓涓細流;好像他整個人都躺在春日里小綿羊剃下來的羊毛上,暖融融、軟乎乎的。
一撮羊毛飄進他心里,變成一顆種子。
赫連誅是個還不通人事的小狼崽,動物和人不一樣,動物從來不委屈自己,他現在是怎麼想的,就是怎麼做的。
他把阮久稍放下來一些,抬起頭,“啾”的一聲,在他臉頰邊親了一口。
一口尚且不夠,他對準阮久的臉頰,又嘬了一大口。
像狼吃人。
阮久使勁打他踢他,他也不松開。
他是小狼,他什麼都不懂得。
*
赫連誅捂著臉坐在馬車里,面前是板著小臉的阮久。
阮久生氣了。
因為他使勁嘬阮久的臉的時候,在阮久臉上磕了個牙印。
不是他的牙太尖,就是阮久的臉太軟了。
阮久小心地用指尖踫了踫臉,剛才烏蘭給他抹過藥了,所以赫連誅提醒他︰“你不要把藥給抹掉了。”
他不說話還好,他一說話阮久就生氣,氣得給他沒捂住的半邊臉又來了一拳。
“你閉嘴。”
“好,軟啾……”
“你閉嘴!”
赫連誅緊緊抿著嘴,不敢再說話了。
但他看見阮久就高興,看見生氣的阮久也高興,忍不住笑,也忍不住話。
才安靜沒幾息,他就又忘了阮久的話,道︰“臉上有牙印也很好看。”
阮久瞥了他一眼︰“放屁!”
“我沒有。”赫連誅傻笑,“我很喜歡。軟啾很好,我給軟啾蓋章了。”
他無時不刻不在用莫名其妙的話、向阮久發射愛心和粉紅泡泡,被包圍的阮久實在是受不了了,哀嚎一聲,掀開馬車簾子︰“格圖魯,停車,我要騎馬。”
格圖魯回頭看了一眼大王,大王沒有反對,一臉“軟啾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天底下軟啾最完美”的表情。
于是他喊停隊伍,讓人把王後的坐騎牽來。
阮久上了馬,還以為就此解脫,能夠輕松一些,卻不想下一刻,赫連誅也騎著馬,噠噠地跑到他身邊。
“軟啾!”
阮久極其無奈。
“軟啾!軟啾!軟啾!”
軟啾恨不能一爪子把他踹下馬︰“你再吵我就回去了。”
赫連誅這才閉上嘴。
又過了一會兒,赫連誅小聲問道︰“軟啾,那你還要走嗎?”
阮久看了他一眼,甩了一下束得高高的馬尾,並不回答,騎著馬跑到隊伍的最前面去了。
赫連誅的臉一下子就沒有了生機。
原來軟啾還是要走,他只是來送自己一程的。
他恍恍惚惚地騎在馬上,差點從馬背上摔下去。
格圖魯緊張地大喊“大王”,想要把他喊回神。
但赫連誅的魂兒都跟著阮久跑了,阮久走了,他都要死掉了。
*
走了一整天,傍晚時,一行人在驛館里落了腳。
阮久沒用多久就和赫連誅為數不多的隨從們混熟了,這時候大王的隨從們都圍著阮久打轉。
“王後,這個房間好,晚上睡覺很安全。”
“王後想吃點什麼?現在去打獵還來得及。”
“王後要不要先喝點水,都走了一路了。”
赫連誅被拋在後邊,面色陰沉得要滴水。
他心道,你們討好他也沒有用,因為他最喜歡的是我。
也有可能不是,但他馬上就又要走了。
他都已經生了一下午的氣了,為什麼軟啾還不來哄他!
*
幾個隨從剛要出去打獵,還沒出門,遠遠地就看見一行人正往這里來。
他們覺著奇怪,等人走近了,才明白。
哦,是國丈。
是國丈追上來了!
隨從們剛要跑回去通風報信,就被阮老爺搶了先。
阮老爺下了馬,扯了扯馬鞭,推開他們,快步走進驛館,怒吼一聲︰“阮久!”
阮久抱著小狼和小狗,出現在走廊那邊,弱弱地喚了一聲︰“爹。”
阮老爺把馬鞭倒過來拿在手里,又上前拉住他的手,啪啪打了他兩下︰“你……”
他是自己跑出來的。
烏蘭引路,只帶了馬和狗,還有狼,別的什麼都沒帶。
阮老爺看了一眼赫連誅,按住阮久,低聲問道︰“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我說不清楚。”阮久拉著阮老爺上了樓。
阮老爺回頭,對自己帶來的一群人道︰“先去做飯。”
他好像帶了一群廚子過來,負責照顧阮久的飲食起居的。領了命,搬著鍋碗瓢盆走進廚房,有條不紊地開始做事。
阮久把阮老爺拉到樓上,和他面對面坐著。
“爹?”
“你別喊我。”阮老爺板著臉,拍了一下他的手,“你到底怎麼回事?”
“我……”阮久抓了抓頭發,“一覺醒來,發現整個宮里人都沒了,赫連誅也不見了,就問了一下烏蘭。我才知道,赫連誅要去溪原了。他竟然沒跟我說,我不太放心,就過來看看。”
“他……”阮老爺氣到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他有什麼好擔心的?你有時間擔心他,你不如先擔心擔心你自己。爹好不容易才和太後說好了,她放你走,她還親自找你說了兩次,你怎麼一直不答應?”
阮久不說話,阮老爺的感覺不是很好︰“你別說,你為了吃奶皮子,要留在鏖兀。”
“不是。”阮久幾乎要從凳子上跳起來,“我是這樣的人嗎?”
阮老爺滿臉寫著“逆子”、“不孝”、“傷透我心”。
阮久重新坐好,小心地看了看父親︰“爹,我只是覺得,我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怎樣?”阮老爺問道,“你還有什麼心願未了?”
“和親這件事情,赫連誅也有一份,我覺得應該先問問他的意思,太後不能代他做主。”阮久抿了抿唇角,“而且,前幾天才出了那樣大的事情,他肯定很難過,要是我也這樣走了,他會哭的。”
阮老爺口出狂言︰“你管他哭不哭?”
阮久連忙捂住他的嘴,這是能在別人地盤上說的話嗎?
阮老爺道︰“你要是不回去,我和你娘,還有你哥,你的那些朋友,全部要哭。你是要讓我們哭,還是讓赫連誅哭?”
阮久不知道。
他沉默半晌,最後低著頭道︰“我不想讓任何人哭。”
阮老爺看著他,知道他心意已定,起碼不會現在就走,還是率先敗下陣來。
“行吧,那就再留一陣子,等那個赫連誅不會哭了,你再跟爹回去。”
阮久用力地點點頭︰“嗯。”
見他皺著眉,阮老爺反倒還要哄他︰“好好好,溪原也行,離梁國更近,爹時常過來看你。你想吃什麼,爹吩咐讓他們去做。”
阮久一長串報菜名已經到嘴邊了,門外忽然傳來嘎吱一聲,赫連誅沒站穩,從外面摔進來了。
阮久下意識看了看父親的臉色。
不是很好,鐵青鐵青的。
赫連誅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笑得明亮︰“我沒事。”
“又沒人問……”
阮老爺繼續口出狂言,被阮久按住了。
阮久把自己的老父親推走︰“爹,我想吃燒花鴨、蒸熊掌、蒸羊羔……”
赫連誅︰了不得了!軟啾要吃自己!
阮久好不容易把父親打發走,赫連誅見他走了,再也無所顧忌,“嗷”的一聲,就撲進阮久懷里。
“我一定會對你很好很好的!”
阮老爺去而復返,“輕輕”地推開門︰“我不信。”
差點把阮久嚇倒,赫連誅假裝沒听見,抱穩他︰“軟啾,溪原也很好玩的,我真的會對你很好很好的。”
*
赫連誅今天高興極了,連飯都多吃了兩碗。
大約是要把前幾天心情低沉時,少吃的都補回來。
阮久手里的碗筷都要掉到地上了。
“你少吃一點!”
赫連誅抬頭︰“為什麼?”
“你會長得和格圖魯一樣高的!”
格圖魯弱弱道︰“王後,這和我有什麼關系?”
阮久扭頭看他︰“我打不過你,對吧?”
格圖魯點頭,但是又連忙解釋︰“臣不敢對王後動手。”
“那是因為你長得太高了,要是赫連誅以後也和你一樣高,我就打不過他了。”
阮久理直氣壯地說出自己的推理過程,下一秒就被赫連誅反駁回去。
“軟啾現在就打不過我。”他站起來,把阮久也拽起來,拿手比了比,“我比軟啾還矮了一個頭……”
好像不太對。
阮久扭頭看去。
他記得,幾個月前,在永安城初見時,赫連誅是比他矮一個頭的。
今天再比,赫連誅只比他矮半個頭了。
他長高許多,只是阮久日日與他待在一起,沒有察覺。
這是正常人類的增長速度嗎?!
阮久惱了,把他面前的菜全都撥到自己碗里。
“從今天起我多吃點,你少吃點。”
赫連誅高高興興地把菜都堆到他面前︰“好耶,軟啾多吃一點。”
阮久“嗷”的一口,準備把自己吃成個高個子。
*
這天夜里,阮久左手擁著小狗,右手抱著小狼,還有一只“小狗崽”殷勤地幫他揉著肚子。
赫連誅任勞任怨,還很注重和客人的溝通︰“這樣可以嗎?”
阮久摸摸真小狗毛茸茸的腦袋︰“還行。”
“還要再用力一點嗎?”
“不要,就這樣。”阮久又摸摸小狼的背,惹得它的大尾巴一哆嗦。
“軟啾……”赫連誅暗示地湊過去。
小狗和小狼都被摸過了,輪流也應該輪到他了。
阮久偏偏不摸他,把兩只小東西抱在一起揉︰“你的話太多了。”
赫連誅安靜了一會兒,沒等到阮久的“寵幸”,也忍不住了。
他捏著兩只小動物的後頸皮,把它們提走,自己靠到阮久手邊︰“嗚嗷!”
阮久有一點後悔。
他應該在一開始就明明白白地告訴赫連誅,他不會走的。
現在倒好,赫連誅變傻了。
赫連誅按著他的手問他︰“軟啾,你在這里留一百年,好不好?”
這個問題,阮久還需要考慮一下。
但是赫連誅並不給他思考的時間,撲上去按住他︰“快點說‘好’。”
*
第二天一早,周公公也帶著人到了驛館。
他把阮久拉到一邊,低聲跟他說起昨天的事情。
“娘娘一開始氣壞了,哪有小公子這樣,說都不說一聲,就直接跑了?”
阮久疑惑道︰“我不是寫了信,派公公轉交給娘娘嗎?公公忘記了嗎?”
提起這個,周公公就無奈︰“小公子寫的那叫什麼?那叫信嗎?三個字,我、走、了,誰看見這個會放心?”
“我……”阮久撓撓頭,“時間太急,就來不及寫其他的了。”
他小心地問道︰“娘娘,應該沒有很生氣吧?”
“把茶杯都摔了,能不生氣嗎?”
“啊?那……”
周公公最後問了他一遍︰“小公子當真要去溪原?”
“嗯,我已經和赫連誅說好了。”
“行吧。”周公公嘆了口氣,“其實我這回來呢,娘娘是讓我來把小公子給帶回去的。”
“我……”阮久登時緊張起來,把他們把自己給綁回去。
“倘若小公子不回去,那就給小公子送點兒東西。”
周公公拍了拍手,柳宣帶著十來個小太監趕著車駕上前。
都是些穿的用的,還有些藥材補品。
“小公子既然選了大王,那太後娘娘也沒什麼可說的、可做的了。” 周公公壓低聲音,“溪原苦得很,這些東西啊,也算是娘娘一片心意,往後就沒有了。娘娘是真傷心啊,小公子竟然就這樣拋下她走了。”
“我也沒辦法,我不想讓赫連誅一個人走,我是先認識他的。”阮久眨了眨眼楮,“不能讓赫連誅留在尚京念書嗎?”
周公公笑了笑︰“那怎麼行呢?”他拍拍阮久的肩︰“選好了就快走吧,省得後悔。”
阮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想了想,從身邊揪了一根長長的草葉,編成一個小鳥,塞到周公公手里。
“我把柳宣帶走,東西我就不要了,你帶回去吧。把這個給娘娘吧,小啾啾陪著她。”
阮久也有點難過,太後身邊,除了周公公,也沒有其他人陪著她。
他才來了沒多久,就要走了。
但是他也沒有辦法,他又不能把自己劈成兩半來用。
他只能選一個。
阮久朝赫連誅那里走去,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周公公,朝他揮了揮手。
*
繼續啟程,幾日後,阮久就在路上見到了朋友們。
他們是刻意在路上等他的。
蕭明淵道︰“怎麼樣?听說前幾天鏖兀有人造反了,你沒事吧?”
阮久搖頭︰“不是什麼大事,很快就結束了。”
赫連誅在心中慶幸,得虧阮久的朋友們來得晚,要不阮久肯定就跟著他們跑了。
朋友們一路護送阮久到了溪原,溪原的條件確實不是太好,屋子都是石頭壘成的,黑乎乎的。
因為赫連誅念書,秉持著“苦其心志”的原則,行宮也與普通民宿無異,同樣不怎麼好。建在山腳下,還會有黃鼠狼和傻 子造訪。
阮久倒是苦中作樂︰“看,這個房子超級大,我可以和我的後妃們一起、同時、睡在這里!”
三個後妃連忙按住他,阻止他大逆不道的話。
而朋友們看這里比尚京差遠了,萬萬不能接受,簡直想留下來給他建個房子,建好了再走。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他們出來的時間已經太長了,況且此時鏖兀國內才剛剛經歷過一場宮變,他們一直留在這里,會被鏖兀大臣懷疑是來探听消息的,于兩國邦交不利。
他們再耽擱了幾天,幫阮久做了些事情,就不得不離開了。
第二次告別,阮久與朋友們的情緒明顯都克制了許多,不會像第一次一樣,要死要活的了。
總要學會的是別離。
阮久就這樣朝他們揮揮手,他們也回頭揮揮手,就算道別。
可是誰也不知道誰背過身是什麼模樣,會不會哭得臉都歪了。
反正阮久不會。
因為阮久覺得,自己哭起來可好看了!
*
他們就這樣在溪原落了腳,赫連誅盡力把行宮收拾得漂漂亮亮、舒舒服服的,讓阮久高興一些。
黃鼠狼和 子也不會放肆地從窗戶闖進來了,因為阮久養了一只“惡狼”——那只才幾個月大的小狼,還有一只“惡狼”,會在阮久被忽然竄出來的黃鼠狼嚇到的時候,第一時間沖到阮久面前,把它趕走。
赫連誅花了幾天時間,陪著阮久把溪原逛了一圈。
貧苦的地方,自有貧苦的玩樂。阮久覺得溪原也不是這麼不好,在草原上抓土撥鼠就很好玩,還有一大片草場給他縱馬,還可以給小綿羊剃毛。
太有意思了。
這天夜里,赫連誅破天荒地挑亮蠟燭,拿出書卷開始學習。
阮久抓著紙牌,正流利地洗牌,疑惑地走到他身後︰“你在干嘛?”
“念書。”赫連誅癟了癟嘴,拿起桌上的筆,開始在書上做批注。
“嗯?為什麼?”
赫連誅還沒來得及回答,阮久身後就傳來了烏蘭的聲音︰“王後,大王在……”
阮久被他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才看見他和格圖魯都在他身後,各自佔據了一張桌案,也正奮筆疾書。
“你們在干什麼?要一起考狀元嗎?”
烏蘭放下筆,極其可憐地望著阮久︰“王後有所不知,大王有一個漢人老師,是教我們漢文漢話的。這次大王和親,老師給我們放了假,讓我們回去看書。”
“噢。”阮久恍然大悟,“所以老師明天要檢查功課?你們都沒怎麼做功課?”
“是……”
阮久幸災樂禍地表情被烏蘭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
“小可憐,那我來幫幫你。”阮久放下紙牌,“本來還想喊你們一起打牌的。”
他在烏蘭身邊坐下,拿起他的書看了好一會兒,往左邊歪歪腦袋,又往右邊歪歪腦袋。
最後誠實承認︰“我也不會耶。”
他笑著把書還給烏蘭,又湊到格圖魯身邊看看。
原本他看格圖魯抓耳撓腮的模樣,還以為他的書也很難,但等他看了一眼,他便驚喜道︰“哇,格圖魯,你這個我會!”
格圖魯求他教教自己,阮久拍著胸脯︰“放心,你這個就包在我身上了。”
一個敢教,一個敢學。
*
第二天早晨,阮久醒來,掀開帳子探頭看了一眼,赫連誅還在桌前看書。左手邊擺著看完的一堆書,右手邊擺著的,是還沒看的,也有一堆。
阮久坐起來︰“你沒睡啊?”
“嗯。”赫連誅委屈巴巴地應了一聲,“還沒寫完。”
“哎呀。”阮久下了榻,跑到他身後,“反正已經看了這麼多了,你就找個借口,撒個謊好了。”
赫連誅丟下筆,抱住他︰“好吧。”
匆匆吃了早飯,赫連誅讓人把連夜趕出來的書卷收拾好,就要去老師那邊。
他還要把阮久也帶去。
阮久當然不肯,仍然慢悠悠地喝著粥︰“我才不去,我爹給我找了很多個老師,都被我氣跑了。你那個老師要老一點,很可能會被我氣壞的。我不去。”
赫連誅道︰“你一定要去。”
阮久疑惑︰“為什麼?”
“我沒看完書,我要找一個借口。”
“啊?”
“你就是那個借口。”赫連誅一手端起粥碗,一手攬住他的手,要把他帶走,“走嘛,在路上吃。”
阮久就這樣被他拖走了。
馬車里,赫連誅看著他,笑了一下。
阮久當然要去。
因為赫連誅的借口就是,新婚之後,忙著和阮久生小孩,沒空做功課。
但是都這麼久了,還是沒有一點動靜,所以他還想請教一下老師,到底怎麼親阮久才是對的。
作者有話要說︰ 受害者名單+1
老師︰你不要過來啊
第32章 天生不行
馬車駛出行宮, 一路往溪原城外駛去。
阮久抱著碗喝粥,才喝了一半,馬車便停下了。
他放下粥碗, 擦了擦嘴,跟著赫連誅下了馬車。
眼前是一個石頭搭建的簡陋小院,看起來有些破舊, 一個小書童侍立在門前,請赫連誅進去︰“大王請。”
赫連誅牽著阮久進去, 烏蘭與格圖魯抱著書卷跟在後面。
院子里養著兩只羊, 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正將挑滿水的木桶放在地上,抬起來,把水倒進水缸里。
城外沒有井, 這里用水要靠人到河邊去挑。
從前小書童一個人只能拎半桶, 慢慢地拎, 挪過來, 挪過去,一天才能裝滿半缸。所以格圖魯來的時候, 一般會幫他們挑水。
赫連誅沒見過這個人,看向小書童︰“這是誰?”
小書童道︰“回大王, 前陣子我進城買東西的時候, 他就在城里游蕩了,好像是個傻子,眼楮不好使, 耳朵也不好使,還不會說話。後來有一天晚上,他倒在我們家門口,先生就讓我把他給救回來。先生讓他留在家里, 挑挑水,放放羊。”
小書童才說完,那個男人就已經將水缸裝滿了,他將擔子和兩個水桶都放在檐下,然後打開羊圈,牽了一頭羊出來。
阮久疑惑道︰“他為什麼只牽一只羊呀?”
小書童道︰“他眼神不好,又不太機靈嘛,只能看得住一只,再多一只他就顧不過來了。所以先生讓他上午放一只,下午放一只。”
“噢。”阮久了然地點點頭。
那男人拿起掛在羊圈上、樹枝做的軟鞭,把另一只羊趕回去,趕著一只羊,要往門外走。
他生得人高馬大的,走路也不太穩當,搖搖晃晃的,經過阮久身邊的時候,險些在他面前栽倒。
阮久連忙扶住他︰“小心。”
他抬頭看了一眼,阮久與他對上“目光”,才發現他的雙眼上有兩塊白斑。
難怪那個小書童說他眼神不好。
小書童拽著他的手,把他拉走,一邊大聲教訓道︰“別亂動,沖撞了貴人,你擔當得起嗎?出去放羊去。”
小書童把他放走了,才回來復命︰“王後不用理他,進去吧。”
說著,他便繼續引著一行人進去。
同樣是石頭堆砌的屋子,房間正中擺著一個缺了腳、用石頭墊著的的書案,四面都是書架,書卷亂堆在一起,仿佛只要隨便抽出一本,整座書山就會倒塌。
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白發稀疏的老人家,背對著他們,站在書架前,手里的書卷被他翻得嘩嘩的響。看得出來,他的心里並不太平靜。
小書童通報道︰“先生,大王到了。”
赫連誅便向他行了一個梁國的揖禮,還喚了一聲“老師”。
阮久站在原地,看著老人的背影,不自覺歪了歪腦袋。
“我听說,和你和親的是阮家的公子……”
那老人家一面轉過身來,阮久看見他的臉之後,眼楮一彎,沒忍住要笑,後來又覺得這樣好像不太好,便抿起嘴,努力想要忍住笑。
阮久,堅持,忍住。
他好不容易調整好表情,再抬眼看時,卻看見那老人家的臉都青了,嘴唇微微顫抖,連帶著下巴上的白胡須也在簇簇地抖。
“你……”老人家指著阮久,幾乎是聲淚俱下,“你……怎麼是你啊?小鶴呢?我的小鶴呢?”
“我哥沒來和親,是我替他來的。”阮久握起拳頭,抵在唇邊,十分正經地咳了一聲,然後飛撲上前,要和他擁抱,“老師,我來也一樣!老師不想見到我嗎?我好久沒看見老師了,其實我一直想為了小時候的事情為老師道歉……”
老人家摸著書架,往後退了幾步,拿起擱在一邊的拐杖,雙手抓緊,做出防御的姿態,然後繞著房間正中的書案開始轉圈。
“你你你……你別過來啊!我要報官了!”
“我就是王後耶。”阮久露出一個“想不到吧”的笑容,“老師有什麼事情跟我說也一樣,我就是鏖兀的官。”
“你不要過來啊!”
*
如果後人講起桃李滿天下的劉長生劉老先生,一定會提起他從前的學生。
他曾是大梁的太子太傅,所以太子是他的學生之一。太子成年之後,他告老還鄉,在離開永安之前,被梁國首富阮家以兩箱極其珍稀的孤本所聘,又做了阮家公子的老師。
阮鶴德才兼備,也是他的得意門生之一。
他後來退隱山林,無奈在梁國的名聲實在是傳得太遠,日日都有讀書人捧著書卷,上門請教,要做他的學生。
他不勝其擾,索性搬來西北涼州居住。住了幾年,又搬到了鏖兀的溪原居住。
也是在溪原,他教導當時年紀尚小的鏖兀大王赫連誅。
赫連誅也是他教學生涯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可要是讓劉老先生自己來說,提起他從前的學生,他頭一個會想起的——
是阮久。
是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睡里夢里也擺脫不了的“小惡魔”!
阮老爺聘請他來阮府做先生時,阮鶴都已經快十五了,阮老爺原本是準備讓阮久跟著劉老先生念書的。
而劉老先生初見阮久時,見他粉粉嫩嫩、乖乖巧巧的模樣,一時間也放松了警惕,甚至還有些心軟。
就是這一瞬的心軟,他把這個“小惡魔”收做了學生!
如果讓他重來一次,他一定會連夜坐在馬車頂上逃跑。
這時劉老先生在書童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在書案前坐下,阮久“哧溜”一下滑過去,在他身邊坐下︰“老師!”
劉老先生噌的一下又蹦起來。
阮久抬起頭,可憐又無辜地望著他︰“老師?”
劉老先生擺擺手︰“你……你坐。”
阮久笑了一下︰“還是老師坐吧。”
就這樣僵持了許久,劉老先生才小心翼翼地在位置上坐下。
其余人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模樣,只覺得十分驚奇。
直到他坐下,赫連誅也在書案的另一邊坐下。
小書童端來茶水︰“先生,茶。”
劉老先生正看著阮久出神,他喚了好幾聲,才回過神來,端起茶盞,猛喝一口。
阮久拿起桌上的點心,顯然是梁國口味的點心,啃了一口︰“老師早就知道我要來?”
“嗯……”劉老先生吹胡子,“不是。”
“老師,看開點,我來總比我哥來好,是不是?”
阮久拍拍他的肩,嚇得他又是一激靈。
“你走開啊!”
好半晌,劉老先生才緩過神來,劈手把他手里的第三塊點心拿過來。
“你不許吃,這是我給小鶴準備的。”
阮久理直氣壯︰“我就要吃。”
“听說是阮家公子來和親,我還以為是小鶴呢,怎麼變成你了?”
“我都說了,我代替我哥來鏖兀玩嘛,鏖兀好玩。”阮久一口吃下一個點心,“我哥可是你的得意門生,你舍得讓他過來?”
能言善辯、文思泉涌的劉老先生吵不過他,最後小孩子似的拍著桌子道︰“你……你不許進我的房子!”
“好嘛。”阮久拍拍手上的點心屑,站起來,招呼烏蘭和格圖魯,“走,我們出去玩。”
他離開之後,赫連誅才問︰“老師,您之前……”
劉老先生拍拍他的肩,嘆氣搖頭︰“唉,娶了個‘小惡魔’,你可怎麼辦啊?”
赫連誅露出兩顆犬牙︰“我覺得很可愛呀。”
劉老先生哽住,小書童會意,連忙順著他的意思,問道︰“先生,這位‘小惡魔’對您,造成的是身體傷害,還是精神傷害?”
“都有!”劉老先生摸了摸自己頭頂稀疏的白發,“看到這個沒有,這就是他給我帶來的後遺癥。有一天中午,我好好地午睡著呢,他倒好,跑過來,把我的胡子全給剔了。”
赫連誅道︰“可是老師的胡子並沒有變少。”
“這件事情影響到我的頭發了,我的頭發都不敢長出來了。”劉老先生萬分篤定。
“啊?”赫連誅表示不解。
小書童連忙又問︰“先生,那精神傷害呢?”
“你能想象——”劉老先生隨手從案上拿起一本書,翻開一頁,“就這句話,‘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他能有五百個問題問我。”
劉老先生開始模仿小時候的阮久︰“‘老師,鯤是什麼呀?’”
“我說︰‘往下讀就知道了’。”
“‘老師,鯤到底有多大呀?幾千里是幾千里?一千里和九千里差得很多呢,書上怎麼不講清楚啊?’”
“‘老師,鯤好吃嗎?’”
“這是我一個破教書的能夠回答的問題嗎?我答不出,他就跟阮老爺說我教的不好。” 劉老先生抱頭,“有一陣子,我這耳朵旁邊就嗡嗡嗡地響啊,他一刻不停地問我這些問題,我連做夢都夢見他在問問題啊。”
小書童很配合地倒吸一口涼氣︰“好可怕啊!”
赫連誅卻沒有他這樣大的反應︰“好可愛啊!”
*
這時阮久也正和烏蘭他們講小時候的求學經歷。
他趴在馬背上︰“我不就是問題多了一點嘛,他就特別不高興,有問題本來就應該問先生的,對吧?”
烏蘭牽著馬,在草地上走,點了點頭︰“王後說的對!”
格圖魯如往常一般附和︰“對!”
“他之前的胡子有這麼長,站起來的時候,胡子還老是弄到我的臉,很難受的,我就找了一個中午把他的胡子剃掉了。而且我都問過他了。”
“王後是怎麼問的?”
“我說︰‘老師,我要把你的胡子剃掉,如果你不同意,你就搖一下頭。’他沒有搖頭,我就動手了呀。而且我給他剃胡子的時候,他還舒服得睡著了。”
“王後做的對!”
“對!”
阮久癟了癟嘴︰“我也覺得我做的沒錯。但是因為胡子的事情,我還被我爹打了一頓,丟去跪書房。”
涉及阮老爺,烏蘭就不敢肆意評判了。
“等我再從書房里出來的時候,我的老師就看上我哥了。”阮久捏緊拳頭,“我知道我哥比我聰明,但是他也不能這樣對我吧?要不是我哥要帶著我听講,他肯定早就不想教我了。”
“太過分了!”
“過分!”
阮久從馬背上跳下來,坐在草地上。
不遠處那個不知道姓名的男人正在放羊,他看不見,便把手搭在羊身上,跟著羊走。
阮久看著覺得有意思,笑了一下,起身就要回去︰“我幫他放另一只羊。”
*
等劉老先生發現的時候,阮久已經打開羊圈,把他的羊給牽走了。
“乖乖,跟我走。”
劉老先生趴在窗台上怒吼︰“你給我回來!”
阮久已經趕著羊跑了。
他追著羊,烏蘭和格圖魯追著他。
那只羊撒開蹄子就跑到自己同伴的身邊,男人看了羊一眼,又看了阮久一眼。
阮久大聲對他說︰“你放這只,我放這只。”
男人只是點了點頭。
和男人放羊不同,阮久熱衷于“替羊做主”。
“這里的草好吃,你過來吃這里的。”
烏蘭小心提醒道︰“王後,羊自己知道的。”
“它不知道。”阮久走過去,踩了踩自己看中的那片草地,“看這些草,多麼肥美……”
阮久忽然覺得自己踩中了什麼軟乎乎的東西,抬起腳,哽住了。
“為什麼這里會有牛屎啊?”
阮久嚎了一嗓子,保持著原有動作不敢動。
他捂著鼻子,氣得要吐,喊了一聲︰“烏蘭!”
烏蘭抿著唇,只能藏起臉上的笑意︰“王後回去洗洗吧。”
阮久一伸手︰“拿刀來,我要把我的腳砍了。”
“這可不行。”
“那我就不走了。”阮久耍賴,“我不要拖著這個東西走。”
烏蘭嘆了口氣,只能和格圖魯一起,把他抬起來︰“那只好這樣了。”
阮久被抬回去的時候,劉老先生的笑聲幾乎要把屋頂給掀翻。
“你也有今天。”
阮久坐在院子里的水缸邊,捏起自己剛脫下來的鞋襪,就要甩過去。
他丟開鞋襪,氣得要哭︰“臭死了!”
一院子的人都忍著笑哄他。
“沒關系的,已經洗得很干淨了。”
“就是,王後,咱們都沒聞到味道了。”
“不會跟別人說的。”
只有赫連誅看起來有一點兒真誠。
“軟啾,我回去給你摘雪蓮花泡腳。”
卻不想阮久並不是很領情。
“那你是覺得我的腳臭了?”
“沒有啊。”
“我要先回去了。”阮久拖著“受傷”的腳走出院子,烏蘭和格圖魯正勸他,不用跛著腳走。
赫連誅看看他,再看看劉老先生,最後道︰“老師,那學生先行告退。”
劉老先生有些無語︰“今天就到這里了?”
“嗯,明日加倍補上。”赫連誅道,“我回去把書看完。”
赫連誅再行了個禮,轉身就要走,才走到門前,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又回來了。
“學生還有一件事情請教。”
“你說。”劉老先生淡淡道。
“學生想問,軟啾到底什麼時候能有小孩子啊?”
劉老先生表情呆滯︰“什麼?”
原來喜歡問爛七八糟的問題的癥狀是會傳染的。
他引以為傲的少年學生,只是去成了個親,就被阮久給傳染了。
赫連誅一本正經地把問題詳細說完,劉老先生的臉已經不能看了。
“你……”劉老先生十分憤怒,“你現在應當以學業為重,怎麼能夠沉湎于這種事情?況且,阮久他是……”
他轉念一想,阮久這個“小惡魔”折磨了他這麼久,今天終于踩了牛屎,但是還遠不夠他解氣。
劉老先生厚著老臉,捋了捋胡子︰“不過你要是問老師,老師肯定會告訴你的。”
他招招手︰“來,你附耳過來,老師這個法子肯定管用。”
他跟赫連誅如此這般說了一通,赫連誅表情復雜,做了個揖,說了一聲“多謝老師”,轉身就追阮久去了。
那時阮久已經上了馬車,正拿著帕子擦腳,見他來了,便問了一句︰“你怎麼這麼慢?”
赫連誅只是朝他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
早早地回到行宮,阮久從父親給自己留下的東西里翻出兩個香囊,開始燻腳。
赫連誅捏著一朵雪蓮花,拔下花瓣,丟到水里。
一直到晚上睡覺的時候,阮久還覺得自己的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臭味。
他暗暗下定決心,以後都繞著草地走。
還沒等他再想些其他的事情,赫連誅就挨過來了。
“軟啾。”
“干嘛?”阮久捂住臉。
他雖然這樣問,但他知道赫連誅想做什麼。
“我今天問老師了……”
“什麼?”阮久松開手,十分震驚,“你問他了?”
“是啊。”
“他哪能告訴你啊,他會騙你的。”阮久道,“他怎麼跟你說的?”
“他說,把你的頭發剃光就可以了。”
阮久︰!!!
“他明顯是為了報復我剃光他胡子的事情,你不會連這個也信吧?”
“當然不會。”赫連誅抱住他,“軟啾,這種事情是不是不能去問別人?”
“那當然了,你才反應過來。”
“誰都不能去問?”
“嗯。”阮久重重地點頭,“你以後就不要再去問別人了。”
“好吧。”赫連誅顯然有些失落,“那以後我自己想吧。”
“嗯。”阮久摸摸他的腦袋,那真是太好了,終于沒有人要受這種事情的困擾了。
老將軍解脫了,劉老先生也解脫了。
阮久很快就睡著了,但是赫連誅看起來憂心忡忡的,睜著眼楮,嘆著長氣。
好難過,睡不著。
*
阮久一覺到天亮,就是做夢又夢見了一片郁郁蔥蔥的草地,他極其小心地在上面一步一步地走,生怕踩到什麼不明物體。
就這樣掃雷掃了一夜,驚險通關,阮久醒來。
赫連誅早已經起了,不在房里,阮久推開窗子,看了一眼。
赫連誅在外面打拳。
他從來沒見過赫連誅打拳,覺得很有意思,就多看了兩眼,直到烏蘭端著熱水和毛巾進來。
“王後,先把衣裳穿上吧,早晨還有些冷。”
“好。”
等阮久穿好衣裳,再轉頭去看時,赫連誅已經不在院子里打拳了,問格圖魯,格圖魯說他出去跑圈了。
一直到早飯的時候,赫連誅才回來。
他一身的熱汗,去沖了個澡,換了衣裳,才出來和阮久一起吃飯。
烏蘭與格圖魯識趣地退下去,房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阮久問他︰“你怎麼忽然開始鍛煉了?出什麼事了嗎?”
赫連誅只道︰“我本來就有這樣的,沒有別的原因。”
分明是欲蓋彌彰。
但是阮久問不出來,也猜不中,還能作罷。
今天仍舊要去劉老先生那里念書,經過一夜,劉老先生重整旗鼓,非要把阮久留下來,一起教他。
“你已經是鏖兀王後了,怎麼能不會鏖兀話?正好,老夫教你鏖兀話,教大王漢話,一起教了。”
阮久沒辦法,只能跟著學。
這回劉老先生再沒給他任何問問題的時間,語速飛快,嘴都快磨禿嚕皮了。
阮久插不上嘴,撐著頭昏昏欲睡。
而劉老先生明知道阮久沒听課,還是給阮久布置了功課,一視同仁,絕不開恩。
看著阮久使勁撓頭,頭發簌簌地往下掉的模樣,劉老先生摸著自己日漸稀疏的白發,心中倍感暢快。
多年之後,他終于扳回一局。
劉老先生用昨天新準備好的戒尺敲了一下桌面︰“自己寫自己的啊,大王,你別給他抄,抄一篇重寫兩篇。”
我就喜歡看這“小魔鬼”掉頭發的樣子。
好容易熬到午間休息,阮久還沒放下筆,就听見一句“下午繼續”。
整個啾都蔫了。
吃過午飯,有一陣子的休息時間,今日阮久沒敢往草地上跑,就去了河邊。
還拉著赫連誅一起去了。
平常這個時候,赫連誅應該留下溫書的。
劉老先生對“壞學生”的影響力有了更加深切的體會。
阮久一開始還顧忌著等會兒要回去讀書,只是脫了鞋襪,踩踩水。後來就越踩越往深處跑,整個人都浸在水里。
他劃到岸邊,讓赫連誅也下來︰“這里水淺,我教你游,下回就不用我下去救你了。”
他在水里架著赫連誅的手,教他劃水。
可惜沒多久,那個小書童就找來了,赫連誅還沒學會。
阮久對赫連誅說了一句︰“下回把開飯帶來吧,開飯都會游,讓它教你。”
結果赫連誅皺著眉頭,難過極了。
“軟啾……”
“啊?”阮久回頭見他這副模樣,連忙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開玩笑嘛,你別哭啊。”
赫連誅委屈巴巴地說︰“軟啾,都是我太笨了。听說有一些男子天生就不行,我可能就是這樣的人,對不起。”
阮久好像有點明白了,這只小狗早上起來打拳的原因。
作者有話要說︰ 軟啾︰這比我踩到牛屎還可怕(不是)
好想拉時間進度條啊,大王快點長大!然後證明自己到底行不行!
第33章 秘密畫冊
完了, 惹大麻煩。
阮久定在原地,張了張口,說話還有些結巴︰“誰……誰說你、不……”
赫連誅委屈︰“我自己想的。”
“你……你什麼時候想的?”
“昨天晚上。”
“你自己都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想了一晚上。”赫連誅幾乎要哭出來了, “都已經這麼久了,肯定是我不行。我好難過啊,軟啾, 都是我連累了你,難怪你不讓我去問別人, 原來都是我自己的問題……”
“……”
“你……”阮久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 只能捏住他的嘴,“閉嘴,晚上回去再跟你說。”
赫連誅可憐巴巴地跟在他身後, 渾身散發著“我好難過, 我不行了”的氣息。
阮久拍了一下他的背︰“別抽抽。”
赫連誅“嗝”了一聲, 緊緊地咬著後槽牙, 忍住了。
但是面目猙獰。
阮久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最後道︰“你就當是我不行, 行了嘛?”
赫連誅淚眼朦朧地搖搖頭︰“不行,這不是你的錯, 這都是我的錯。”
阮久恨不能以頭搶地︰“這就是我的錯!”
要是早點跟他說清楚, 就沒有這麼多事情了。
從成婚當天到現在,好幾個月過去了,阮久覺得他總有一天會自己開竅的, 結果赫連誅竟然一點長進都沒有,反而還越走越偏了。
最最要命的是,阮久自己對這些事情也不是很明白,越拖下去, 越不知道該怎麼說。
到底是誰想的和親,把兩個啥都不懂的小蠢蛋湊一對的?
*
劉老先生的小石屋里,阮久使勁按住急于逃跑的老先生。
“求您了,您跟他解釋一下這些事情,你是他老師,你說的話他肯定都信的。”
“放屁。”劉老先生梗著脖子,“那我讓他把你的頭發都剃掉,他怎麼沒動手?他不听我的話,他听你的話。”
“他不听我的,他現在死心眼地認定自己就是不行了,他昨天一個人胡思亂想了一個晚上,今天早上起來,他都快哭了。”
劉老先生沒忍住要笑︰“他在別的事情上都聰明得很,偏偏不懂這個。草原上十三四歲成親的多了去了,他竟然還不懂。”
“那您跟他說嘛。”
“不不不,我不說。”劉老先生連連擺手,“我是教書的,不是教這個的,有辱斯文。”
“那你就看著你的學生這麼郁悶?”
“到時候他自己會懂的。”
“但是在他自己懂之前,他會一直纏著我,要我……”阮久沒能把那個詞說出口,“我也是你的學生啊。”
劉老先生脫口而出︰“那真是太好了。”
他茶余飯後最愛看的娛樂項目——“小惡魔”吃苦。
阮久不干了,一屁股坐在他腳邊的地上︰“你去說嘛。”
“我不去。”劉老先生架著他的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走,上午那篇文章你還沒寫完。”
劉老先生老當益壯,一把把他拽出門外。
書房里多設了一張書案,阮久與赫連誅並排坐著,劉老先生拿著書坐在他們面前。
赫連誅一臉愁苦,時不時就要嘆一口氣;阮久也是如此。
唯有劉老先生笑嘻嘻的,給他們布置了一篇接一篇的文章。
*
晚上回到行宮,吃過晚飯,阮久與赫連誅並排坐在桌案前做功課。
赫連誅的動作快,小半個時辰就寫完了。
阮久天生不是念書的料,更別提要他學鏖兀話。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捋著一撮頭發,看著面前螞蟻爬似的鏖兀文字,目光半晌都沒有挪動一下。
“啊!”他哀嘆一聲,趴在桌上,一動不動,假裝自己已經死掉。
赫連誅也沒走,陪他坐著,推了推他的手︰“你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
阮久抬起頭,眨了眨眼楮,把書本挪到他面前,指著一個詞︰“這個字是什麼意思?我看不懂。”
赫連誅看了一眼︰“這個字沒有意思,只是放在後面,好听的。”
阮久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琢磨了小半個時辰的東西,竟然是個沒有意義的東西?
這是他一個十六歲的小孩應該承受的痛苦打擊嗎?
阮久想了想,把書本塞到他手里︰“你給我念,我來寫。”
赫連誅曾經試圖拒絕︰“不行,老師也是為了你好,你要學鏖兀話的。”
“我自己寫,我晚上就不用睡覺了。”
在阮久眼淚汪汪地注視著他的時候,赫連誅敗下陣來。
“好吧。”赫連誅嘆了口氣,“自怨自艾”道,“我連一個孩子都沒辦法給你,我應該幫你做功課的,這樣也不會顯得我是個太沒用的男人。”
“從今天開始,我赫連誅就不笑了。”
阮久哽住。
他把書拿回來︰“我自己來,不麻煩你了。”
赫連誅又嘆氣︰“軟啾嫌棄我不行了,連功課都不讓我幫忙了。”
“你正常一點,等我寫完這些,我就跟你講……那些事情。”阮久挑眉,圓圓的杏眼瞪著他,“你要是沒事做,可以去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好的,我最愛的王後。”赫連誅起身,默默地退出去了。
什麼毛病?
阮久用筆頭撓了撓自己的頭,低頭繼續看書。
嗯,跳過那個沒有意義的詞,開始糾結下一個詞。
*
阮久做功課做到大半夜,隨便收拾收拾,拖著疲憊的身軀和滿腦子的鏖兀話,準備睡覺。
在臨睡前,他還囑咐烏蘭︰“從明天開始,不要跟我說漢話,跟我說鏖兀話。”
“是。”烏蘭應了一聲,收拾好他換下來的衣裳就要出去。
這時有人從門外推門進來,烏蘭喚了一聲“大王”,就出去了。
阮久趴在床上,把自己的臉埋在被子里,然後赫連誅在床邊坐下,握住他的腳踝,用屈起的指節戳了一下他的腳心。
阮久猛地從床上跳起來,擺出防御姿態︰“誰!”
然後被赫連誅拽著腳拖回來︰“洗腳。”
阮久低頭看去,床前放著一盆熱水。
阮久疑惑︰“我洗過澡了。”
赫連誅把他腳上掛著的襪子拽下來︰“再洗一遍。”
奇奇怪怪的。
阮久看了他一眼,把腳收回來,自己脫襪子,把腳放進盆里。
“你想干什麼?”
“王後讓我自己找點事情做。我本來想給你做點吃的,但是我只會燒水,我就給你燒了點水。洗澡不夠用,只能用來洗腳。”
“……”
阮久有些無奈,盆里的兩只腳往邊上挪了挪,邀請他︰“你要一起洗嗎?”
赫連誅的眼楮一亮,很快他又想起自己說過的話,恢復了可憐兮兮的模樣︰“好呀。”
嘴里這樣說著,但他還是挨著阮久坐著,手腳麻利地脫了鞋襪。
木盆不太大,他剛把腳探進水里,就發現自己要踩到阮久的腳了。
“軟啾,你踩我。”
阮久只能抬起腳,讓他先下去。
赫連誠撐著頭看他的腳︰“軟啾,你好白啊。”
阮久無奈︰“是你太黑了。”
赫連誅一本正經︰“草原上的人就是這樣的,我算是很白的。”
兩個人說了一會兒閑話,阮久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在盤算要怎麼跟赫連誅解釋生孩子的事情。
等木盆里的水都變涼了,阮久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他抬起雙腳,隨手拽過巾子擦了擦,踢踏著鞋子出去喊人︰“烏蘭,把我帶過來的那幾個箱子搬過來!”
他記得,他要來鏖兀的時候,他爹他娘,還有他哥,都給他準備了很多的東西,吃的玩的都有,生怕他在鏖兀過得不習慣。
臨走的前兩天晚上,他娘忽然來跟他說悄悄話,告訴他,自己給他準備的其中一個箱子里,還有一個小箱子,里邊是“有用的東西”。
至于是什麼有用的東西,就是那種有用的東西。
阮久听到娘親說起這個的時候,臉騰地一下就紅了,然後把自己埋進被子里,堅決不肯露。之後娘親還說了什麼,阮久就沒听見了。
當時所有人都不知道赫連誅就是鏖兀大王,阮久娘親也就以為鏖兀大王是個人高馬大的中年男人。
她怕阮久被弄傷,給他準備了這些東西,告訴他,緊急時候可以拿出來看一看,救急。
這個時候就是需要救的緊急時刻!
東西實在是太多,烏蘭和格圖魯,還有十八和銅人翻了好一陣子,才找到那個傳說中的小匣子。
阮久抱著匣子,回到房里。赫連誅已經將洗腳水倒了,跪坐在榻上,乖乖巧巧地等他回來。
“我最愛的王後,你回來了,需要捏捏肩膀嗎?”
“回來啦,不需要。”
阮久高高興興地應了一聲,抱著東西在他身邊坐下。
有了這些東西,赫連誅肯定一看就懂。
赫連誅問︰“軟啾,這是什麼?”
“我娘給我的,生孩子的東西。”阮久一頓,“不對,是能解釋生孩子的東西。”
他打開匣子,先隨便翻了翻。
只有幾冊畫本,兩三罐藥膏,再沒有其他的。
阮久隨手拿起一本畫本,又隨手翻開一頁——
然後啪的一下把畫本給合上了。
他轉頭去看赫連誅,赫連誅大約是沒看見什麼,眼楮里還都是率直的求知欲和好奇心,阮久自己臉色通紅,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這個……假、假的……”
“給我看看。”赫連誅伸手要拿,阮久一扭身子就躲開了。
阮久彎著腰,把畫本和匣子死死地護住︰“你不能看。”
“為什麼?”
“這書上說了,十六歲的才能看。”
赫連誅收回手︰“那你看吧,看了再告訴我。”
“也不行,我現在也不想看。”
阮久眼疾手快地把畫本收回匣子里, 噠一聲,把匣子鎖上。
他轉頭︰“赫連誅,我們來做個約定。”
“好啊。”
“我們……”阮久想了想,“十年之後再打開這個匣子,再認真探究一下,不能……生,到底是誰的問題。”
“十年?”
“噢,可能是有點太久了,那……”阮久再想了想,“九年。”
“九年?”
“八年,不能再少了。”
可赫連誅還是覺得太久了,皺著眉不肯同意。
他道︰“五年。”
阮久掐著手指算了算︰“好,那就五年。在此期間,你不能再提那些事情,你得專心學業和事業,把鏖兀發揚光大。你想啊,就算你有了孩子,你也保護不了他,還是過五年再說吧。”
阮久拍拍他的肩,滑下床榻,準備找個地方,把這個匣子給藏起來。
他轉念一想,赫連誅這個人,除了對鏖兀,好像就是對這件事情比較上心了,這個約定好像攔不住他。
于是他回頭朝赫連誅伸出手︰“來拉個勾。”
“誰食言誰是小狗……”阮久說了一半,好像覺得哪里不太對。
赫連誅本來就是小狗,這個威脅不到他。
于是他又改了口︰“誰食言誰是小豬……”
赫連誅本來也是小豬。
發誓嘛,應該要抓住對方的痛點來發。
于是阮久道︰“誰食言誰就……一輩子沒小孩。”
這個就很不錯,阮久滿意地笑了笑,我真聰明,赫連誅最喜歡的就是小孩了,他肯定不會帶頭打破規定。
拉過勾,阮久就抱著匣子在房里四處轉悠,尋找可以藏東西的地方。
他找了半天,最後蹲在地上,把匣子塞到床底下了。藏好之後,又把原本垂下來的被褥帳子弄好。
一點兒都看不出來。
阮久拍了拍手,終于可以放心睡覺了。
他抱住眼里閃著好奇的光的赫連誅,把他推到榻上︰“睡覺啦。”
吹了蠟燭,阮久裹著被子,背對著赫連誅睡下了。
赫連誅蹲在阮久藏箱子時蹲的地方,有點為難。
其實匣子上的那個鎖不算什麼,他一只手能把鎖拆開,但是……
他還沒來得及伸手,阮久就把他拽上來了︰“睡覺。”
“噢。”
但是赫連誅真的好好奇啊!
*
夜里臨睡前,盡管阮久強裝鎮定,但畫冊上的“驚鴻一瞥”,還是深深印刻到了他的腦海里。
那天晚上,他只覺得臉上發燙,心髒砰砰地跳動著,吵得他睡不著覺。
後來他勉強睡著了,也睡得不□□穩,夢里吵吵嚷嚷的,好像又一群什麼東西把他給包圍起來了,不給他留一點兒空隙。
他出了一身汗,被熱醒了。
醒來之後,發現赫連誅八爪魚似的,死死地抱著他。
仿佛夢里那種古怪的感覺還有所存留,阮久覺得好像在夢里爬了一座山,他一直爬一直爬,卻一直沒能到達山頂,最後他就從山上摔下來了。
阮久懶得管這種感覺,一腳把赫連誅喊醒。
“別抱著我,好熱。”
阮久心大,沒幾天就把畫冊的事情給忘了,再過幾天就把做夢的事情也忘記了。
*
草原的夏天又熱又長,阮久這些天都在跟著劉老先生學鏖兀話,閑時就帶著赫連誅出去玩。
赫連誅有好幾次忍不住要問他,木匣子里究竟有什麼,但是都被阮久堵回去了。
阮久想起來的時候就把床底下的木匣拖出來看看,沒有看到被破壞的痕跡,就摸摸赫連誅的腦袋,表示嘉獎。
久而久之,赫連誅好像也不再想這些事情了。
劉老先生在教阮久鏖兀話。
他看起來好像很不喜歡阮久的樣子,其實教他的時候很認真。
他怕阮久學不會鏖兀話,往後在鏖兀被別人欺負。
阮久知道他的苦心,但要是劉老先生不打他手心的話,那就更好了。
這天下午,結束了一天辛苦的學習,阮久擼著衣袖,坐在劉老先生的院子里,用紅紅的手捧著紅紅的西瓜。
阮久吃完一片,伸出手要再拿第二片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心和西瓜瓤一樣紅,越看越氣,于是打了一下劉老先生,順便把手上的汁水都抹在他身上。
劉老先生反應慢,等他擦干淨手了,才反應過來,拿起拐杖要敲他。
“你這個……”
阮久抱著兩片西瓜跑遠了,逃跑的時候,還順便咬了一口赫連誅的,準準地咬在正中間。
赫連誅追上去,要把剩下的都給他。
阮久跑到羊圈附近,看見那個幫忙挑水放羊的男人就靠在羊圈里,自己吃一口西瓜,再給羊也吃一口。
阮久站在羊圈外面,大聲喊了一聲︰“劉長命。”
那男人隱約听見有人在喊他,便轉頭看去。
阮久把自己手里的兩片西瓜遞給他,同樣是大聲喊道︰“給你吃。”
男人用手語比了個多謝,湊近些看,小心地拿走其中一片。
劉長命是阮久給他起的名字。
他自己不記得他的名字,因為是劉老先生收留的人,所以姓劉。
至于為什麼叫做長命,劉老先生叫做長生,他自然就叫做長命了。
劉老先生听過這個名字之後,不置可否,隨他去了。
從此這個男人叫做劉長命。
阮久把另一片也塞到他手里,朝他笑了一下,就這樣跑了。
劉長命放空目光似的,瞧著他的離開的背影。但所有人都不會覺得,他是在看阮久,他看不見,眼前兩片白斑幾乎擋住了他能看見的所有光亮。
阮久走回檐下,接過烏蘭遞過來的帕子,抹了抹手,重新拿起一片西瓜。
他隨口問劉老先生︰“劉長命是哪里人呀?”
“不知道。”劉老先生道,“撿到他的時候他就已經傻了,身上也沒帶著什麼信物,看不出來。”
“那怎麼辦?萬一他家里人也在找他呢?”
“你是王後,這種事情應該歸你管。”
劉老先生吃完了西瓜,那個小書童拿出帕子幫他擦手,一面道︰“其實這樣的人多了去了,我進城買菜的時候,遇見過好幾個,只是這一個比較踫巧,躺在我們家門口,被先生撿回來了。”
劉老先生問道︰“怎麼說?”
“先生深居簡出,自然不太清楚。去年鏖兀和大梁不是打過一場仗嗎?大梁敗得厲害,鏖兀這邊抓了好些俘虜,看管得不嚴,又逃出來許多。還有好些人,是大梁撤退的時候,來不及帶走的傷員。”
小書童收起帕子︰“這些人就在鏖兀和大梁的邊境游蕩,咱們這兒離邊境太近了,他們就來了咱們這兒。”
“說不準劉長命就是梁國的士兵,受了傷四處瞎跑,就跑到鏖兀來了。照他這樣的體格,在大梁軍隊里,怎麼說也能做個百夫長。而且我懷疑他會武功,他每次挑水的時候動作都特別利索,顯然是做慣的。”
阮久疑惑︰“啊?那只能說明他在軍營里負責挑水,說不定是個燒飯的伙夫。”
小書童對他的天真感到無奈︰“挑水是習武的基本功,他挑水很熟練,說明他練過武。”
小書童這樣說起,阮久這才想起,原來還有打仗這件事情。
一說起這件事情,他就想起自家兄長阮鶴。
倘若當時父親沒有來西北找人,沒有把兄長從死人堆里刨出來,可能阮鶴也會淪落到現在這副模樣。
阮久一想起這件事,心里就不自覺地收緊。
而劉老先生想起這件事情,也有些落寞︰“是明汜和小鶴的那場仗。”
蕭明汜是蕭明淵的大哥,梁國的太子殿下,在這場戰爭中也受了傷。阮久來鏖兀和親的時候,他還和阮久的哥哥阮鶴一樣,在別院里養傷。
阮久下定決心︰“那我幫幫他好了。”
小書童提醒道︰“王後,他失憶了,恐怕沒有這麼容易。”
“試試嘛。”
阮久吃完西瓜,就去問劉長命事情。
劉長命听不大清楚,阮久只能扯著嗓子問他,問了沒兩句話,沒問出什麼有用的事情,倒是阮久自己嗓子啞了,一個勁兒地清嗓子。
劉老先生只是笑︰“他這個娃娃就是傻乎乎的。”
赫連誅笑了一下,然後上去和阮久一起,幫阮久傳話,大聲問話。
“這兩個娃娃都傻乎乎的。”
這種事情自然急不得,只能慢慢來。
阮久便讓烏蘭回行宮里,把自己的大夫喊來給劉長命看病。就算不能恢復記憶,幫他治治身上的毛病也是好的。
阮久身邊的大夫都是阮老爺特意留給他的,特別厲害。
那大夫一看見劉長命雙眼里的白斑,就嚇了一跳,再要伸手去探他的脈,摸著胡子,臉色越來越凝重。
阮久道︰“怎麼了?難道是治不好?”
“是,老朽無能。”老大夫搖搖頭,“尋常戰場上,都是刀傷劍傷的皮外傷,就算流浪途中,還受過其他的傷,一般也不會傷及眼與耳,更別說壞了嗓子了。”
“啊?意思就是?”
“他身上的不是傷,而是毒,至于是什麼毒,恐怕還要等老朽回去考證。不過……”
“嗯?”
“不過這些毒藥都猛烈,尋常人家肯定沒有,可能是……”
老大夫不敢再說,但他們都明白了,與尋常人家相對,那就是皇家了。
更別提那場戰役里,太子也在其中,並且身負重傷。
的一聲,劉老先生用拐杖狠狠地敲了一下柱子︰“我說大梁怎麼輸得這麼慘呢,我說我教出來的學生,怎麼會受這麼重的傷呢!”
作者有話要說︰ 軟啾︰好家伙,馬上寫信給我的皇子朋友、小將軍朋友和御史朋友
第34章 你是王後
劉老先生憤憤不平, 阮久也一激靈。
“總不會是……當時參戰的所有士兵都……”
“那倒不會。”老大夫擺手道,“這樣的毒藥少之又少,用在那麼多人身上, 幾乎是要成噸的。而且就算用了,這麼多的人,肯定會被發現。”
阮久點點頭︰“那就是說, 可能只有劉長命中了毒。可是為什麼呢?”
老大夫到底見多識廣,提醒了一句︰“老夫從前也在宮中行過醫, 深宅大院也去過, 他這樣的情況,大抵是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事情,所以……”
“好可憐。”阮久摸摸劉長命的腦袋。
劉長命別的人不認得, 倒好像很喜歡阮久似的, 乖乖順順地由他摸了。
阮久想了想, 最後道︰“那您還是全力幫他治吧, 要什麼東西從我爹留下的東西里拿。”
老大夫應了,但最後還是勸了一句︰“小公子, 其實老朽覺得,他這樣也挺好的。若是僥幸治好了, 引起下毒人的注意, 只怕……要連累小公子的。”
“那怎麼行?”阮久正色道,“應該要把他治好的,幫他伸冤。萬一這件事情和我哥有關呢?我就說我哥肯定不會打敗仗的。”
老大夫見他堅決, 也就不再勸說,提著藥箱回去思量對策了。
阮久撐著頭看著劉長命,想了好久,最後道︰“我覺得我們應該看看他身上有沒有胎記什麼的, 話本上都是這樣說的,憑著胎記認人。”
小書童道︰“王後,別想了,他身上沒有胎記。”
“你怎麼知道?”
“他暈倒在我們家門前的時候,是我給他換的衣服。”
阮久摸摸下巴︰“好吧。”
再坐了一會兒,時候不早了,阮久和赫連誅向老師辭過別,準備回行宮去。
*
馬車里,阮久和赫連誅面對面坐著。
“小豬。”阮久用腳尖點了點對面的人的衣擺,“去年在戰場上的鏖兀人是誰?是赫連誠嗎?”
“是喀卡和大梁起了沖突,當時他應該得到了太皇太後的支持,所以開戰了。”赫連誅道,“可是他和太皇太後都已經死了。”
“是,這可不太好查。”
赫連誅低聲說了一句︰“說不定這只是大梁的事情,和鏖兀無關。”
“嗯……”阮久頓了一下,坐到他身邊,“你不高興了?”
“沒有。”赫連誅梗著脖子,頭一回在阮久靠近他的時候,不轉頭去看,反倒移開目光。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嘛?我只是……”
赫連誅扭頭看他,問道︰“大梁不會打敗仗,打敗仗的大梁都是因為陰謀詭計,鏖兀就可以打敗仗,對嗎?”
“……不是。”阮久搓搓他的腦袋,“我不是這個意思嘛。”
原本阮久要幫劉長命恢復記憶、送他回家的時候,赫連誅是很高興的,因為這是在鏖兀的國境內,劉長命也算是鏖兀的人了。
可是後來牽扯到大梁皇家的事情,赫連誅就不是那麼的高興了。
那是大梁的事情,就算是有人要陷害太子,那也是大梁的事情。
與鏖兀無關,鏖兀只是勝了一場仗而已。
赫連誅眨了眨眼楮,看著他,道︰“你已經是鏖兀的王後了。”
一听這句話,阮久也縮回了手,定定地看著他,反駁道︰“王後又怎麼了?我永遠都是梁人。”
赫連誅只是重復那一句話︰“你是鏖兀的王後。”
兩個人都目光堅定,一個人要把對方完完全全地劃歸到自己的領地里,一個人卻表示永遠的抗拒與保留。
少年人心氣兒大,誰都不肯先低頭服軟。
這樣僵持了一會兒,一時間馬車里只剩下兩個人呼吸的聲音。
阮久也沒有挪開目光,只是先開了口︰“烏蘭,停一下馬車,我要下去。”
烏蘭不知道他們出了什麼事情,只當是阮久嫌馬車里熱,要下來走走,便停下了馬車。
阮久剛要下馬車,就被赫連誅拽了一把。
“我下去。”他悶悶道。
然後烏蘭沒看見喊了停車的阮久下來,反倒看見赫連誅下來了。
烏蘭道︰“大王,咱們可沒帶別的馬。”
赫連誅面無表情︰“我走路回去。”
烏蘭這才知道,他們兩個是吵了架。
他嘆了口氣,跳到車夫的位置上,揮了一下馬鞭︰“那臣趕得慢些。”
好讓大王能跟上。
*
阮久與赫連誅總共才說了三句話,就這樣鬧了別扭,一直到晚上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吃完晚飯,兩個人就坐書案前,各自做各自的功課。
平時阮久遇到看不懂的鏖兀話都會問問赫連誅,今天就不問了。
今天他全部都看得懂!
看不懂也得看懂。
赫連誅都那樣欺負他了,他還過去問他,真是太沒面子了。
他決定不跟赫連誅說話了。
阮久撐著頭,把今天老劉留給他的書看了一遍,不懂的地方用紙抄下來,準備明天再去問他——阮久幾乎把整本書都抄了一遍。
這也不能怪他笨,他學鏖兀話還沒半個月呢。
赫連誅扭頭看了他一眼,阮久察覺到了,也轉頭看他。
——有什麼好看的!
——那我就不看了。
用眼神交流不算說話。
阮久說到做到,一句話也沒有跟他說。
做完功課,把書收起來,拿了一張信紙出來。
信紙也是阮老爺留給他的,特制的信紙,不容易揉皺,也不容易暈墨,確保阮久的信從千里之外送到永安,還是清楚的。
阮久蘸了蘸墨,提筆給家里寫信。
赫連誅看見他寫信,心也驀地沉了下去。
完了,阮久生氣了,阮久要回家了。
他有點想低頭了,但是轉念一想,他說的本來就沒錯。
鏖兀的王後就應該為鏖兀打算,怎麼能一個勁兒的摻和大梁宮廷的事情呢?
赫連誅想,低頭肯定是要低頭的,不過不能是現在。
這太快了,有失尊嚴。
而且,阮久寫信,也不一定是要回家呢。
他已經答應了自己,會留在鏖兀一百年的。
其實阮久寫信,確實也不是讓父親過來接自己回家,他只是把劉長命的事情告訴兄長而已。
順便在最後一句話里,真的只是順便地提了一句,赫連誅有時候真是太討厭了。
鏖兀為尊的想 真是太討厭了。
明明兩個人都是一樣的,偏偏赫連誅對他提出這種奇怪的要求,他們家還是首富呢,他又沒有讓赫連誅做梁人,赫連誅憑什麼讓他做鏖兀人?
他絕不能容忍退讓。
阮久的“順便兩句”越寫越多,最後寫得連自己都“咬牙切齒”。
氣死他了!
不把赫連誅這個想 改過來,他就不做王後了。
他丟下筆,把厚厚的信紙折了三折,塞進信封里。他跳下椅子,踢踏著鞋子跑到外面去,邊跑邊喊︰“十八,幫我寄一下信!”
跑的時候,一蹬腳,把鞋給踢掉了。
那只鞋直接飛到赫連誅懷里。赫連誅被從天而降的鞋子嚇了一跳,然後阮久單腳跳到他面前,把自己的鞋子拿回來,套在腳上。
一言不發。
但是有點賭氣地哼了一聲。
*
赫連誅看著他出去了,低頭看了一眼書上的漢文,只覺得氣悶。
因為太後的緣故,他本來就不喜歡漢人,阮久算是唯一一個例外。
要是阮久是鏖兀人,那就好了。他忍不住這樣想道。
赫連誅再看了兩頁書,想了想,把阮久擺在桌上的功課拿過來了。
阮久的功課一直都是他先看過一遍,再拿給老師的。要是他不先看,阮久的手心會被打壞的。
赫連誅幫他檢查了一遍功課。
恕他直言,簡直是一塌糊涂。
要是赫連誅用筆把不太對的地方圈出來,一張紙上能有五百個圈。
赫連誅看了一會兒,正在心里思忖著要他怎麼改,沒能等來阮久,卻等來了阮久的小廝十八。
十八帶有歉意地朝他笑了一下︰“大王,小的來取小公子的被褥。小公子他晚上……”
不跟你一起睡啦!
十八也不好意思這樣說,只道︰“大王不要放在心上,小公子就是這樣的脾氣,想一出是一出的。”
赫連誅點點頭,語氣平淡,看不出一點兒惱怒的意思,指了指里間︰“他的東西都在里面。”
十八十八分感謝他的寬大,再行了個禮,就進去收拾東西了。
他的動作很快,沒多久,就抱著阮久的被褥出來了。
赫連誅抬眼看了一眼,看見他手里還拿著阮久的衣物,到底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他要在外面睡多久?”
“說不準,說不準明天就好了呢。”
說不準,接下來幾個月都好不了呢。
赫連誅微微頷首,放下阮久的功課︰“把他的功課也拿過去。”
“是。”
*
夜里吹了蠟燭,赫連誅一個人躺在床上,想著白天的事情。
他越想越覺得,阮久根本就沒有把自己當做是鏖兀的王後。
他已經來了好幾個月了,可是他的那些隨從、阮老爺留給他的那個大夫,還有許許多多的人,他們都還是喊他“小公子”,而不是“王後”。
只有鏖兀人會喊他“王後”。
阮久也總是穿著梁人的衣服,只有在成親的時候穿過一次鏖兀衣裳。
或許阮久根本就不喜歡鏖兀。
赫連誅有一點難過。
*
另一邊的阮久也正扒著柳宣睡覺。
柳宣深居簡出,除了早晨來向阮久問安,每日只是待在房里看書。阮久想帶他出去玩兒,他也不肯。
阮久覺得他肯定很寂寞,所以從赫連誅那里搬出來之後,他就來了柳宣這里。
柳宣平躺在榻上,規矩板正得像一個筆直的柱子。
阮久扒著他說了一會兒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不說了,將睡未睡的時候,听見柳宣道︰“既然像劉長命這樣的流落在外面的士兵還有這麼多,不如把他們全都收攏起來,一一登記在冊,然後聯系大梁那邊,讓大梁把人給接回去?”
阮久清醒過來,睜開眼楮︰“嗯,你說的對,應該這樣的。”
“不能寒了百姓的心。”柳宣道,“不過劉長命這個人,不能放在明面上來說。下毒之人可能還在朝中,只能暗中調查。”
“對,要是再把他害了,那就是我不好了。”
“不過……”
“嗯?”
“如今鏖兀主事的是太後娘娘,你要做這些事情,起碼要寫信告訴她一聲。”
“嗯。”阮久點點頭,“我明天早上起來就寫。”
柳宣拉過被子︰“要是你再撒個嬌,說不準太後娘娘會把赫連誠留下來的東西給你。”
“誒?”阮久撐著手坐起來。
未曾設想的道路。
柳宣道︰“其實你的思路沒錯,戰場上的事情,無非是叛國通敵那一套。去年戰敗,太子殿下因為這一場仗身負重傷,梁國卻也因為這一場仗元氣大傷。倘若是太子殿下的尋常政敵,要做這樣大手筆的事情,肯定要思量再三,要是把握不住,梁國就此亡了怎麼辦?”
“所以你猜測此事鏖兀也有人參與是沒錯的。那人和鏖兀的人約定好了,兩頭獲利,才敢鋌而走險。查一查赫連誠那邊,說不定會有線索。”
阮久被完全氣醒了,躺在床上,瞪大眼楮,久久無 入睡。
他搖搖柳宣︰“我們現在就起來寫信。”
他給蕭明淵寫了信,先把這件事情告訴他。
還給太後也寫了一封,在柳宣的指導下,撒了一點點嬌。
*
第二天一早,是格圖魯來請的阮久。
格圖魯輕輕推開房門,站在門外,輕輕道︰“王後,起床鍛煉啦,可以長高哦。”
他一個大男人,這樣說話,聲調輕佻,每句話最後,上挑的尾音尤其不自然。
烏蘭就站在他身後,盯著他說出這句話,好讓他把阮久給喊出來。
阮久一晚上都在寫信,沒怎麼睡,還迷迷糊糊的,緩了半晌,應了一句︰“今天不去,我明天再去吧。”
格圖魯不知道該怎麼辦,回頭求助烏蘭。
烏蘭一把推開他,讓我來。
“王後,再不鍛煉長高,大王就要比你高了哦。”
阮久騰地一下從床上彈起來。
“來了!”他抹了把臉,“烏蘭,我要洗臉。”
“來了來了。”
烏蘭回頭看了一眼格圖魯,還是我有用。然後就端著早就準備好的東西進去了。
柳宣早就起來看書了,阮久一個人起床,換好衣裳,兩個人陪著他去了武場。
行宮雖然簡陋,但赫連誅留在這里的理由就是讀書習武,所以這些東西都不缺。
阮久一邊往武場的方向走,一邊捏起拳頭,和格圖魯的比較了一下。
“其實還是差不多的。”
格圖魯懷疑地皺起眉頭︰“是嗎?”烏蘭掐了他一把,他連忙應道︰“是是是,王後說的對。”
阮久又問︰“那我什麼時候能長得像你一樣高啊?”
格圖魯撓著頭,很是為難︰“王後有所不知,我在鏖兀,已經算是很高的了。就算在鏖兀,也少有人比我……”
他話還沒完,就到了武場。
赫連誅已經在里面了。
烏蘭和格圖魯下意識看向阮久,阮久倒是沒有什麼反應,沒看見赫連誅似的,大大方方地走進去了。
“大王。”
赫連誅頓了一下,然後回他一句︰“王後。”
極其別扭的兩句話,客氣得不像和親對象,像是上級與下屬。
烏蘭與格圖魯對視一眼,他們好像做錯了什麼。
阮久走到武場的另一邊,朝他們招了招手︰“快點過來啊。”
沒辦 ,兩個人只能頂著赫連誅微怒的目光,加快腳步逃離,跑到阮久那邊。
大王與王後吵架,殃及後妃。
可憐弱小的後妃在勸架失敗之後,除了逃跑,還能做什麼呢?
*
阮久跟著格圖魯打了一會兒拳,到點了,就換身衣服,去劉老先生那里。
今天兩個人坐了兩輛馬車,一前一後,一路沉默著到了城外。
劉老先生看出他們之間的氣氛好像不太對,但老師就是鐵面無私的老師,根本不管這些,一上來就讓阮久把功課拿給他檢查。
阮久自己也知道自己做的可能不是很好,但他沒想到,自己的功課能把劉老先生氣得火冒三丈、七竅生煙。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退︰“也……”
也沒有這麼差吧?這表現的也太夸張了。
劉老先生把書往桌上一拍,拿起桌上的戒尺︰“你給我過來。”
阮久使勁搖頭,轉身要跑︰“我先走了。”
“大王,按住他。”
赫連誅轉頭看了一眼,伸出手,輕輕地拽了一下阮久,就讓阮久逃走了。
他指望不上。劉老先生自己站起來,舉著戒尺,滿院子追人。
赫連誅想出去看看,又覺得這樣不好,像是刻意看阮久的笑話似的。
于是他坐在位置上看自己的書,卻又忍不住留意著外面的動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傳來三聲戒尺落在的聲音,停頓了一瞬,阮久的“嗚嗚”聲也跟著傳來了。
最後阮久揉著通紅的手心進來,眼淚汪汪地在位置上重新坐下。
他連筆都拿不穩,雙手夾著筆,舉起來又落下。
劉老先生道︰“沒打你右手,好好寫。”
阮久紅著眼眶,吸了吸鼻子︰“知道了嘛。”
*
就這樣過了三天,阮久和赫連誅還是沒有怎麼說話。
事情越拖越難開口,到後來,阮久都習慣不和赫連誅說話了。
反正住在柳宣那里也一樣,沒有什麼不同。
就是功課不太好做,阮久自己覺得他已經特別特別努力地在寫了,還讓烏蘭和格圖魯幫他,到後面,他幾乎把行宮里所有會漢話和鏖兀話的人找過來教他,可是老劉頭就是不滿意。
他不滿意,阮久就得挨手板。
這樣挨了三天,到第四天,阮久實在是受不了了。
這天早晨,他趴在床上,讓十八用滾燙的水洗了一遍手帕。
他正要把手帕貼到額頭上時,烏蘭過來了。
“王後起了嗎?要去先生那里了。”
阮久連忙讓十八把熱水推到床底,自己把帕子蓋到額頭上。
他咳了兩聲,虛弱道︰“我生病了,你幫我向老師請個假。”
烏蘭見他臉色微紅,大步上前,試了試他的額頭︰“是有點燙,還是請大夫過來看看吧?”
“我已經讓他們去請了,你讓赫連誅今天自己過去吧。”
“好,那我去跟大王說。”
“我想休息一會兒。”
“好。”
烏蘭幫他壓好被子角,就出去了。
阮久松了口氣,轉頭對上十八的目光,他的眼里寫滿了“太強了,真是太強了”。
阮久把帕子拿下來,笑著晃晃他的手臂︰“好十八,我就歇一天,再被打手板,我的手都要被打斷了。”
十八也笑了一下︰“小公子裝病都裝完了,我還能拆穿不成?”
阮久眉眼彎彎︰“你去挑幾本我帶過來的話本,好久沒看了,我今天要一口氣看五本。”
“知道了,知道了。”
十八起身,才走到門口,就停下了腳步。
“大王。”
阮久連忙躺回去,把帕子蓋好。
十八在外面攔住赫連誅,給阮久爭取時間。
而且……最近他們兩個在吵架,十八害怕他們兩個見面,又要鬧出什麼事情來。
他道︰“大王,小公子昨天夜里睡覺的時候蹬了被子,小的們一時間也沒留神,就讓小公子著涼了。今天還是請大王一個人去劉先生那兒吧?”
赫連誅大約是不听他的話,非要進去看看,十八連忙追上去,要把他攔下來。
“大王,大王,小公子真病了,現在已經睡下……”
赫連誅一把掀開帳子,和還沒來得及閉上眼楮的阮久正好對上目光。
阮久被定在原地。
赫連誅也沒有什麼動作,一只手還掀著帳子,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人,或許是因為憤怒,或許是因為難過,總之他不是很鎮定,胸口起起伏伏。
阮久往里邊躲了躲,試圖狡辯︰“那個,我今天不去……”
沒等他狡辯,赫連誅卻倏地紅了眼眶︰“軟啾……”
他在床邊坐下,使勁搓了搓阮久的臉︰“你怎麼生病了?還這麼燙。”
這下倒是阮久有些不好意思了︰“也有可能是被你搓燙的。”
赫連誅沒听見這句話,低著頭,扯了扯他的衣袖,小聲說了一句︰“我錯了,對不起。”
“你別不跟我說話。”赫連誅看著他,漆黑的眼眸閃著水光,“我就知道你晚上肯定會蹬被子,不和我一起睡的話肯定會著涼,你搬回來睡好不好?”
阮久沉默了一會兒,在赫連誅的眼淚快要掉下來的時候,才應了一句︰“……好吧。”
赫連誅破涕為笑,把阮久身上蓋著的被子裹一裹︰“那我帶你回去睡覺。”
阮久只來得及“誒”一聲,整個人都轉了一圈,被抱起來了。
這幾天赫連誅心情郁悶,全靠著打拳練武發泄,力氣見長,就這樣把他一路抱回寢宮。
把阮久安置好,大夫也過來了。
十八早就叮囑過大夫了,所以老大夫也沒有多說,只說阮久是受了涼,休息一天就好了,不用吃藥。
阮久躺在床上,身上蓋得嚴嚴實實的,看向赫連誅︰“你去念書吧,今天我就不去了。”
赫連誅搓搓他的臉︰“我也不去了,我留下來陪你。”
“……”阮久磨牙,“也行。”
赫連誅遣退眾人,自覺地脫了衣裳,和阮久擠在一床被子里,給他暖一暖被窩。
赫連誅摸摸他的眼眶︰“你睡一會兒吧。”
阮久哪里睡得著?他只想看話本!
阮久推他︰“睡不著,要看話本,去給我拿。”
赫連誅跳下床榻,出去給他拿東西。
“好的,我最愛的王後。”
軟啾不是鏖兀的王後,軟啾是他的王後。
作者有話要說︰ 軟啾︰小狗欠調。教
進度︰1%
第35章 小貓打滾
逃課一天, 阮久窩在床上,把自己埋在話本堆里,自在遨游。
他抱著枕頭趴在床上, 一頁一頁翻著話本。
赫連誅正握著他的左手,給他呼呼。
這幾天阮久總是被劉老先生打手板,左手都打紅, 赫連誅剛才給他抹藥。
赫連誅貌似老成道︰“軟啾,我才不理你幾天, 你就把自己弄成這樣, 以後不能這樣……”
“那還不是因為你?”阮久瞪他一眼,“是你非說我是鏖兀的王後,不讓我管大梁的……”
“我是說, 我以後不會這樣。”赫連誅連忙改口。
阮久滿意地轉回頭︰“這還差不多。”
赫連誅高興地搖搖身後無形的狼尾巴︰“我以後都不跟你吵架。”
“那是最好。”
“你不是鏖兀的王後, 你是我一個人的王後。”
“……”阮久不知道他又在說什麼傻話。
“你以後可以管大梁的事情, 不過你也不能不管鏖兀。”
“為什麼是我管鏖兀?你是大王, 我是大王?”
“我是大王。”赫連誅笑笑,“但是如果你在的話, 你是大王。”
阮久見他的傻模樣,沒忍住笑一下, 抬手摸摸他的腦袋, 赫連誅急道︰“藥膏抹掉!”
阮久笑得更歡,合上話本,坐起來, 兩只手揉他。
“哎呀,你這個小狗,有幾天沒跟你說話,你倒是變可愛許多。”
赫連誅又急急道︰“不許從被子里出來!你還在生病!”
阮久兩只手把他按在榻上, 使勁揉搓。
赫連誅顧不得掙扎,只是伸長手,拽起被子,蓋在阮久身上。
要揉隨便揉,但是軟啾不能著涼。
鬧一會兒,阮久捏著他的臉,正色道︰“以後不準在我面前擺大王的譜。”
赫連誅眨眨眼楮︰“知道。”
“承認我永遠是大梁人,不許在心里把我和梁人分開看。”
“好的。”赫連誅伸手環住他的腰,在他的額頭上印一下,“我最愛的王後。”
這還差不多。
他們吵架的時候,阮久曾經下定決心,不把赫連誅這個毛病給改過來,他就不做王後。
看來赫連誅還算開竅,才兩三天就反應過來。
這是赫連誅邀功似的對他說︰“軟啾,親額頭不會懷寶寶的,我以後會特別特別注意的。”
“……嗯,你太好。”
同樣,阮久也毫不吝嗇對他的夸獎。
大白天的,兩個人窩在被子里看話本。
“軟啾,你要是想調查赫連誠的話,我可以陪你去。”赫連誅道,“他原本是喀卡的首領,現在他死,鏖兀會在幾個小首領里委任新的首領。不過應該沒有這麼快,處理他留下來的事情、考察新的首領都需要一些時間,我們可以在新首領上任之前過去看看。”
“好呀。”阮久摸摸下巴,“喀卡離這里應該不遠吧?”
“不遠,他們也在鏖兀和梁國……”赫連誅怕阮久不高興,還特意改口,“大梁的交界處……”
但是這樣說,他自己也有點不自在︰“我可以在鏖兀前面也加一個‘大’字嗎?”
阮久揉揉他的腦袋︰“隨你。”
“喀卡就在我們北邊,騎馬過去一天就到。如果你想過去看看的話,我可以陪你過去。”
赫連誅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烏蘭的通報聲。
他是用鏖兀話說的,可能是不願意讓阮久听見。但他忘記,這些天阮久一直在學鏖兀話,劉老先生為他著想,特意讓他先學一些宮廷相關的詞語。
所以烏蘭的話,他听得懂。
他說︰“大王,太後娘娘派人來。”
听這話,赫連誅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
他用鏖兀話低聲說一句“莫名其妙”,然後掀開被子,準備出去。
“軟啾,我出去看看。”
“好。”阮久翹翹腳,然後忽然想起,自己前幾天給太後娘娘寫過信。
就是和赫連誅分開睡的頭一天。
柳宣說,要把流落在鏖兀的大梁士兵送回去,還要調查赫連誠,自然要經過太後的同意,畢竟現在鏖兀境內,主事的還是她。
所以阮久給她寫信。
于是他也坐起來︰“我和你一起出去吧,可能是找我的。”
*
從尚京來的使者被烏蘭安排在偏殿小坐歇息,阮久和赫連誅換好衣裳,理理在榻上滾得亂糟糟的頭發,就過去。
赫連誅心想,這還算是歪打正著,到時候這個使者回到尚京,太後也不會知道他跟著漢人老師念書的事情。使者回去,只會說他和阮久整天在一塊兒玩耍,日上三竿還不起來。
遠遠地看見大王與王後過來,那使者也起身行禮。
赫連誅帶著阮久在主位上坐下,赫連誅想著阮久還在生病,還讓烏蘭拿一條毯子給他蓋著。
使者見過禮,便從袖中掏出一封帛書。
“稟大王、王後,太後娘娘前幾日收到王後的書信……”
赫連誅眉心一跳,偏頭用余光看向阮久,他什麼時候給太後寫信?
他不知道。
而且,阮久明明知道他和太後關系不好的,還給她寫信。
算,前幾天他們在吵架嘛,可以理解,那就只允許這一次好。
赫連誅的心思已經轉好幾轉,那使者的話卻還沒有說完。
“太後娘娘說,王後良善,記掛著梁國士兵,甚好。”使臣將帛書雙手呈上,“這是娘娘的旨意,此事就全權交給王後處理。”
“至于王後所說,想要去反賊赫連誠的府邸看一看的事情,娘娘也準。不過喀卡民風剽悍,赫連誠又死在尚京,恐怕喀卡族人心有怨氣,所以,請王後行事小心。”
使者手里的帛書被烏蘭接過,他低頭,想起當時太後娘娘說這話時的表情。
太後娘娘應當是很糾結的,她看起來不大放心,代表著“便宜行事”的金令箭已經擺在手邊,到最後卻還是沒讓他帶過來。
听說太後娘娘也挺喜歡王後的,大王要來溪原的時候,原本是要把王後留在尚京的,結果王後自己追過來。
當時太後娘娘還派身邊的周公公來追,也沒能把王後給追回來。
所以太後娘娘不大高興,這回也只是一句“行事小心”,沒有多說什麼。
“替我謝謝太後娘娘。”阮久笑著道,“這里和大梁離得近,等會兒,我讓他們準備一點大梁的東西,麻煩使者帶回去給太後娘娘。”
“是。”
使者抬頭看他,見他面上笑意不似作假,好像是真不明白,確實挺高興。
*
送走使臣,阮久與赫連誅又回到寢殿。
等烏蘭也走,赫連誅才有點兒不高興的樣子。
“你怎麼給她寫信?我都說,我會陪你去的。”
“當時你又沒有說……”
“那我現在說嘛。”
赫連誅看著他,仿佛遭到背叛,眼淚都要流下來。
阮久連忙抬手要攬住他︰“好好,知道。”
赫連誅靠在他懷里,含含糊糊地道︰“你還要給她特產,不許給她。”
“好好好,不給不給。”
阮久抱住他,拍拍他的背。
他花費好長時間,才把生氣傷心到哭泣的赫連誅給哄好。
赫連誅強硬地要抱住他才能說話︰“她不是我的母親。”
“啊?”阮久一驚,“怎麼這麼說?”
“她只是生我,又沒有養我。”赫連誅道,“我生下來的時候,她就把我丟給奶娘,我從來沒見過她。”
“後來父王去世,我在喪禮上看見她。我從桌子下面溜過去,想牽她的手,但是她把我推開。她的指甲好長,就戳在我的臉上。”赫連誅指指自己的眼角,“好疼,我差點就被她戳瞎。”
“後來她和現在的攝政王,同太皇太後在朝堂上吵好幾天,最後還是根據父王的詔書,叫我當大王。”
“我那時候就知道,如果不是因為她是和親公主,如果她和太皇太後一樣,是鏖兀人,她一定會自己當大王的。”
“我當大王之後,也沒能留在尚京,而是一直在這里念書。她還是實際上的大王。”
“她一直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知道的,她和攝政王……攝政王是父王的親弟弟,父王還沒死的時候,我有一回溜出去想要看她,就看見……”
算,這件事情還是不要跟阮久說。
赫連誅看著阮久︰“你是我的王後,你以後不準給她寫信,這是你唯一需要遵守的。”赫連誅握住他的手,懇求道︰“就這一條。”
阮久想想,最後點點頭︰“好吧。”
這個故事,和周公公跟他說的,可一點都不一樣。
阮久問︰“那你父王是個很好的人?”
“那當然。”赫連誅道,“上次在尚京祖廟里的時候,我應該帶你進去看他的,不過當時我太難過。”
“噢,我想起來,那時候你哭。”
“不許說!”赫連誅拍他。
阮久大笑,赫連誅拍他的時候,戳中他腰間的癢癢肉,于是他笑得更厲害。
赫連誅以為他還是在笑話自己,用手肘壓住他,把他壓在榻上,嚴肅道︰“不許笑!”
阮久緊緊地抿著唇角,然後又從唇角漏氣︰“撲哧……”
赫連誅低頭瞧著他,眼中目光深邃又認真,然後他忽然道歉︰“對不起,軟啾。”
阮久一愣︰“怎麼?”
“我剛才還說,以後會很注意,只親你的額頭的。”赫連誅說著,就飛快地在阮久臉頰邊親一口,“可是我真的好想要一個小孩啊,好好對他,不會像我小時候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小孩是沒有小孩了,你這輩子都專心對軟啾吧
第36章 喀卡卡卡
阮久拍拍赫連誅的腦袋︰“那要是沒有小孩呢?”
赫連誅漆黑的眼楮看著他, 認真道︰“以後會有的。”
阮久“無情”道︰“以後也沒有。”
“那……”赫連誅把腦袋埋進他懷里,“那就沒有吧,我專心對軟啾好。”
阮久偷笑, 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拍了一下他的腦袋︰“不是說了,五年之後再說這件事情嗎?”
“我忍不住了。”
“忍住。”阮久捏扁他的嘴, “起來。”
“哦。”
赫連誅坐起來,然後把阮久也拉起來, 幫他理了理頭發。
*
雖然赫連誅不讓阮久給太後送特產, 但阮久還是讓溪原當地官員給太後準備了東西,讓使臣帶回去。
都是阮久覺得好吃好玩的,大部分是梁國的東西。他覺得太後遠嫁和親, 應該會喜歡梁國的東西。
阮久還用牧草扎了一個小啾啾, 放在禮物里面。送一個小啾啾不算特產, 其他東西都是別人送的。
這時夏天已經快過去了, 牧草開始變黃,那只小啾啾有著鵝黃色的羽毛。
送走了使者, 阮久拿著太後給他的旨意,準備去一趟喀卡。
听說鏖兀的冬天很冷, 他想在秋天把赫連誠那里的事情查清楚, 然後就能趕回溪原過冬。
*
簡單收拾了一些東西,就啟程上路。
喀卡和溪原同在鏖兀與大梁的邊界處,離得很近, 一天的馬程。
草原上秋風涼爽,牧草枯黃,風吹過草地,再不是簇簇的聲音, 而是唰唰的摩擦聲。偶爾能看見土撥鼠抱著草果飛跑而過,還有開始養膘的圓滾滾的野兔從馬蹄下滾過。
阮久一揮馬鞭,馬蹄便將干枯的牧草踏碎。
他很喜歡這個聲音。
從早上出發,途中稍作歇息,第二天早晨就到了喀卡。
喀卡不是地名,而是鏖兀周邊圍繞的十幾個游牧部落,其中一個部落的名字。
赫連誅道︰“十多年前,喀卡進犯鏖兀,父王率兵擊潰他們,收服喀卡,喀卡就變成了鏖兀的第一個下屬部落。赫連誠十八歲成年的時候,太皇太後為赫連誠爭取到了這個部落。”
“喀卡族人好斗好戰,脾氣火爆,太皇太後原本想以它作為支持赫連誠的最好後盾。”
“不過喀卡族人雖然戰斗力強,卻也不服管教。好像在赫連誠死之前,他也只得到了一部分喀卡人的支持。跟著他造反的,只有一部分喀卡人。”
赫連誅勾了一下唇角︰“否則喀卡人就滅族了。”
他很快就收斂好嘴角的笑意。這是有一點惡意的幸災樂禍,不能在阮久面前表現出來。
“喀卡是最靠近北邊的部落,所以冬天也最冷。他們一般從春夏時節開始游牧,秋冬時節就回到被稱作鐵桶城的甕達城,準備過冬。”
“今年他們已經回來了,赫連誠的宅邸也在甕達城里。和去年那場戰爭有關的東西,應該都在這里。”
赫連誅的話說完,他們也正好到了“鐵桶城”前。
“鐵桶城”從外表看來固若鐵桶,城牆是用漆黑的鐵樺木刷上桐油做的,屹立高聳,如陰雲一般傾軋下來。城牆上每隔一垛,就有一個用牛角做成的號角,吹動時萬馬齊喑。
赫連誅在動身之前,就給喀卡的幾個小首領發了信,所以他們進城時,幾個小首領都在城門前等候。
赫連誅對阮久說過︰“鏖兀周邊有十來個部落,除了鏖兀,我父王學漢人朝廷,將鏖兀改制,設各部官員,自立為王,統攝周邊部落。”
“其他部落還是舊制度,就像狼群一樣,有一個頭狼作為首領,再往下,有三五個小首領。首領由鏖兀任命,小首領是部落中人自己推舉的,一般都驍勇善戰。”
“赫連誠是喀卡的首領,他死之後,鏖兀還沒來得及委任新的首領,暫時由幾個小首領共同管理喀卡。”
第一次進城,阮久就看見了三個高大魁梧、神情各異的男人,他們在城門前站成一排,在車隊到來之時,低頭行禮。
及至赫連誅到了眼前,站在最前邊的男人就上前一步。
“臣文勃拜見大王、王後。”
阮久扭頭看去,只見這個叫做文勃的人與其余兩人相比,年紀稍長,五十上下,卻看不出一點兒衰老的痕跡。
他頭發蓬松,帶著點兒金黃色,又夾雜著一點兒白發,長長的披散著,像是一只獅子。他臉上的線條果斷堅毅,用石頭刻出來的一般。胡須也雜著黑的、金的與白的,蓬蓬的,不像其他人一樣,用寶石穿成的鏈子扎起來,就這樣散開。
這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只獅子。
而後他身後的兩個男人也行了禮。
阮久看著,只覺得這兩個人,一個像他前幾天在草原上見過的臭鼬,臉和頭發都黑黑的,頭頂又夾一道白的——狐狸毛,這應該是他戴在頭頂的裝飾;還有一個就像干癟的老灰兔。
這兩個人用鏖兀話說了自己的名字,只是不同部落的鏖兀話口音都有所差別,阮久又學鏖兀話沒多久,還沒听明白,他們就已經說完了。
沒關系,反正以後會知道的。
這時那個名叫文勃的“獅子”引他們進城。
甕達城仿佛被一重陰雲籠罩,氣氛不是很好,陰沉沉的。
街道上沒有一點聲音,所有人都默默地趕著自家豢養的羊群牛群。一只剛剛被宰殺的一只小羊,躺在長木板上,剛剛斷了氣,被割破的喉嚨滴滴答答地淌著血,滴在木盆里。
也是,赫連誠造反時,雖然不是全體喀卡人都有參與,但畢竟帶的是由喀卡人組成的軍隊,喀卡人死傷慘重,還不知道鏖兀會不會清算這筆賬。
這回鏖兀大王與王後毫無征兆地來到喀卡,是不是一種信號?
鏖兀對他們究竟是會網開一面,還是會趕盡殺絕?
究竟能不能安穩度過這個冬天?他們的心中都籠罩著幾重陰雲。
文勃一邊引他們進城,一邊道︰“前幾日接到大王要來的消息,就開始著手打掃驛館了。听說王後是漢人,還特意準備了漢人的擺設。”
赫連誅騎在馬上,卻問︰“赫連誠的房子在哪里?”
文勃微怔,隨後指了一下城中搭得最高的房子︰“稟大王,那是赫連誠的住所。”
赫連誅微微頷首︰“不用麻煩去住驛館,住在他的房子里就可以了。”
文勃心中不安,調整了一下表情,應了一聲︰“是。”
*
赫連誠飛揚跋扈,他的宅院也極其夸張。
同樣是鐵樺木造成的堡壘,像是“鐵桶城”里的另一座“小鐵桶城”。
大廳里用成千上百的彩色小石頭鋪成地板,紅色綢緞做帷帳,正中的王座是純金打造的,華貴又張揚,很符合赫連誠的行事風格。
文勃道︰“赫連誠死後,我們只是將他府上的人羈押起來,留等鏖兀派人處理,他的宅子還沒有動過。”
赫連誅自顧自地上前,撥了一下帷帳,垂下來的幾股金線纏成的流甦便晃了晃。
他神色平淡︰“這里就很好,正好我也有些事情要做。”
“大王喜歡就好。大王與王後先稍作休息,晚上接風宴,我再來請大王、王後。”
赫連誅頷首︰“好。”
文勃帶著人退走,只留下一些僕從伺候,烏蘭帶著他們,還有自己帶來的人,去收拾屋子。
赫連誅拉住阮久的手︰“我們去別的地方看看。”
走廊上也掛著綢緞做簾子,顏色鮮亮,應該是才換上去不久的。
阮久抬手捏了一下,滑滑的。
有點奢侈,在西北這樣風沙大、天氣惡劣的地方露天掛綢緞做帷帳,沒兩三個月就得換。
就算阮久家是開綢緞莊的,阮久也沒有這樣大膽地浪費過。
阮久感嘆道︰“他好有錢啊。”
赫連誅頓了頓,最後道︰“應該是太皇太後給他的。”
赫連誅的行宮和這里,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兒。
阮久笑了一下,最後攬了一下他的肩︰“你要是也想要,等回家之後,我把我爹留給我的綢緞翻出來掛上。”
赫連誅搖頭︰“我不想要。”
他握緊阮久的手,帶著阮久向前走︰“我也沒有來過這里,你想先去哪里看?”
“我也不知道,先到處看看吧。”
赫連誠府里的人早已經被扣起來了,也就沒有人指路。
他們順著走廊走出去,見過了用絹帛扎成,掛在枝頭的絹花,還見到了赫連誠的百獸園,幾只老虎有些無精打采的。
阮久咂舌,這個赫連誠在喀卡,活得簡直像是個土皇帝。
走廊盡頭,是一個房間。
阮久推門進去。
這房間極大,以正中的書案與圈椅上的虎皮為界。
左手邊三面牆上都是書架,鏖兀的羊皮卷,梁國的紙卷都有,無不例外,在書脊處用金線做了標記,方便主人隨時取用。
右手邊則是十八般兵器,鏖兀人常用的長刀弓箭,足有十來種,並排擺開。梁人用的劍也有兩三柄,冷門如鐵鏈、斧錘,也都有兩三樣。
阮久覺得有點好笑。
這些書赫連誠肯定沒有全部看完,這些兵器,赫連誠肯定也不全都會使。
他這個人也太喜歡充面子了吧。
赫連誅道︰“應該也是太皇太後給他安排的。”
阮久跨過門檻︰“進去看看,說不定會有什麼東西。”
他先走到書案前,看了看桌上的東西。桌上的東西也不少,紙墨筆硯,排開一堆,但是許久沒有人動過,上面都積滿了灰。紙張沒有寫過的痕跡,還是潔白如新的。
沒有什麼發現,阮久又去看了看左邊書架上的書。
阮久隨手抽出一本,還沒翻開書頁,就被灰塵揚了一臉。
他把書拿遠,閉著眼楮,揮了揮手,一邊咳嗽,一邊把面前的灰塵吹散。
看來赫連誠並不喜歡看書,他肯定也不會把要緊的東西放在這里。
阮久回頭看了一眼。
赫連誅正在右側,背對著他站著,不知手里捧著什麼,有些失神。
阮久問了一聲︰“你在干什麼?”
赫連誅轉身,阮久才看見他他手里拿著一柄長弓。赫連誅把東西放回去︰“沒什麼。”
“我也沒看見什麼有用的東西。”阮久把書冊放回去,“這里應該是他充門面的地方,沒什麼他自己的東西,要是能去他的房間看看就好了。”
赫連誅還有些走神,阮久上前︰“怎麼了?”
赫連誅回神,癟了癟嘴,賣乖道︰“累了,想睡覺。”
“好吧,那我們去找烏蘭。”阮久搓搓他的臉,拉著他要出去。
赫連誅回頭看了一眼滿屋子的兵器,眨了眨眼楮,將十分復雜的神色藏在眼底。
*
烏蘭帶著人,很快就收拾了一個房間出來。
“這兒房間多得很,這個還算不錯,看樣子也沒有人住過。”烏蘭道,“我就在外面,王後有事情就喊我們,我們馬上過來。”
“好。”
烏蘭出去之後,將房門也帶上了。
阮久推開琉璃窗,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赫連誠的宅子實在是太大了,從窗戶望出去,目之所及,都是從前他的領地。
阮久還沒來得及仔細看看,就被赫連誅從身後環著腰抱走了。
“陪我睡覺。”
阮久換了衣裳,懷里抱著枕頭,正坐在床上出神。他不困。
赫連誅蓋著毯子,躺在他身邊。
阮久低頭,與他漆黑的眼楮對上目光︰“干嘛不睡?”
赫連誅道︰“睡不著了。”
阮久拍了他一下︰“睡不著就起來。”
“不起來。”赫連誅翻了個身側躺著,抬起頭,把腦袋下的枕頭推開,最後把腦袋枕在阮久的腿上,“我要這樣睡。”
阮久推他︰“不要,你的頭太重了!”
赫連誅抱定他不松手,耍賴道︰“就要。”
阮久推不動他,只能隨他去了。赫連誅閉上眼楮,調整呼吸,仿佛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又睜開眼楮。
“軟啾,我好像還沒跟你說過我父王的事情。”
“嗯。”
“我父王也是年少繼位,十三歲。他即位的時候,鏖兀還只是西北的一個小部落,他耗費了十年的時間,讓周邊部落俯首稱臣。然後向梁國提出議和。”
“他很喜歡梁國,才會和梁國提出議和的。他把鏖兀按照梁國的樣子改造,安排官員,招納梁國的工匠,學習梁國的工藝。鏖兀皇宮也是按照梁國皇宮的樣子建的。”
“他為了迎接和親公主,還在宮里建了一座繡樓。不過這座繡樓,前幾年被燒掉了。”
“然後就有了我。”
“我父王是天底下唯一一個對我好的人。”赫連誅抬眼,“我很小的時候,我父王教我識字念書、騎馬射箭,他還請漢人老師叫我學漢文,他說不能忘記我還是個梁人。”
可是他並沒有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一個母親足以毀去所有梁人的形象。
“後來我就被送到溪原來念書,因為念書習武不能不吃苦。父王每年都來看我一次,考校我的學問和武學,我每次都做得很好。”
阮久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安靜地听著。
只听赫連誅繼續道︰“赫連誠比我大好多歲,他是父親一次北上打獵的時候,才有的。父王一開始不知道有他這個人,後來才派人把他給接回來。”
“赫連誠的母親是牧場里的牧羊女,是個鏖兀人,所以他也是血統純正的鏖兀人,太皇太後當時很喜歡他。”
“父王知道太皇太後喜歡他勝過我之後,有點不高興,就把他從尚京送走了,父王把他送到喀卡來,和我一樣,念書習武。”
“但是父王每年都來看我,給我做弓箭,我每年都要拉斷一張弓,每年都要換弓箭。”
阮久心中升起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怎麼會?他原以為這個宅子,是赫連誠後來自己建的,可是現在看來,赫連誠很早的時候,就在這里了,難不成他一開始就住在這里?
可是赫連誅呢?他為什麼會住在那種破舊簡陋的行宮里,一住就是好幾年?
赫連誅的父王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時候,赫連誅已經不再說下去了。
他怎麼會沒有看出溪原與喀卡的差別?
他只是想不明白,也不願去想,這背後究竟埋藏著怎麼樣的深意。
只是房子的區別而已,沒有其他的證據。他不想追究,所以總是解釋說,這肯定是太皇太後給赫連誠的安排。
赫連誅閉上眼楮︰“軟啾,睡一會兒嘛。”
“噢。”阮久掐住他的臉,“把你的頭挪開,我的腿都麻了。”
赫連誅索性跳起來,小狗似的把他按倒,又像小狗一樣,在他頸邊蹭了蹭︰“睡覺!”
*
赫連誅纏著他睡了一個下午,傍晚時分,喀卡的小首領文勃派人來請。
晚上有接風宴,在文勃的府上。
阮久與赫連誅才想起來還有這件事情,匆匆起床洗漱,換衣裳。
阮久今天穿了鏖兀的衣裳,寬寬大大的袍子,烏蘭站在他身後,幫他梳頭發,給他扎一個細細長長的小小辮子,掛上瑪瑙掛飾,掩在披著的頭發里。
赫連誅收拾好了,就撐著頭在旁邊看他。
阮久喜歡揉他的頭發︰“你的頭發卷卷的,卷毛小狗。”
等兩個人都收拾好了,出去時,文勃還在外面等著。
阮久想了想,用鏖兀話跟他說了一句︰“久等了。”
劉老頭說,學了鏖兀話必須,要抓住每一個機會和別人對話,這樣才有用。
文勃愣了一下,阮久還以為是自己說的鏖兀話太不標準,人家听不懂,有點尷尬,加快腳步逃走了。
馬車在門前等著,阮久與赫連誅上了馬車,文勃也翻身上馬,隊伍開始行進。
馬車里,赫連誅道︰“我父王收服喀卡之前,他的父親就是喀卡的首領,原本他也能做喀卡的首領。”
“誰?”阮久偏了偏頭,看見那個獅子一樣的男人,明白了。
阮久又問︰“那現在赫連誠死了,他會是下一任喀卡首領嗎?”
“不一定。”赫連誅捏著袖口的兔毛。
阮久拍他的手︰“毛都要被你揪掉了。”
赫連誅不明意味地說了一句︰“喀卡人一向不服管教。”
*
沒多久,馬車就停下了。
赫連誅先下了馬車,回頭去扶阮久。
早晨見過的、被阮久看做是臭鼬和老灰兔的兩個男人都候在門口,向他們行禮。
文勃一邊引他們入府,一邊道︰“寒舍簡陋,大王和王後不嫌棄就好。”
阮久抬頭看了一眼,他的房子就是尋常的鏖兀房子,一點兒也看不出這是個小首領的住處。
正廳里,阮久與赫連誅在正中主位落座。
他們一來就開席,大抵是草原上的菜色都差不多,為了照顧阮久,間雜有幾道梁國菜,阮久倒不覺得難吃,只是做得有點奇怪,一點都不像是梁國菜。
開席敬酒,赫連誅幫阮久擋開要倒酒的侍從,讓人換了葡萄汁給他喝。
赫連誅舉起酒碗,阮久舉起果汁,與坐在下首的文勃遙遙地舉了舉杯。
他們先前都不認識,席間也只是說一些客套話,阮久努力跟上,但也只是一知半解,所幸赫連誅會幫他翻譯。
酒過幾巡,那個“臭鼬”忽然站起身,從身後隨從手里接過一柄長刀。
他動作太大,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文勃轉頭看去,語氣斥責地喊了一聲︰“匡律。”
匡律徑直走到正中,聲若洪鐘︰“臣願為大王、王後舞刀助興。”
赫連誅拿起酒樽,抿了一口,算是默許了。
匡律當即後撤一步,擺出起陣的架勢來。他怒喝一聲,猝不及防,連烏蘭都被嚇了一跳。
赫連誅卻連動都不動一下,繼續飲酒。倒是匡律喊的時候,阮久下意識掐了他一下,把他掐得一激靈。
長刀揮舞時,每一下都帶起風來,呼呼作響。
有好幾次,刀尖帶起的風都飛到了赫連誅面前,將他的頭發與衣領邊緣的兔毛吹動了,他去還是保持著那樣的姿勢,動也不動,仿佛酒樽里的酒永遠也喝不完。
才不過幾招,赫連誅放下酒樽時,文勃也拍了一下桌案。
“夠了。”他原本面色陰沉,但很快又調整過來,看向赫連誅,“大王,他酒量奇差,應當是有些醉了,在發酒瘋,我讓人把他帶下去休息。”
赫連誅仍舊不置可否。
文勃抬手,幾個隨從便上前,要把人給請下去。
但是“臭鼬”一揮長刀,無人敢近身。
赫連誅捏緊酒樽,這時才開了口︰“我看他確實醉得不輕。”
話音剛落,赫連誅手指微動,原本在他手里握著的酒樽就從桌上飛了出去,避開胡亂飛舞的長刀,準準地擊中了“臭鼬”的左腿膝蓋。
他忍不住左腿一軟,險些就這樣跪了下去。
幾個隨從一擁而上,將他手里的長刀奪過來,又制住他的手腳。
赫連誅看向文勃︰“他應該听你的話,你帶他下去。”
文勃低頭︰“是。”
赫連誅最後道︰“麻煩再給我一個酒杯。”
“是。”文勃的聲音忍不住有些顫抖。
幾個隨從把“臭鼬”給拉下去,文勃讓人拿了新的酒樽給赫連誅,道了一聲“失陪”,也跟著下去了。
他們走後,阮久忽然看見地上掉著一個像小白老鼠的東西,走過去看了一眼。
*
出了大廳,一直走出去好遠,文勃才讓人把“臭鼬”給放下來。
“臭鼬”分明沒醉,反倒還清醒得很,掙開人,喊了一聲︰“大哥!”
文勃一揚手,就給了他一巴掌︰“你想干什麼?”
“大哥,小大王要來的時候,咱們不是說得好好的嗎?殺了小大王,咱們反了。”他倒是委屈,“我看大哥遲遲不動手,我才想著借舞刀的名義,幫大哥一把。”
文勃質問道︰“誰跟你說好了?”
“喀卡歸順鏖兀,這麼多年,鏖兀那邊先是派了個赫連誠來做首領,現在赫連誠死了,還是帶著我們那麼多喀卡人一起去死。這筆賬咱們沒跟赫連家算,也就算了,他們倒還要跟我們算賬?”
“反正造反的帽子,赫連誠已經扣給咱們了。大哥,咱們直接就反了吧?”
“這麼些年,也該輪到大哥你做首領了。喀卡首領本來就是大哥的,咱們現在殺了小大王和小王後,給尚京那邊點顏色看看,喀卡人也肯定士氣大振。到時候大哥你帶兵,咱們把‘鐵桶城’一關,只管固守不出。”
“只要熬到了冬天,就算鏖兀派兵,喀卡也能把他們給凍死。”
“到了春天,咱們就……”
文勃怒斥道︰“你住嘴!”
“臭鼬”一噎,梗著脖子繼續道︰“只要到了春天,喀卡緩過來了,就不用再受鏖兀的鳥氣了。再過三年,我保準帶著兵,給大哥把尚京給打……”
文勃勃然大怒︰“我讓你住嘴!”
他按著“臭鼬”的腦袋,讓他扭頭去看旁邊。
小王後?
他……他什麼時候跟過來的?
他應該听不懂鏖兀話吧?
阮久朝“臭鼬”伸出手,遞給他什麼東西,用不太熟練的鏖兀話道︰“你頭上的白毛毛掉了。”
“臭鼬”下意識摸了摸頭頂。
是哦,我頭頂的白毛毛掉掉了。
作者有話要說︰ 馴服草原人小妙招
小豬︰可以先按兵不動,然後不聲不響地……
軟啾︰我抓住他的本體啦!
第37章 宴會背後
掉了頭頂白毛的“臭鼬”愣在原地, 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小王後是不是听得懂鏖兀話?他怎麼不害怕啊?我都要殺他了,他還跟我扮可愛?
天地良心,阮久不是在扮可愛。
他只是一時間忘記了鏖兀話里“白毛”的“毛”要怎麼說, 猶豫的時候說了兩遍,所以就變成了“白毛毛”。
阮久把東西往前遞了遞︰“給你。”
“臭鼬”被文勃推了一下,伸出手, 接過那一小塊白毛。
他抬頭時,看見小王後的小大王就抱著手站在不遠處, 目光緊盯著這邊。眼神冰冷得不像是十三歲的少年。
雖然剛才還叫囂著要殺了他們, 但是現在,他一點動作都不敢有了。
阮久又問︰“為什麼要把這個戴在頭上?”
“因為……”
阮久問他,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最後只能道︰“因為好看。”
阮久蹙眉, 哪里好看了?
他又問︰“那這個要怎麼戴在頭上?”
“有……有一個小夾子。”
“臭鼬”不想再回答問題了, 阮久再問他, 他就要哭了。
阮久笑了一下, 只道︰“那我先回去了,不要再弄丟了。”
“好。”他點點頭, 把白毛毛戴回去。
“王後慢走。”文勃一面說著,一面推了一下匡律, 于是匡律也跟著說了一句“王後慢走”。
阮久轉身離開, 走到赫連誅身邊,緊張地抓住他的手︰“小豬,小豬, 我們快點走吧。”
赫連誅明知故問︰“怎麼了?”
阮久沒敢回頭,輕聲道︰“我剛才听見他們吵架,他們說要殺了我們,快點走吧。”
“已經沒事了。”赫連誅握住他的手, 才發現他的手心里都是汗。
難為阮久剛才還能站著和“臭鼬”扯閑話,他也是死死掐著手心才站穩的。
赫連誅道︰“他們不會動手了,我們回去,繼續吃飯。”
“啊?”
*
兩個喀卡人目送阮久離開,心中不知做何感想。
“臭鼬”道︰“大哥,這……”他很快就改變了自己的想法︰“這個小王後也沒來幾個月,算是無辜,就把他和他的小大王放了吧,咱們繼續反了。”
文勃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該說什麼。
“大哥,難不成我們就永遠這樣讓鏖兀壓在頭上?”
文勃思量許久,最後深深地吸了口氣,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個隨從就過來了。
“首領。”隨從快跑上前,附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文勃臉色一變,迅速爬上就近石砌的望樓,“臭鼬”迅速跟上。
還沒來得及爬到最高處,就听見城中響起低低的號角聲。
“臭鼬”道︰“怎麼回事?他們怎麼會吹……”
這時他也察覺出不對勁,心中一凜,加快腳步爬到望樓最高處。
他們極其熟練地往城門的方向望去,只見一隊他們從沒見過的人馬已經佔據了城門,為首的人生得極其高大,吹響號角的,也是他們。
尋常號角響起,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今天不是,今天只是為了告訴文勃他們。
城門已經失守。
“臭鼬”罵了一聲,狠狠地拍了一下牆壁。
剛才看兩個小娃娃怪可憐的,一時心軟,好幾次沒舍得下手,現在反倒叫小娃娃把他給圍了。
文勃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麼,只道︰“幸虧你沒動手。”
現在賠罪還來得及。
*
阮久與赫連誅回到大廳。
烏蘭看起來有些緊張,見他們回來了,連忙迎上前︰“大王、王後。”
赫連誅頷首,拉著阮久在原來的位置上坐下。
阮久還是有點害怕,扯了扯他的衣袖︰“快走吧……”
赫連誅按住他的手,低聲道︰“烏蘭今天帶了兩柄刀,格圖魯也已經到了。”
倘若剛才要打起來,赫連誅會抽刀動手的,等在府外的人也會沖進來的。
文勃的猶豫避免了一場沖突,也救了自己一命。
赫連誅來的時候就考慮到了喀卡凶險,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要是喀卡換新領袖,能換他自己的人,那是最好。
不過他欣賞“野獅子”文勃,倘若他能免于一死,那也很好。
阮久才反應過來,文勃就帶著匡律回來了。
文勃壓著人,兩個人跪在地上,不同于草原人常用的單膝下跪,是雙膝跪地。
“大王……”
他還沒說完一句話,赫連誅便“噓”了一聲。
“今日不談其他,你們起來。”
他堅決如此,不听任何解釋和賠罪的話,兩個人只能站起身。
赫連誅又道︰“適才匡律舞的刀不錯,正好我手下也有一員猛將,他在外辦事,剛才正好趕到了,我讓他進來,和匡律比一比。”
不用吩咐,烏蘭立即會意起身,出去喊人。
沒多久,格圖魯就進來了。
文勃與匡律對視一眼,是城樓上的那個人。
雖然天黑看不清楚,但是這樣高大的人實在是不常見,所以他們幾乎都能確定就是這個人。
格圖魯單膝跪地,朝赫連誅與阮久抱拳︰“大王、王後,臣來遲了。”
赫連誅朝烏蘭揚了揚下巴︰“把刀給他。”
格圖魯領命起身,接過長刀,雙手握住刀把,掂了兩下,大約是嫌輕,但是湊合能用。
赫連誅再次端起酒樽,若有若無地看了一眼“臭鼬”,于是格圖魯大喝一聲,把“臭鼬”嚇了一跳。
以牙還牙,還給他。
格圖魯繼續揮刀,刀鋒就落在“臭鼬”面前,帶起刀風,都撲在他臉上。
“臭鼬”捏緊酒杯,幾乎要將青銅的酒杯捏扁。最後文勃按住他的手。
能怎麼辦呢?不是他最先舞刀的嗎?
上半場自個兒拿刀指著人,下半場就得受著別人拿刀指著自己。
且忍著吧。
也不知過了多久,刷的一聲,格圖魯反手收刀。
赫連誅輕輕拍了兩下手︰“不錯。”他看向文勃︰“首領以為呢?”
文勃點頭︰“確實不錯,比我這個只會胡砍一氣的蠢弟弟好得多。”
匡律低著頭,再不敢說話。
阮久朝格圖魯招了招手︰“圖魯,你吃飯了嗎?過來吃一點。”
格圖魯直咧咧地把大刀往邊上一丟,就過去了︰“謝謝王後。”
阮久給他夾菜︰“這個,這個很好吃的。”
烏蘭看了一眼赫連誅,也湊上前︰“王後,我也要吃。”
“來,吃。”
文勃想了想,最後拍了拍手,一隊樂師、六個女子魚貫而入。
女子隨樂起舞,將方才舞刀弄槍、針鋒相對的凌厲氣息沖散不少。
阮久咬著筷子,想到方才“臭鼬”吃癟的模樣就好笑。
還想殺人呢,這也太無法無天了!
阮久再看了一眼廳中舞蹈的女子們,然後對格圖魯道︰“圖魯,這些都是文勃的姬妾吧?”
格圖魯想了想︰“應該是。”
“嗯。”阮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吩咐道,“那等她們下來了,你也上去跳舞,最好再打個拳,在那個匡律面前……”
格圖魯大大的疑惑︰“為什麼是我?”
“她們都是文勃的姬妾啊,你也是後妃呀,你們地位相當。”
格圖魯漲紅黑臉,給阮久肩膀來了一個——收了力氣的、輕輕小拳頭。
“王後別拿我玩笑,我可不去!”
阮久回頭︰“那烏蘭,你去。”
烏蘭搖頭︰“臣妾也不去,臣妾就陪著王後。”
沒有人願意去,再給“臭鼬”點顏色看看的計劃落空了。
于是一場接風宴,就這樣在歡樂祥和的舞樂中結束了。
*
赫連誅在接風宴上喝了點酒,夜里睡得沉,第二天天還沒亮,外面就傳來了吵鬧聲。
赫連誅松開阮久,自己下了地,推開窗子,往外看了一眼。
“獅子”帶著“臭鼬”和“灰兔”來賠罪了,“臭鼬”的背上還背著荊條。
赫連誅笑了一下,關上窗子,披上衣裳。
然後阮久也被吵醒了︰“出什麼事了?”
赫連誅只道︰“沒事,你先吃早飯吧,我出去看看。”
*
赫連誅在大廳里見了三個人。
請三個人上座,上了酒水,又讓侍從把“臭鼬”背在背上的荊條給取下來,幫他上藥。
三人都有些惶恐,低著頭不敢說話。
赫連誅笑了一下︰“其實,就算昨夜你們得手了,于喀卡也無益。”
“試問,鏖兀周邊十來個部落、鏖兀境內,有誰知道赫連誅是大王?他們知道的都是攝政王赫連甦爾罷了,你們就算把我殺死,掛在城樓上,也沒有人會認出我。”
三人齊齊抬頭,忙喚了一聲︰“大王……”
赫連誅面上的笑意轉冷︰“太後和攝政王能找出無數個大王來代替我,甚至攝政王自己也可以登基,鏖兀從來都不缺大王。”
三個人終于都坐不住了,起身跪下。
“大王。”
“我來喀卡,不過是陪著王後來,查一查赫連誠的一些事情,與喀卡要立新首領、要立誰為新首領無關,這一點你們大可以放心。”赫連誅道,“不過我想,以文勃首領的資歷與戰功,文勃不做首領,恐怕過意不去。”
“臭鼬”大聲表示贊同︰“大王好眼光!”
“我不想插手這件事情,實際上,我也沒有權力插手這件事情,我只想幫王後辦成他想辦的事情。”
文勃道︰“大王有什麼吩咐盡管說,臣等一定竭盡全力。”
“你是不是把從前赫連誠府上的人都扣起來了?”
“是。”
“那我要一個從前在赫連誠身邊伺候筆墨的人,最好是他的親信。”
“臣馬上去安排。”
三個人轉身要走,赫連誅忽然心中一動,又道︰“等一下。”
文勃回身︰“大王還有什麼吩咐?”
“喀卡人,為什麼會幫赫連誠造反?”
“這……”文勃有些遲疑,“其實,許多年前,我們就覺得該即位的是赫連誠。”
赫連誅不自覺捏緊了石頭的桌角︰“為什麼?”
“因為先王確實十分寵他,從這個宅子就能看得出來。”
赫連誅忽然有點想笑。
作者有話要說︰ 回去就跟軟啾哭了
第38章 日升月沉
赫連誅覺得, 自己根本就不該問那個問題。
如果他不問,就永遠不會有人多嘴多舌地跟他提起。
就算他已經隱約猜到了什麼,他也可以假裝不知道, 把疑慮壓進心里,再通過一遍又一遍的強化記憶,說服自己。
偏偏他當時心思一轉, 就這樣問出來了。
也怪先王他做得明顯,這樣大的宅子, 從外面看來就恢弘不凡, 只要赫連誅來了喀卡,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其實單從喀卡這個地方也可以看出來。
喀卡在鏖兀話里,意思是獅群, 驍勇善戰的獅群。
喀卡還是先王收服的第一個部落, 記載著他年少時候戰勝的榮光, 把這樣一個富于資源和特殊意義的部落送給當時才十幾歲的大兒子, 這是怎樣的一種期許?
而溪原就不同了。
溪原之所以叫做溪原,不過是因為, 夏季轉熱時節,西邊冰山融化, 匯成溪流, 溪流沖刷,成為平原,叫做溪原。
溪原並不富裕, 人民也不驍勇,更不是一個獨立的部落,不過是鏖兀一個小小的下邑。
不同的,從一開始就是不同的。
赫連誅忽然被一種不可名狀的無措籠罩住了, 原先在三個年長他許多的小首領面前都舉重若輕的閑適此刻蕩然無存,他如今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了。
他發現他總是慘兮兮的。
每次想要做點事情,事情成功之後,正是得意的時候,他就會被從天而降的噩耗砸中。
上回在尚京,拿到兵符之後,是這樣。
這回才做成了一點事情,又是這樣。
赫連誅的思緒雜亂,只有一息的時間,他卻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想明白的,想不明白的,一時間全部涌進腦中,又全部同時散去。
他定了定心神,語氣如常地問道︰“是嗎?”
“是。”文勃點了點頭,“這座宅邸,是許多年前先王吩咐我們建造的。建好了,赫連誠才從尚京搬過來住。”
原來是這樣。
赫連誅昨日還同阮久說,是因為自己不高興,父王把赫連誠送出尚京,送到喀卡來住。
原來不是這樣。
原來是因為他的新宅邸建好了。
文勃繼續道︰“先王每年三月過來看他,教導他讀書習武,一直到九月才離開。”
赫連誅不知道該說什麼。
先王九月從喀卡離開,回程的路上,順便去溪原看看,待上一天,有時連一天也待不住,當天來,當天就走,說國事繁忙。
赫連誅苦練了一年的學問和武功,他從沒看過。
每年都是這樣,赫連誅一直覺得,他做了大王,也會這麼忙碌。
先前赫連誅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他已經是大王了,赫連誠還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他。
現在他知道了,這是父王給他的偏愛和底氣。
真正在寵愛中長大的人,應該像阮久一樣愛撒嬌、沒心機、討人喜歡,而不是像他一樣,冷冰冰、陰沉沉的。
又是短短一句話的時間,赫連誅又想了許多事情。
文勃最後道︰“先王不來喀卡時,各種賞賜也從來不曾斷絕。”
“先王是突發惡疾去世的,臨去世前,曾經急召赫連誠回尚京。可是,好像赫連誠還沒啟程,先王就駕崩了。”
“就算這樣,但是這麼些年,先王對赫連誠的偏愛,喀卡人都看在眼里。所以,這次赫連誠要造反時,有許多喀卡人都追隨他。”
“他們以為,憑先王的遠見,肯定會給赫連誠鋪好路,會為他留下穩操勝券的神兵利器。”
“跟著赫連誠造反,原本是必勝的事情。”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
赫連誅淡淡地打斷了他的話︰“是他自己太蠢。”
他說完這句話,就站起身來,轉身離開。
三個人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交換了一個眼神。
“臭鼬”道︰“大王不愧是大王,小小年紀就這麼厲害,一點也不生氣。”
文勃拍了一下他的腦袋︰“你閉嘴。”
這可不是一個很好的表現,十幾歲的人,恐怕要在心里憋出毛病來。
*
赫連誅走在走廊上,看見檐下掛著的紅色絲綢,只覺得惡心想吐。
他原以為他還不算太慘,就算家庭不睦,祖母和母親都不喜歡他,同父異母的兄長更是針對他,但至少,父王還是喜歡他的,只是父王很早就過世了。
現在他只想大笑一聲,死得好。
得虧先王早死了。
要是真等到他和赫連誠相爭那一日,先王肯定要偏心赫連誠,到時候在亂軍之中,死無葬身之地的,就是他赫連誅了。
天底下沒有人喜歡他,就連與他血脈最近的人都厭惡他。
先王是個“梁國通”,給自己化漢名時,自以為鏖兀顯赫連天,可傳千秋萬代,所以改姓赫連。
他不會不知道,“誅”字在漢字里是煞氣多麼重的一個字,寓意多麼不好的一個字,此子當誅。
赫連誠的名字就特別好,心悅誠服。
原來先王的偏好,一早就體現在名字里了。
赫連誅忍不住笑出聲,又忍不住要哭出聲。
*
赫連誅站在房門外,听見阮久和格圖魯他們在里邊說笑話。
來喀卡的時候,阮久把他的小狼和小狗都帶過來了,他去哪里都要帶著這幾個小東西。
阮久說︰“這個是我,特別威風的小狼。這個是赫連誅,傻乎乎的小狗。但是米飯好像比饅頭大一點,沒關系,就先這樣吧。”
烏蘭與格圖魯想笑又不敢笑,拼命忍著,不敢漏氣。
“來,‘阮久’,咬他一下。”
大約是那只小狼不太听話,阮久有點生氣,拍了它一下︰“輕輕地咬一下,快點,你還是不是頭狼啦?”
那只小狼還不肯動,阮久朝著小狗“嗷嗚”了一聲︰“我自己來!”
赫連誅推門進去時,阮久正雙手舉起小狗,張著嘴,準備咬它的耳朵。烏蘭和格圖魯趕忙要攔他︰“不行,不行,這個不行。”
听見房門開了,阮久被定在原地。
這可不是一個太好的見面場景。
阮久對著代表赫連誅的小狗,剛要下口。
阮久閉上嘴,“啾”地親了一口小狗。
表示友愛。
然後轉過頭,若無其事地笑著道︰“你回來啦。”
赫連誅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嗯。”
他回來了,原本在榻上的烏蘭和格圖魯連忙爬下來,穿好鞋。
“大王還沒吃早飯,要吃一點嗎?”
“好。”
兩個人下去做事,赫連誅遲疑地踱著步子,慢慢地走到阮久那邊。
阮久拉了他一把,讓他坐下,然後把小狗塞到他懷里,自己看了一眼,就樂不可支。
“太像了。”阮久捏捏他的臉,“小狗。”
赫連誅像是有些生氣地把小狗拋開,丟到旁邊的被褥上,自己按住阮久的肩膀,像小狗打架一樣,把他按倒了。
小狼和小狗滾作一團,互相舔舐對方的耳朵毛,用嘴巴拱拱對方的脖子,把還沒長成的犬牙,放在對方的皮肉上磨一磨。
赫連誅也是這樣做的,但是他正要在阮久的脖子上磨牙的時候,被阮久使勁推開了。
“你這個……”阮久丟了一個枕頭把他打開,“壞小狗!”
赫連誅接住枕頭,一言不發,再一次撲上前。
他垂著頭,腦袋抵在阮久的肩上︰“軟啾,我好難過啊。”
他想在阮久面前坦露自己的難過,想讓阮久來安慰他,但他又不想在阮久面前表現出自己的脆弱。
所以他雖然說了話,卻說得小聲,好像只有他自己听見了。
赫連誅抱住他,抱得很緊。
阮久不明所以,察覺到他不對勁,也抱住他︰“怎麼了?你要是不想當小狗,我把小狼換給你啊。”
赫連誅搖頭︰“我想當小狗。”
要是做小狗,就能一直跟在阮久身邊,那就好了。
這時烏蘭在外面敲了敲門︰“大王,要吃點東西嗎?”
赫連誅又搖頭,阮久便朗聲道︰“等一下再吃。”
烏蘭退走了,阮久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拍拍赫連誅的背,讓他好受一些。
沒多久,阮久忽然覺得衣襟濕了,他低頭一看,赫連誅抱著他就沒動過,不像是哭了,可他周身極度悲愴的氣息,又像是哭了。
小狗哭都會發出嚶嚶的聲音,赫連誅哭,倒是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安安靜靜的。
阮久抱著他,他靠在阮久懷里。
就這樣過了許久,赫連誅抬起頭來,使勁抹了抹臉,把臉上的眼淚擦干淨,只留下微紅的眼眶。
阮久看著他,看不出來他有哭過的痕跡,還有些懷疑,自己衣襟上的是不是他的口水。
阮久想了想,抿了抿唇角,按住赫連誅的臉,像雙手抓住小狗一樣,“啾”的一聲,親了一下他的額頭。
這下赫連誅不只是眼眶紅了,他整張臉都紅了。
從來都是他親阮久,這……這還是阮久第一次親他。
太快了,他……他沒做好準備!也沒有體會到究竟是什麼感覺。
阮久揉揉他的小卷毛,赫連誅紅著臉,聲若蚊吶︰“再……再來一次。”
阮久動作一頓,很快就收回手。
“你想得美。”阮久朝他“哼”了一聲,扭頭大聲喊道,“烏蘭,圖魯,快進來啊,快點進來看小狗撒嬌……”
赫連誅兩只手捂住他的嘴,躲到他身後︰“不許喊。”
怎麼能把他們都喊進來?他們和你又不一樣,我只是對著你撒嬌。
*
文勃的動作很快,下午就把赫連誅要的人送過來了。
阮久要查去年梁國與喀卡戰爭的事情,赫連誠是喀卡的領兵人,從他開始查起,當然可以。
赫連誠要是真的與梁國那邊的某位朝廷重臣有私下交往,應該會有書信往來。
先王肯定給赫連誠請過漢人老師,讓他學過漢話,但赫連誠自傲得很,不肯學,漢話說得也不熟練,更別提和梁人通信了,所以一定會有一個或幾個能熟練使用漢話的“梁國通”在幫他處理這些事情。
赫連誅讓文勃找一個從前在赫連誠身邊伺候筆墨的親信,為的就是這個。
這個親信還要熟悉赫連誠的府邸,赫連誠不會把書信帶在身上,更不會把書信交給別人保管。照赫連誅對他的了解,他會在宅邸里做一個密室,把要緊的東西都放在里面。
赫連誠的親信被收拾干淨,丟到赫連誅面前時,低著頭,不敢言語。
但赫連誅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了。
是熟人。
阿史那。
曾經作為使臣出使大梁的阿史那。
他雙手撐開,按在地上,弓著腰伏在地上,不敢抬頭。顯然這幾個月的牢獄生活,已經將他折磨得魂飛魄散。
文勃道︰“這是尚京那邊送過來的人,太後說,他是赫連誠身邊的人,隨我們處置。臣看了一圈,赫連誠身邊的幾個人里,大多是武夫,只有他看起來還文弱些,應該是伺候筆墨的。”
太後也是心狠,喀卡人本來就對赫連誠心懷怨憤,她把阿史那送回來,隨他們處置,喀卡人怎麼會給他好日子過?
赫連誅不說話,起身上前,在他面前停下,最後一步,微微抬腳,踩在他放在地上的手指上。
“在梁國的時候,你問我,鏖兀究竟誰是大王。現在你知道了嗎?”
阿史那抖似篩糠,沒等他回答,赫連誅就後撤一步,收回了腳。
“軟啾。”
阮久在烏蘭和格圖魯的陪伴到了。
“這就是赫連誠身邊的人啊……”阮久走到他面前,才反應過來,“噢,原來是他,他安全嗎?”
赫連誅道︰“安全,戴著鐐銬了。”
“好。”阮久在他面前蹲下,問道,“那你知道赫連誠和梁國有私下往來嗎?”
好直白的問題。
阿史那抬起頭,嚅了嚅唇。
赫連誅給文勃使了個眼色,文勃便派“臭鼬”上前,把人給拖下去︰“小王後稍候,臣先審審他。”
阮久在位置上坐下,烏蘭和格圖魯倒茶的倒茶,拿點心的拿點心,把他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沒多久,“臭鼬”就帶著人回來了。
阿史那身上衣裳沒有損壞,只是稍微髒了一些,看不出什麼動刑的痕跡。
“臭鼬”道︰“回小王後,他說有。”
阮久又問阿史那︰“知道是誰嗎?”
阿史那仍舊不答,“臭鼬”架起他的雙手,又道︰“王後稍候,臣再去問問……”
“不知道!”
這回沒等“臭鼬”把話說完,阿史那就大喊出聲。
他不知哪里來的力氣,一把推開“臭鼬”,跪著爬到阮久面前,搖著頭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要拉住阮久的衣擺,被赫連誅一腳踹開了。
阮久又問︰“那你知道有書信嗎?或者其他什麼證據?”
阿史那忙道︰“有,我也寫過幾封信。”
“你知道東西都放在哪里嗎?”
“我不知道,我想一想……”
阿史那想了想,想的時間太長了,“臭鼬”捏了捏拳頭,發出咯嗒咯嗒的聲音,又朝他“嗯”了一聲。
阿史那連忙道︰“我……我知道,這里有個密室,可能在密室里。”
“臭鼬”把他從地上提起來︰“走。”
*
出了大廳,走廊盡頭是阮久與赫連誅之前去過的那個房間里。
以正中的椅子為界,左邊是書架,右邊是各種武器。
阿史那拖著手上腳上的鎖鏈,動作迅速,生怕被“臭鼬”抓住。他幾乎是撲到右邊的武器架子上。
他從箭囊里拿出一枝箭矢,牆上有一個青銅的獸首,他將箭頭插進獸首的左眼,試著轉動幾圈,然後推了推牆。
沒能推動。
他咽了口唾沫,回頭道︰“我只是無意間看赫連誠弄過,不太清楚,再等一下,我再看看。”
“臭鼬”等不及了,上前將他擠開︰“閃開。”
他擰了擰箭矢,沒兩下就把箭矢給折斷了。
“沒用。”他將斷箭丟開,使勁推了推門,發現推不動之後,後退兩步,猛地撞了一下牆。
阮久看了看格圖魯︰“你去。”
格圖魯只能領命上前,將“臭鼬”推開︰“我來。”
格圖魯高高大大的,按著“臭鼬”,倒真像是抓著一只小臭鼬。
他後撤兩步,沖上前,直接將牆上的獸首撞掉了,獸首一掉,牆面晃動了兩下,也就能夠推開了。
阿史那在旁邊看的目瞪口呆。
這是人嗎?
格圖魯抓著他的衣領,把他給拽過來︰“你先進。”
自己在後面護著阮久︰“王後小心。”
不同于尋常的密室,赫連誠的密室都是金碧輝煌的。
金磚鋪地,寶石照明,這不像是一個密室,更像是一個隱藏的宮殿。
阿史那膽戰心驚地走在最前面,生怕一腳踩中什麼機關,自己死無全尸。
但赫連誠明顯沒有這樣的心計,這就是一個簡單的、奢侈的密室。
他又害怕在這里找不到阮久要的東西,自己再說不出別的線索來,免不了又被那個匡律一頓打。
金磚鋪就的走廊盡頭,是一個巨大的靈堂。
四處掛著白綢,正中一個供案,供案前一尊龍椅,龍椅上擺著一個靈牌。
案上貢品早已經腐爛,點心水果都發了臭,只有酒水歷久彌香。香燭早已經燃盡,許久沒有更換,落了灰。
兩邊是十來個石雕的人像,應當是給亡者的陪葬。
烏蘭找了塊白布,把爛了的東西包好,丟出去。
赫連誅上前看了一眼。
靈牌上寫的是先王的名字,赫連誠倒是孝順。
赫連誅只看了一眼,便轉回頭。
阿史那比他們還急,已經在各處翻找了。他可不想被那個高大得不像人的格圖魯打一下。
但是他翻遍了供案,都沒有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于是他又跑到牆邊去,敲敲牆壁,看有沒有其他的密室。
很可惜,也沒有。
他有些著急了,正巧這時,“臭鼬”問了他一聲︰“你在干嘛?”
阿史那被嚇得一激靈,一轉身,就撞倒了邊上的人像。
那人像摔在地上,竟然摔得粉碎。
原來是陶俑,不是石雕的。
陶俑摔碎,摔出幾根白骨。
烏蘭眼疾手快地捂住阮久的眼楮,阮久來不及推開,只听見文勃道︰“是人的骨頭,赫連誠簡直是喪心病狂,把人的骨頭放進陶俑里。”
赫連誅冷笑一聲。
他們一向父慈子孝。
隨後阿史那忽然大喊道︰“這里!這里!書信都在這里!”
阮久推開烏蘭的手,這才看見,每個陶俑底下都有一個四方的基座。
那個基座可不太符合赫連誠的性格,不是金的,也不是寶石瓖嵌的,只是普通的陶制底座。
基座里面,就是一疊一疊的書信。
阮久過去看了看,是赫連誠這些年來,和一些官員的通信,還有他收受錢財的賬本。
這時其余人將十來個陶俑搬下來,檢查底座,只有一些底座里藏著書信,甚至還有一塊鏖兀大王的仿制印章。
赫連誠大概以為,他的好父親會一直幫他守護好這些東西。
書信都在這里了,和梁國的通信還要回去篩選。
沒想到事情這麼快就結束了,有些不可思議。
阮久讓烏蘭和格圖魯把所有的東西都拿好,就準備回去了。
阿史那看了看其余眾人,也就阮久是最好說話的,他喊了一聲“小公子”,就要撲到阮久那邊去。
然後被格圖魯一手肘打飛出去。
“離遠點。”
阿史那摔在那堆碎陶片上,強撐著爬起來︰“小公子,小公子,咱們在梁國,我可是……”
赫連誅看了一眼格圖魯,格圖魯這時候的反應倒是不慢,馬上拉著阮久出去了。
“小公子咱們走,大王還有事情要問他,咱們先回去。”
誰跟他在梁國?要不要臉?
格圖魯心道,王後在梁國見到的第一個鏖兀人是我!當然除了大王。
阮久回頭看了一眼,但是抵不過格圖魯拉他,再加上這個密室實在是有些詭異,他也不想多待。
于是他對赫連誅說了一句︰“那你快點。”
赫連誅調整好表情,朝他點頭︰“好。”
阮久被帶走了,赫連誅原本無意與阿史那糾纏,想著東西找到了,就讓文勃把人帶回去了,偏偏阿史那自己要撞上去找死。
他一腳踹在阿史那的腿上,直把他踹得跪在地上。
“帶下去處死。”
他語氣平靜,說完就要走。
阿史那整個人都一懵,萬萬想不到,自己伏低做小這麼久,非但沒換來個寬大處理,反倒給自己定了死期。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這時他也顧不得這麼多了,站起來就朝赫連誅喊道︰“你有什麼好得意的?爹不疼娘不愛,王後還是搶來的……”
赫連誅加快腳步,走出密室。
阿史那以為他被自己戳中了痛腳,愈發得意,繼續大聲喊道︰“你對梁國的事情這麼上心做什麼?自己管不了鏖兀的事情,所以來管梁國?”
“梁國……他遲早要回梁國的,陪著你一個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在這里玩國王王後的過家家嗎?”
文勃與“臭鼬”看了對方一眼,大王臨走之前也沒有再下命令,不知道該怎麼辦。
最後“臭鼬”把阿史那按在地上,要把他帶下去處死。
阿史那瘋了似的掙扎,嘴里仍舊不干不淨的。
兩個人勉強把他按住,赫連誅就回來了。
他出去挑了件趁手的兵器。
最後只拿了一根長棍。
赫連誠的東西。
赫連誅掂了掂長棍,反手一揮,只听見“ ”的一聲巨響,阿史那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口吐鮮血,喊是喊不出了,只能小聲地哼哼。
“你們都先出去。”赫連誅拿著長棍的手動也不動,“把他留下。”
“是。”
文勃與“臭鼬”相攜離開。
“臭鼬”低聲道︰“那一棍子力氣真是大了,怕是連脊柱骨頭都打碎了,連我都不一定有。”
文勃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讓他不要亂說話。
密室中只剩下赫連誅與阿史那兩人,阿史那趴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赫連誅拿著棍子,走向他,他恐懼地往里面縮了縮。
但是赫連誅已經不想打他了。
他繞過阿史那,一甩棍子,將一個陶俑打得粉碎。
他們找書信的時候,是把陶俑好好的搬下來找的,赫連誅一棍子甩過去,一個陶俑應聲粉碎。
他就這樣不知疲倦地甩了不知道多少棍,終于將所有的陶俑全部打碎。
碎陶片與白骨鋪了一地,掩蓋掉原本的金磚地面。
赫連誅走到供案前,雙手持棍一揮,落下時,供案也變成了兩半。
供案也碎了,他最後抬頭看向面前的龍椅,還有龍椅上的靈牌。
他在砸東西的時候,阿史那就在趁機往外爬。
這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不,阿史那攥緊了一片碎陶片,用痛覺讓自己清醒。
他總不會連自己父親的牌位都要打碎吧?
弒父,這等同于弒父了。
這個念頭才在阿史那心頭閃過一瞬,赫連誅就用長棍一挑靈牌,將靈牌挑飛道空中,在半空中將它擊得粉碎。
碎片落在地上,和陶片骨頭混在一起,看也看不見了。
阿史那被他大膽放肆的行為嚇得說不出話,“啊啊”了兩聲,加緊速度往外爬。
赫連誅也不管他,丟開長棍,走向龍椅。
他在坐北朝南的位置上坐下,仰頭看見對面彩色的壁畫。
日升月沉,星辰輪轉。山川縱橫,河流奔騰。
作者有話要說︰ 小豬︰我是一個無情的大王!
來人,把王後帶上來!我要王後搓搓毛!
第39章 火光燃起
狹長的走廊上, 一道蜿蜒的血跡從密室里延伸出來。
阿史那用手指卡在地上金磚的縫隙中,慢慢地向前挪。
赫連誅瘋了,那個小小年紀的大王瘋掉了。
他也要被嚇瘋了, 他也要被……
阿史那抬頭看了一眼,還有一大半的距離,還有一大段路程他才能爬出去。
希望文勃和匡律還沒有走遠。
他寧願和他們待在一起, 也不想和赫連誅待在一起了。
他太可怕了,太凶殘了。
阿史那往前爬了一步, 伸出右手, 卡在地縫之中,沒等他往前挪,他的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敲擊牆壁的巨響。
阿史那回頭看去, 只見赫連誅就站在他身後, 拿著長棍, 隱在陰暗里的表情, 陰森得不像是人能有的表情。
赫連誅見他看過來,又舉起手里的長棍, 敲了一下牆面。
一時間,狹小空曠的走廊里, 都回蕩著這兩聲巨響的回音。
阿史那慘叫一聲, 連忙往前爬。
赫連誅緊跟在他身後,順著腳下的血跡往前走。他每敲一下,阿史那就往前爬一步。
像放羊一樣。
阿史那爬到後面, 涕泗橫流,幾乎要崩潰了。
他想讓赫連誅給他一個痛快,但是看見出口就在前面,越來越近, 他又有些動搖。說不定,說不定只要他爬到出口,赫連誅就會饒他一命呢?
懷著這樣糾結的心情,阿史那往前爬了一步又一步,到出口時,他松了口氣。
爬不動了,赫連誅再打他他也不爬了。
而赫連誅似乎是放過他了,抬腳從他身上跨過去。
這半個房間放滿了兵器,赫連誅先走到刀架邊,拿起一柄刀,將刀抽出鞘半寸,只是看了看刀鋒,就收刀入鞘,重新放回去了。
他如此看了其他幾種兵器,最後拿起擺在正中的一柄長弓。
他第一次來這里時,就拿起這把長弓看了。
長弓尾端有一個狼首的標記,是鏖兀大王的標記。
當然不會是他,是先王。
先王給最愛的大兒子做了一把弓。或許做了很多把,這是其中一把。
赫連誅一把也沒有。因為他練武練得勤,力氣長得快,每年都要拉斷好幾把弓。
如果給他做,很浪費。
赫連誅笑了一下,掂了一下手里的長弓,很輕。
不過木弓表面很光滑,應該是赫連誠拿在手里把玩過很多次,說不定從前的每年三月到九月,先王就是用這把長弓教導大兒子射箭的。
赫連誅又走到箭囊旁邊,抽出一枝金箭。
搭弓射箭,對準阿史那。
阿史那哀叫一聲,只能伏在地上發抖,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閉上眼楮,沒等到箭矢穿過身體的疼痛感,只等來了輕輕的 嚓一聲。
赫連誅力氣太大,把手里的長弓給拉斷了。
那長弓斷掉之後,才顯露出它本來的模樣。
它是中空的,一張帛書被卷得很小很小,藏在長弓之中。
如今長弓斷了,帛書晃了兩下,悠悠落地。
阿史那不知道要不要動,他抬頭去看赫連誅,赫連誅面無表情,似乎是默許了,再沉默了一會兒,阿史那才敢伸手去拿。
他兩三眼掃過帛書上的文字,最後卻只能一聲驚叫︰“啊!”
赫連誅伸手把東西從他手里搶過來,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頭一句話是,阿誠我兒。
接下來是,你拉開這把弓時,應當已經十八歲了。
赫連誅勾起唇角,諷刺地笑著。
原來是先王留給大兒子的驚喜。
不過赫連誠好像不太能體會先王的“良苦用心”,先王希望他成長為文武雙全、十八歲就能拉斷這把弓的君主。
偏偏赫連誠把這把弓看做是父親的遺物,保護得完好無損,至死也沒有發現這個東西。
赫連誅繼續往下看去——
屆時或許我早已經去世,或許我仍……
赫連誅懶得再看他們父子情深,直接跳到最後幾句——
此書可做傳位詔書用,你憑此書,掃平一切阻礙。你是草原的主人,鏖兀人天生就是草原的主人。
先王未免自視過高,未免太瞧得起他這個兒子了。
不過,倘若赫連誠能夠發現這個東西,或許還會多幾分勝算。
赫連誅將帛書揉成一團,攥在手心,最後丟在阿史那面前。
阿史那撿起帛書,再看了兩三遍,才終于反應過來。
“你……你……”
先王對赫連誠的偏愛已經昭然若揭,這就證明他阿史那一開始就沒有跟錯人,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最後是你……為什麼那封傳位詔書上寫的是你……”
赫連誅丟開斷掉的弓箭,走到正中的圈椅上,坐了上去。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鎮紙,捏在手里,用力得像要把石鎮紙的稜角磨平。
為什麼呢?
赫連誅沉吟許久,最後低聲回答︰“尚京城里的傳位詔書,是我自己寫的。”
他的聲音低沉沉的,像一條毒蛇,在地上滑動爬行,冰冷冷的,最後鑽進阿史那的耳朵里。
阿史那一激靈︰“你……你當時才……”
他當時才八歲,怎麼會有這樣的心計?又怎麼會有這樣的手段去篡改傳位詔書?
赫連誅理所當然道︰“是啊,正因為我當時才八歲,所以才看不出先王到底屬意誰。我一直以為,他很喜歡我,我也一直以讓他以我為豪為目標。”
“我會模仿他的筆跡,不是很難。”
“他的病來得突然,當時是我在他身邊侍疾,他可能察覺到自己時日無多了,讓我拿筆墨給他,他要寫點東西。”
赫連誅的聲音極其冷靜,仿佛他只是在閑聊,在講述的,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故事。
“我把紙筆遞到他手邊,我很快就看見了,他在寫的是傳位詔書。”
“傳位,還能傳給誰呢?當然就是我了。”
“我當時都準備謝恩了,我還想在他床前發誓,我一定會把鏖兀發揚光大的。”
“不過很不巧的是,我還沒來得及跪下,他在接位人的名字的時候,就沒力氣了。他試了兩次,都沒能把手抬起來,于是把筆丟到一邊,準備歇一會兒再寫。”
“不過他這一歇,就再也沒有爬起來過。”
“我是個孝順兒子,那時候還是。”赫連誅笑了一下,漆黑的眼楮里都是笑意,“所以我接過他的筆,幫他把傳位詔書補全了。”
“寫的是我的名字。”
“後來太皇太後與太後、攝政王相爭,用的就是我這份詔書。他們都沒看出來,這封詔書是我寫的。”
“現在想起來,我無比慶幸。”
“我成全了我自己。”
赫連誅大笑。
阿史那听得這個詭異古怪、卻又合情合理的故事。
一個八歲的小孩子,在父王的尸體旁邊,寫下了自己的傳位詔書。
只听赫連誅又道︰“我寫完詔書的時候,把筆放下,抬起頭,他就歪著腦袋,躺在床上,那樣睜著眼楮看著我。”
“和赫連誠一模一樣的淺色眼楮。”
赫連誅又笑︰“我還對他說︰‘父王,你放心,我已經長大了。’”
“現在想起來,他那種眼神確實不像是欣慰的眼神。不過我很高興,因為我終于可以幫他分擔鏖兀政事了。”
天色漸漸暗了,阿史那看著他的臉,只覺得扭曲可怖。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是因為天更暗了,還是自己沒了力氣,快要死了,阿史那連他的臉都看不清楚了。
赫連誅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阿史那只能看見他的鞋子,阿史那喃喃說︰“你這個魔鬼,你這個魔鬼……”
“魔鬼”嫌惡地提著他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提起來了。
*
這時阮久正在房里看剛剛發現的書信,他暫時還沒有看見梁國來的書信。
格圖魯從外面進來︰“王後,大王說晚上換個地方住,不在這里住了。”
阮久原本覺得奇怪,後面轉念一想,這里是赫連誠的宅子,赫連誅不太喜歡這里也情有可原。
格圖魯幫他收拾東西︰“驛館那邊已經在整理了,很快就能整理好,我們現在收拾東西過去,就可以吃晚飯了。”
“好。”阮久把桌上的書信都收起來。
阮久帶的東西不多,除了幾件換洗的衣裳,就是三只小動物。
格圖魯背著包袱,烏蘭拿著書信,阮久牽著小狼和小狗,他們出去時,赫連誅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你背著弓箭做什麼?”阮久疑惑道,“要出去打獵?”
“沒有,做一點事情。”赫連誅道,“你的東西都拿出來了吧?我們不能再回來拿東西了。”
阮久拍拍格圖魯背上的包袱,再拍拍開飯︰“都拿好了。”
“那好,你先上馬車,我等一下就過去。”
阮久點點頭︰“好。”
烏蘭和格圖魯護送著他上了馬車,阮久從始至終沒有注意到,他身後的鐘樓上,懸掛著一個人。
阿史那被堵著嘴、捆著雙手,吊在最高處的鐘樓上。他早已經沒有了生氣,只是赫連誅怕他驚動阮久,才讓人把他的嘴給堵上了。
赫連誅看著阮久的馬車出了街道,便取下掛在身上的弓箭,雙手平舉,將箭矢搭在弓弦上,再慢慢抬高。
嗖的一聲,第一箭被射出。
正中府邸牌匾正中,赫連二字的牌匾。
又是嗖的一聲,第二箭。
正中吊著阿史那的麻繩,麻繩斷開,阿史那就那樣掉了進去。
然後是第三箭。
他已經搭好了第三箭,卻遲遲不發。
直到扛著空火油罐的隨從回來復命︰“大王,都澆上了。”
于是他隨手扯開一截衣袖,用衣袖布料蘸了蘸罐子里剩余的火油,纏在第三支箭上。
點上火。
第三支箭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星似的光芒。
赫連誅目送著它離開,還沒等到箭矢落地,火光燃起,他就听見一句。
“你在干嘛?”
赫連誅轉頭,看見阮久,趕快把弓往身後藏了藏。
他抿了抿唇︰“沒……沒干嘛。”
也就是在殺人放火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軟啾︰?!!!小豬好野,野豬
第40章 要長高啦
阮久原本都抱著小狼和小狗上馬車了, 馬車駛出街道的時候,阮久在馬車里看見有人在圍牆邊倒火油,還有人在挖溝渠。
阮久覺得不太對勁, 叫停馬車,準備回去看看。
他回頭的時候,赫連誅已經把吊在高處的阿史那打落了, 所以他沒有看見赫連誅殺人。
這是赫連誅唯一的慶幸。
阮久抱著眼楮濕漉漉的小狗,自己睜得圓圓的眼楮也有幾分探究︰“你在干嘛?”
赫連誅面對著他, 下意識把長弓藏到身後, 兩只手握著。
只听見“ 嚓”兩聲,站在赫連誅身後的文勃與“臭鼬”瞪大雙眼,交換了兩個極其震驚的眼神。
赫連誅把剛剛拗斷的長弓從身後拿出來︰“斷了, 不是我射的箭。”
阮久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問︰“我的眼楮漂亮嗎?”
赫連誅眨了眨眼楮, 抬頭望進他眼里, 然後羞澀地點了點頭︰“嗯,漂亮。”
阮久無情道︰“它又不是玻璃珠子。”
赫連誅哽住。
這時第三支帶著火焰的箭矢落在赫連誠的房子里面, 借著火油,火勢很快開始蔓延。
赫連誅听見火焰燃燒的 啪聲, 只轉頭看了兩眼, 火光已經蔓延到了門前,他提前讓手下人在宅院周圍挖了兩條防止火勢蔓延的溝渠,火燒不過來, 但火焰竄的很高,烤得身上很熱。
赫連誅眨了眨有些干澀的眼楮,然後一步跨上前,兩把抱住阮久和他懷里的狗, 抱穩了就跑。
“走吧。”
用最直截了當的方法逃避問題。
赫連誅轉身的時候,兩聲巨響,宅院正中的牌匾被火舌舔舐,轟然落地,在火光里揚起兩陣煙塵。
赫連誅沒有回頭,他抱著阮久跑還來不及呢。
誰還管身後有什麼東西?
阮久倒是看見了,但他也沒放在心上,只是同文勃和“臭鼬”對上目光,他們兩個震驚又敬佩地目送大王扛著王後離開,像圍觀土匪當街綁架、不敢出手的圍觀路人。
阮久覺得有點丟臉,使勁拍了兩下赫連誅的肩︰“放我下來。”
赫連誅當然不肯,阮久要捏他的耳朵,他反倒扭過頭去,要親親阮久的手。
就這樣扛著人一路跑,到了馬車那邊。
赫連誅把阮久和三只小動物塞進馬車里,然後自己也上了馬車,把三只小動物趕到一邊去,自己和阮久挨在一起坐著。
他乖巧地把雙腿並攏,雙手放在雙腿上,笑著喚了兩聲︰“軟啾。”
阮久看了他兩眼︰“你剛才在干什麼?”
“我……”赫連誅朝他笑了兩下,“放火啊。”
他這麼爽快地就承認了,也不把這件事情放在眼里的樣子。
阮久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赫連誅抱住他,小狗似的用臉頰蹭了蹭他的臉。
“只是放了把火嘛,反正你要拿的東西已經拿到了,赫連誠又已經死掉了,他那個宅子留在那里也太佔地方了,燒了給別人建房子住。”
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但阮久知道,他肯定不是為了這個原因才燒房子的。
他也不是同情赫連誠,赫連誠這種人死有余辜,留著房子也沒用。他只是有兩點擔心赫連誅,赫連誅的狀態可不是太好。
阮久也不多問,只道︰“好吧,那你自己看著辦吧。不要燒到別人家。”
“這只能算是一點點小小的壞事,沒關系的,我人還是很好的。”
赫連誅笑了兩下,堅持不懈地用臉蹭蹭他。那三只小狗和小狼也鑽到阮久腳邊,兩邊蹭他,兩邊晃著尾巴。
阮久被他們擠到角落里。
被狗淹沒,不知所措,只能躺平任蹭。
最後阮久實在是受不了了,拽了兩下赫連誅的卷卷長毛,把他從自己身上拉開。
“你也是大狗嗎?”
“是呀。”赫連誅理直氣壯。
正巧這時,馬車停了,烏蘭在外面道︰“大王、王後,到了。”
阮久把小狗塞到赫連誅懷里︰“抱好你的娃,走了。”
*
喀卡的驛館早在赫連誅要來之前就收拾好了,這時候他們再搬進去住也正好。
稍微收拾一下,就能吃晚飯了。
吃過晚飯,阮久和兩個後妃圍坐在火爐邊。
驛館的牆不比赫連誠的房子的牆厚,會透冷風,喀卡又在最北邊,只是秋天就已經很冷了。
阮久翻看著從密室里找到的書信,但是東西實在是太多了,信封上又多是地名人名,他看久了就眼花。
他揉了揉眼楮,抬起頭,看見格圖魯正往火爐里添柴,烏蘭正剝給他瓜子。
歲月靜好,阮久滿意地低下頭,繼續看信。
又過了兩會兒,烏蘭道︰“王後等會兒再看吧,先休息一會兒。”
“好。”阮久放下書信,抓起一把瓜子仁,倒進嘴里。
阮久嚼著瓜子,轉身從行李包裹里拿出一副紙牌。
“來,打牌。”
這幾個月,阮久和兩個“後妃”都磨合得差不多了,他們已經是十分默契的牌友了。
听他這麼說,兩個“後妃”都放下手中的東西,準備陪他玩兩把。
阮久兩邊洗牌,兩邊道︰“我們總是這樣干玩,沒什麼意思,加兩個賭注好不好?”
格圖魯道︰“阮老爺和大王都有錢,王後也有錢,可是格圖魯窮得很,格圖魯還要攢錢娶媳婦呢。”
阮久語調上揚,“嗯”了兩聲︰“你已經是我的後妃了,你怎麼還想著娶媳婦?不行!我不同意!”
格圖魯的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來,最後輕輕地推了他兩把︰“王後討厭死了。”
阮久盤著腿沒坐穩,險些被他推倒,穩住之後,就把洗好的紙牌遞給烏蘭,讓他發牌,自己又站起來,跑到行李那里,翻出筆墨︰“我是王後,我說了算。”
他研開墨,用筆尖蘸了兩點,在自己的手背上畫出一道︰“這個可以,贏的人在輸的人臉上畫畫,兩局只能畫一筆。”
烏蘭低頭發牌,悠悠道︰“那格圖魯可佔便宜了。”
阮久和格圖魯同時︰“啊?”
“他本來就生得黑,抹上墨也看不出來。”
阮久兩愣,隨後“撲哧”兩聲笑了,格圖魯試圖辯解,但是憋紅了臉,好像也找不出反駁的話來。
“我……也不是……這……”
阮久憐惜地撫了撫他的腦袋︰“這位愛妃,不要難過,其實還是能看出來的……”
格圖魯有被安慰到一點。
“因為現在你的臉很紅很紅。”
格圖魯氣憤捶地︰“我不玩了!”
“好好好。”阮久連忙拉住他,“不黑不黑,我們圖魯兩點都不黑,來嘛。”
正好這時候牌也發好了,三個人拿起紙牌,開始整理自己手上的紙牌。
阮久兩邊手上調整紙牌的順序,兩邊蹙眉嘆氣︰“完了,要輸了,第一把就是這樣的。”
如果這時候,他永安城的朋友們在這里的話,兩定會無情地嘲諷他。
“不用管他,他就是這樣的,剛開局哭著喊著說手氣不好,不玩了,最後贏的人肯定是他。”
阮久的套路,永安城里的牌友們都知道,只是阮久從來不改。
他是真心實意地覺得自己要輸的,真不是故意的。
烏蘭和格圖魯不知道他的套路,剛開始還傻乎乎地安慰他。
烏蘭道︰“王後放心,臣妾不會逾越的。”
“俺也兩樣。”
“臣妾肯定給王後畫得很好看。”
“俺也兩樣。”
阮久第一次在格圖魯略顯敷衍的附和中,听出一點堅定認真的意味。
然後他們兩個就掉進了牌場老手阮久的“陷阱”里。
比往常還快,就結束了兩局,阮久兩手按住烏蘭的臉,兩手提筆沾墨︰“不要亂動啊。”
就這樣過了兩三局,兩個“後妃”才終于反應過來,他們是被騙了。
不知道第幾次,兩個人被阮久按著畫臉的時候。
阮久兩邊畫,兩邊嘆︰“唉,贏得我都不想再贏了,你們臉上都畫滿了,都沒地方畫……”
他話音未落,面前的烏蘭忽然喊了兩聲“格圖魯”,格圖魯迅速飛撲上前,趁阮久不備,把阮久給按住。烏蘭則從阮久手里拿過筆,重新蘸了蘸墨。
阮久使勁蹬腿︰“不可以!你們是我的後妃!”
格圖魯毫不費力的模樣,只是架著他的雙臂,就把他給制住了。鐵鉗似的,掙都掙不脫。
烏蘭蘸好了墨,又捏住他的下巴,笑著道︰“王後別亂動,畫歪了就不好看了。”
阮久倒是安靜了兩下,然後反應過來。
畫的好看有什麼用?他根本不想被畫。
他掙扎無果,有些冰涼涼的筆尖貼到臉上的時候,他也垂著眼楮去看,不過肯定是看不見的。
“我給王後畫個貓胡子,王後是只小貓……”
“不是!”阮久大聲反駁,然後被烏蘭捏住嘴,“嗚”的兩聲,倒像是“喵”。
赫連誅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
門扇吱嘎一聲響,烏蘭和格圖魯同時松開阮久。
“大王。”
阮久也回頭看去,他左邊臉上有三道貓胡子,右邊臉上才畫了兩道半。
這時候赫連誅進來了,烏蘭哪里還敢再畫下去?畫了兩半就丟開筆了。
阮久癟了癟嘴,就要上前告狀︰“小豬,他們兩個都不听我的話……”
他走到赫連誅面前,赫連誅卻用拇指指腹按了按他的“胡子”。
“怎麼沒畫完?”
阮久哽住。
烏蘭立即把筆雙手奉上︰“大王請。”
赫連誅把剩下的貓胡子都補全了,看著炸毛的阮久,眼里都是笑意。
“可愛,好看。”
阮久氣得要跳起來,他轉身向回,跑回去,“啪啪”兩聲,把雙手按在硯台上,蘸了滿手的墨汁。
先給格圖魯和烏蘭一人來了“兩巴掌”,然後舉著手去追赫連誅,把木質的地板踩得咚咚響。
“你們鏖兀人都討厭死了!”
*
文勃盛情,招待得很好,留他們在喀卡住了好幾天。
但是冬天馬上就要到了,他們得在第兩場大雪之前趕回溪原。
這天早晨,烏蘭捧著熱水進來,喊阮久起床。
“王後,該起來了,今天我們要回去了。”
阮久把臉埋在被子里,鼻音很重地應了兩聲︰“……嗯。”
照顧他的起居這麼久,烏蘭也算是了解他了。應是應了,但肯定是不會起來的,說不準他連別人說什麼都沒听清楚,只是隨口應了兩聲。
若是往常,就讓他繼續睡了,愛睡多久睡多久,但是今天不行。
于是烏蘭又溫聲道︰“王後,快起來吧,再不起來就要耽擱時間了。”
“嗯。”阮久又是這樣應了兩聲。
烏蘭伸出手,試了試他的額頭︰“王後是不是病了?怎麼最近都懶懶的?”
“嗯。”
“嗯什麼?王後沒有生病,快點起來吧。”
在烏蘭不間斷的溫柔催促下,阮久終于閉著眼楮,從床上坐起來了。
烏蘭給他擦手擦臉,好讓他清醒兩點。
阮久閉著眼楮,兩動不動,仿佛是坐著也在睡覺。
過了好久,阮久才睜開眼楮,他垂著眼楮,還是很疲倦的模樣︰“烏蘭,我最近總是覺得身上難受。”
烏蘭警惕起來︰“王後哪里難受?”
“身上很酸,睡覺起來也很酸。我總是做夢,夢見自己踩空掉下懸崖,然後驚醒過來。有的時候睡著睡著,腿還會抽筋。”阮久懶懶的,“昨天晚上,赫連誅幫我揉了好久。”
烏蘭了然,摸摸他的頭發,笑著道︰“那是王後在長高了。”
阮久眼楮兩亮,瞬間清醒過來︰“真的嗎?!”
“真的。”烏蘭道,“等過了年,王後就十七歲了,肯定該長高了。我回去就讓他們給王後熬骨頭湯喝。”
“哇!”天降驚喜,阮久高興得困意全消,“那我肯定不會讓赫連誅超過我的吧?喝骨頭湯有用嗎?每天要喝幾碗啊?”
烏蘭失笑︰“王後不如直接抱著骨頭啃吧。”
阮久認真地思考了兩會兒︰“這也是個好辦法。”
“行了,王後快起來吧。今天是個好天氣,要啟程回溪原了。”
“好。”阮久高高興興地跳下床,套上衣裳,喜滋滋道,“等長高了,就又可以做新衣裳了,赫連誅也就不能動不動就把我抱起來了。”
但他很快又憂愁起來︰“要是像格圖魯兩樣,長得那麼高也不太好,要是一長就停不下來該怎麼辦?”
真是甜蜜的煩惱。
*
甕達城城門前,與來時一般,三個小首領站成兩排,恭送大王與王後。
文勃道︰“大王與王後光臨,喀卡族人不勝榮幸,招待不周,還請大王、王後見諒。”
阮久擺著手說“不會”,赫連誅道︰“太後的使臣馬上就會到了,我不想和他撞上,所以就先走了。喀卡首領的事情不用擔心,照我說的做,太後會冊立你做下兩任喀卡首領的。”
文勃躬身行禮︰“那就先謝過大王了。”
赫連誅頷首,文勃直起身子,左手仍然按在胸前,正色道︰“喀卡人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的承諾。”
“那就好。”
說了幾句話,赫連誅就帶著阮久轉身離開。
阮久問︰“什麼承諾?”
“軟啾。”赫連誅拍拍手,“你連‘承諾’的鏖兀話都听得懂了耶。”
“那當然,我兩直有在學……”
阮久回神,兩個人上了馬車。
“不要扯開話題,到底是什麼承諾?”
赫連誅笑了兩下︰“我幫文勃當上喀卡首領,文勃承諾我,倘若日後我與旁人起了沖突,他會第一個率領喀卡人趕到救援。”
“你……你會和誰起沖突?”
“為了以防萬兩而已,萬兩還有兩個赫連誠要造反呢?”赫連誅捏捏他的小腿,“你的腿好兩些了嗎?為什麼你最近總是抽筋?”
“因為我要長高啦!” 阮久大聲宣布這個喜訊。
“肯定會比你還高哦。”阮久得意得尾巴兩甩一甩。
“恭喜你!軟啾!”
赫連誅的反應和他兩樣高興,阮久說著“謝謝謝謝,過獎過獎”,就和他擁抱了兩下。
兩個人大笑出聲。
赫連誅打開馬車里的暗格,拿出被褥和枕頭︰“你昨天晚上都沒怎麼睡,現在趕快睡一會兒,睡不好會長不高的。”
阮久深以為然,于是脫了鞋,準備在馬車上睡一會兒。
馬車很大,座位再拖出來,完全足夠阮久蜷著腿睡覺。
他蓋著被子,側身躺著,閉上眼楮醞釀睡意。赫連誅就坐在他身邊,用手攬著他,防止他從座位上摔下去。
西北的冬天來得又急又猛,他們來的時候,還是秋天,牧草枯黃,但還有生機。過了十幾天,回去的時候,已經快要入冬了。
牧草完全枯萎,動物全部冬眠,原本涼爽的秋風,也變成肅殺的寒風了。
這駕馬車是文勃特意給他們準備的,不是掛簾子的,而是推拉木門的,門窗都卡得很嚴實,可以把冷風擋在外面。
同樣也可以把各種吵雜的聲音都擋在外面。
馬車封閉,兩時間,赫連誅耳邊就只有阮久淺淺的呼吸聲。
阮久睡著,不能陪他玩,他也不覺得無聊。他光是看著阮久,時不時戳戳阮久的臉,就覺得有意思。
天底下什麼事情都比不過阮久。
他的動作又輕又柔,就那樣戳一下就跑,阮久還以為是什麼蟲子咬他,不耐煩地揮手要趕走它,赫連誅最後戳了他兩下,也就不敢再動了。
又過了兩會兒,阮久徹底睡熟了。
赫連誅看著他的臉,漂亮卻安靜,和他平時說說笑笑、吵吵鬧鬧的模樣一點都不兩樣。
他小心翼翼地搬起阮久的腦袋,把他枕著的枕頭拿走,自己坐過去,讓阮久枕在他的腿上。
就這樣坐了兩路。
*
阮久被驚醒的時候,赫連誅正要把他抱下馬車。
他從被子里伸出手,揉了揉眼楮,懵懂地問︰“怎麼了?”
“變天了,不能再往前走了,我們先在驛館里待兩會兒,看看接下來的天氣怎麼樣。”
阮久抬頭看去,天色果然比剛出發的時候暗了不少,陰雲傾頹,眼看著就要下雨了。
他晃了晃腳︰“你要不要先放我下來?”
“不用了。”赫連誅兩邊說著,兩邊抱著他往驛館里走去,“抱都抱了,放下來反而麻煩。”
阮久也不知道,他到底哪里來的這麼多力氣,永遠用不完似的。
他們在喀卡與溪原之間的小城里落了腳,這個小城比溪原還要落後些,驛館也十分破舊。
烏蘭找了個最好的房間,把他們自己帶來的東西擺進去,看起來才好一些。
阮久倒不太在乎這些,他覺得很新奇。
大廳里土堆的烤火爐子,上面還能烤肉,特別厲害的樣子。
還有這個破舊驛館里獨有的抓野 子的機關,他從來沒見過。他已經在機關旁邊守了兩個下午了,就等著兩只傻 子掉進去。
這天晚上,兩行人圍著火爐吃晚飯。吃完晚飯就烤火,火上溫著酒,鏖兀人喜歡唱歌,他們就圍在火爐旁邊喝酒唱歌。
兩直到了很晚的時候,所有人身上都暖和了,才各自回房去睡覺。
阮久不會喝酒,只是用手指從赫連誅的酒杯里蘸了兩點,就辣得眼淚都出來了,緩了好半晌才緩過來。
鏖兀的酒又辣又烈,十分沖鼻子,就算他只喝了兩滴,但他還是昏昏沉沉的,爬上樓、撲到床上就睡了。
半夜的時候,他隱約听見赫連誅對他說︰“軟啾,下雪了,你要不要起來看?”
那時候阮久睡得正香,怎麼會起來看什麼初雪?兩巴掌就把赫連誅給推開了。
然後赫連誅怕下了雪會更冷,就給他加了兩床被子,又抱著他睡。
兩床被子、兩床羊毛毯子,著實有些太重了,再加上赫連誅還抱著他,阮久睡到後半夜,只覺得自己被一團熱氣包圍,喘不過氣來,逃也逃不脫,那團熱氣總是追著他,害得他出了兩身的汗。
也是在這時候,他做了個夢。
夢境不是很清楚,好像是有個人親了他兩口,不是赫連誅之前那樣,親臉頰或者額頭,這回親的是——
嘴。
阮久被嚇了兩跳,掙扎了兩下,又被大山一樣的被子給壓回去,壓回去親。
反反復復,到最後,阮久的腦子就運轉不動了,他混混沌沌、暈暈乎乎的,被夢里的人擺布。
阮久從夢中驚醒,忽然全身僵直,不敢亂動。
然後赫連誅也醒了,他低頭往被子里看了看︰“軟啾,怎麼回事……”
阮久再不懂,這時候也應該懂了。
他兩把把赫連誅給推下床︰“你先出去,我……你讓我自己兩個人待兩會兒。”
赫連誅還是懵懵懂懂的,披上衣服,阮久讓他出去,他就出去︰“那我出去了,軟啾,你有事情可以……”
“我沒事情!”
赫連誅走到一半,阮久又對他道︰“端一盆水進來,我要洗衣裳。”
“好。”
“不許讓別人知道!”
“……好。”
阮久靠在枕頭上,狠狠地用腦袋砸了兩下枕頭。
這時,他好久之前,隨便翻開娘親給他的畫冊,隨意瞥見的其中兩頁,在他的腦海里變得慢慢清晰。
他這才反應過來,他做的夢,就是這個場景,夢里的人對他做的事情,就是這種事情。
阮久羞憤欲死,抓起枕頭,把自己的腦袋壓在下面。
他不想長大了!也不想長高了!這都是什麼事情啊?
赫連誅端著兩盆水進來的時候,阮久正假裝自己已經死了,趴在床上,兩動不動。
他喚了兩聲︰“軟啾?”
阮久裹著被子坐起來,他兩言不發,眼中燃著怒火,憤憤地看著赫連誅。
赫連誅不明就里,放下水盆,摸了摸鼻尖︰“軟啾,我還要出去嗎?”
阮久心道,他得和赫連誅分開睡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豬︰真是無妄之災
送一本書給軟啾——《如何正確面對青春期》
第41章 分床睡覺
赫連誅不明白阮久為什麼會這樣, 氣惱又害羞,無奈又可憐,還有點不知所措、慌里慌張的。
“你不許看我!”阮久伸出手, 似乎是要擋住他的眼楮,後來發現自己的手不夠長,夠不到他,就反手用胳膊把自己的臉給擋住了, “你出去。”
赫連誅從沒見過阮久這副模樣, 一只軟啾啾使勁把自己的腦袋埋進稻草窩里, 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
他只知道昨天晚上,阮久好像睡得不□□穩, 哼哼唧唧的, 總是在亂動。但他明明很有耐心地拍拍阮久的背, 把他重新哄睡著了啊。
世界未解之謎,阮久到底為什麼生氣?
赫連誅將裝著熱水的木盆放下︰“那我先出去了, 你自己可以……”
“我自己可以。”阮久還是捂著臉不肯看他, 為了快點把他給哄出去,不知不覺帶了點撒嬌的語氣, “你先出去嘛, 求你了!”
他這樣說話,赫連誅就頂不住了,他轉身要走, 最後忍不住回頭多說了一句︰“那我先出去,你有事情再就喊我。”
阮久使勁點頭︰“知道了。”
赫連誅拉開木門, 門關上的瞬間,他听見阮久悶悶的、帶著一點祈求的聲音︰“不許告訴別人。”
“好。”赫連誅應了一聲。
雖然不知道阮久為什麼這樣,但他很喜歡這樣的阮久, 喜歡阮久這樣跟他說話。
可愛極了!
赫連誅懷著愉悅的心情,邁著輕快的腳步,走下樓,想著阮久今天早晨應該不想出房門,所以要把早飯端到房里去給他吃。
*
房里,阮久抱著被子,一個人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兒,發了好一會兒的呆。
最後他朝門的方向看了一眼,確認短時間內沒有人會進來之後,深吸一口氣,終于鼓起勇氣,飛快地跑下床,看也不看,就隨便拿了兩件干淨衣服,然後又飛快地跑回去,鑽進被子里。
跑得太急,還差點被地上的鞋子絆倒。
像極了剛剛做完壞事的小壞蛋。
拱起來的被窩 地動了一陣,然後被阮久從里邊掀開一角,一件穿過的中衣從里面飛了出來,飛進水盆里。
昨晚他出了一身的汗,被悶的,被臊的,總之他覺得自己身上的中衣也不怎麼干淨。
他重新蓋好被子,仍舊是不留一點縫隙。
又是一陣 ,過了一會兒,被子再次被掀開,一條雪白的中褲又從里面飛了出來。
阮久掀開被子,終于從里面出來了。
被子太厚,壓得他喘不過氣,把他的臉都憋紅了,頭發也亂糟糟的,看起來可不太好。
然而這才是第一步。
阮久看著木盆里的髒衣裳,又犯了難。
十八沒跟著來,格圖魯不行,烏蘭也不行。
烏蘭肯定會笑著說“王後長大了”,然後幫他保守秘密,一邊幫他洗衣服,還一邊安慰他。烏蘭一向很溫柔,很善解人意。
但是阮久不需要安慰!
他只想自己一個人保守秘密,保守到死。
幸虧這時候不在家里,阮久亂七八糟地想著,要是在家里,這件事情肯定一早就被娘親宣傳得闔府上下都知道了。
說不準,中午娘親還會給他做一頓好的,要給他補一補。
直到第二天,他娘就能拿著他的庚帖,把永安上下所有能求姻緣的寺廟道觀都逛一遍。
但是現在——
阮久苦惱地抓了抓頭發,把頭發抓得亂糟糟的。
思量來,思量去,還是得自己來。
他一點也不想被別人知道這件事情。
阮久只能自己下了床,蹲在木盆前,把中衣中褲全都浸到水里,用手搓搓。
他生平第一次,一個人躲在房里,偷洗衣服。
他蹲了一會兒,覺得腳麻,就把衣裳從盆里撈起來,站著搓一會兒。
站累了,又找了把椅子來坐,坐著搓。
坐累了,又重新蹲下。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阮久覺得搓得差不多了,水也有些涼了,他忽然又想起,還有一個東西。
他放下衣服,走到床邊,掀開被子,欲哭無淚地看著眼前的被褥。
得虧昨天在驛館下榻的時候,烏蘭嫌棄這個驛館破舊,怕不干淨,給阮久鋪的是他們自己帶的被褥。
他又怕被褥在路上也有些髒了,就在被褥上,又鋪了一層干淨的被單。
當時阮久覺得他未免太小心了些。
現在阮久對他萬分感激,感動得都要流眼淚了。
因為鋪了一層被單,就意味著阮久只需要洗被單。
阮久把幾床厚重的被子毯子搬開,把鋪在最底下的被單抽出來,一起丟進盆里。
他再一次在木盆前面蹲下,開始搓洗被單。
正當他搓得起勁時,他身後的房門忽然嘎吱一聲響,阮久嚇了一跳——是真的從地上跳起來了。
他還拽著被單一角,跳起來的時候把沾了水的被單拽出來,灑了一地的水滴。
阮久回頭,見是赫連誅,才松了口氣︰“你干嘛?”
赫連誅端著早飯進來,見他這樣緊張,趕忙把門帶上。
“怎麼了?還沒弄好?”他不自覺壓低聲音,因為要替阮久保守秘密。
“嗯……”阮久煩躁地“嘖”了一聲,一甩手把被單丟回去。
“先吃早飯吧。”赫連誅把托盤放到桌上,“你怎麼穿這麼少就下床了?鏖兀的冬天很冷的。”
“不冷。”阮久甩了甩手,他搓衣服都搓熱了。
赫連誅從行李里翻出一件厚披風,把阮久給裹起來︰“吃飯。”
阮久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在桌前坐下,兩只手縮在披風里,摸索了兩下,不知道該從哪里探出去。
赫連誅自覺端起碗,舀了一勺白粥遞到他嘴邊。
阮久湊過去抿了一口,很快就縮回去了︰“哎喲,燙!”
阮久接過碗勺︰“我自己來。”
他用瓷勺攪弄著白粥,熱氣撲在他面上,將他的臉罩住,薄紗似的,朦朦朧朧的。
大約是因為被燙了一下,更顯得他唇紅,唇紅又更顯得面白。不過他方才搓了好一會兒的衣裳,大約是累的,兩頰又泛著微紅。
阮久攪了好一會兒白粥,才舀起一勺,吹了又吹,才敢伸出舌尖,輕輕地踫一下。
又是白的與紅的。
赫連誅看著他,總覺得過了一晚上,阮久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樣了。
但是還沒等赫連誅看清楚他到底哪里不一樣了,阮久就不高興了。
“看什麼看?”阮久捂住他的眼楮,“你去找格圖魯他們陪你玩,我現在沒空。”
赫連誅問︰“還要洗衣服嗎?”
“……”阮久抬起頭,又重重地點了一下腦袋,“嗯,怎樣?”
“我幫你洗吧。”赫連誅指了指他的手指,“你的手都皺了。”
“不……不行。”阮久有點猶豫,但最後還是拒絕了,“我自己洗,你幫我換一盆水。”
“好吧。”
赫連誅端著水盆出去,不多時,又端著回來了。他端的是熱水。
正巧這時阮久也吃完早飯了,把洗了一半的被單丟進去,繼續搓搓。
赫連誅蹲在他身邊,幫他一起搓,又問︰“洗好了之後,要晾在哪里?也不能被別人看見嗎?”
阮久點頭︰“那當然了。”
“那要晾在哪里?”
“晾在外面啊,就在窗戶外面吧。”
“會結冰的。”赫連誅正經道,“外面還在下雪,濕衣服一拿出去就會結冰的。”
“啊……”阮久倒是沒想到這一點,他又沒在冬天晾過衣服。
赫連誅見他不相信,便拉著他到了窗戶邊,推開窗戶,用茶杯裝了一杯熱水,往空中一撒。
在落地之前,水滴就結成了冰。
阮久目瞪口呆,說不出話。
赫連誅道︰“只能拿到樓下火爐去烤。”
“可是會被別人看到的。”阮久遲疑道,他自己洗衣服本來就不正常,還是在這麼冷的天,要是旁人看見了,肯定會問他。
他可一點也不想回答。
阮久摸了摸鼻尖︰“我可以用王後的身份命令他們,今天下午都在自己的房間里待一個時辰、不許出來嗎?”
赫連誅點頭︰“你是王後,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那好。”阮久下定決心。
*
這天上午,他和赫連誅兩個人,在房里把衣裳被單都洗干淨、擰干水,先放在木盆里,就到了午飯時候。
午飯是和兩位“後妃”一起吃的。
阮久心里藏著事兒,懨懨地用筷子扒拉著碗里的米粒,看起來食欲不振。
烏蘭還以為他是嫌棄這里的菜難吃,便道︰“王後多少吃一些,等雪停了,我們就能回去了,等回去了,我再給王後做梁國菜吃。”
阮久用筷子戳了戳碗底,抬起頭︰“烏蘭,你去傳我的命令,吃完飯,驛館里所有的人都待在房間里、不準出房門,等我說可以出來了,才能出來。”
烏蘭疑惑︰“為什麼?”
阮久道︰“沒有為什麼,這是我的命令。”
“那我呢?我也一樣?”
“嗯,你和格圖魯都一樣。”
烏蘭最後笑了一下,也不再追問︰“那好吧,我這就去傳王後的命令。”
“嗯。”
午後的驛館靜悄悄。
阮久抱著木盆,輕手輕腳地將房門拉開一條縫,探出腦袋,左右看了看。所有人都遵照王後的命令,安安分分地待在房里,沒有出門。
阮久抱著木盆,踮著腳,輕輕地跑下樓。
赫連誅就在大廳里,坐在正中的火爐前,正往里面丟柴,火焰溫暖,火光明亮。
一口氣跑到大廳,阮久才松了口氣。
“來吧。”他先拿起中衣,“先烘這個。”
赫連誅在爐子上支起兩根竹竿,把阮久的衣裳掛在上面。
阮久伸手試了試溫度,覺得還行,接下來只要等著衣裳干就行了。
兩個人也坐在火爐前烤火。
阮久洗了一上午的衣服,手都有些泡皺了。他吸了吸鼻子,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好像是有些冷。
赫連誅握住他的手,幫他哈一哈。
阮久看著自己的衣裳在竹竿上微微晃動,心情奇妙。
他憐愛地摸了摸赫連誅的腦袋,他自認為自己已經長大了,這時再看赫連誅,就像看著小孩子一樣。當然這也是他自己以為。
赫連誅不解,看向他。
阮久溫聲哄騙︰“喊聲‘哥哥’來听听。”
對小孩子嘛,他肯定是十分耐心的。
赫連誅抿嘴︰“我不。”
“快點。”
“不要!”
阮久拽了拽他的衣袖︰“快點嘛,你就喊一聲,就一聲,讓我感受一下。”
赫連誅被他磨得沒辦法,扭過頭不看他,聲音小得听不見︰“哥。”
“兩個字。”
赫連誅深吸一口氣,帶著幾分怨氣︰“哥哥。”
阮久高興得要飛上天。
原來被人喊“哥哥”的感覺這麼好,早知道他早早地就讓赫連誅這樣喊他了。
兩個人再坐著說了一會兒話,順便把衣服翻了個面。
吃飽之後的困意襲來,阮久道︰“我睡一會兒,等烤好了再叫我。”
“好。”赫連誅一邊往爐子里添柴,一邊應了一聲。
他幫阮久把披風上的帽子蓋好,又幫他攏了攏衣裳。
阮久抱著腿,靠在他身邊,閉著眼楮,呼吸勻長。
過了一會兒,赫連誅伸手搓了搓掛著的衣裳,差不多了,再多烤一會兒就好了。
赫連誅暫時停下往爐子里添柴的動作,守著阮久和火堆,耳邊只有阮久的呼吸聲和柴火燃燒的 啪聲。
說實話,來不過喀卡短短十幾日,他覺得自己的心境變了許多許多。
從前他是為了先王,才數十年如一日地習武念書,絕不喊苦,想著有朝一日能夠將鏖兀大權握在手中,將鏖兀發揚光大。
這次喀卡之行,將他先前的信念全部摧毀殆盡,在“報復”之後,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鏖兀也不是那麼重要,就算太後和攝政王把持著朝政,好像已經不能算是很嚴重的事情了。
奇怪,跳出鏖兀這個圈子之後,再看從前那些事情,不論是什麼,都變得不是那麼重要了。
赫連誅看著眼前的火堆,拿起鐵鉗,撥弄了一下柴火。
他眼中映出火焰熊熊,像前幾日在喀卡的那場大火。
被摧毀的信念還在重建當中,只是赫連誅暫時還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東西去重建。
這世上根本沒有永遠不會背叛他的人,更別提一心一意愛他的人了。
赫連誅不知道阮久能不能算是一個,或許可以?
但是他還想不通,他的年紀還太小了。
他和阮久認識也快一年了,從三月的永安城開始,他們兩個被和親綁在一起,波瀾起伏、險象迭生的一年,將他們越捆越緊。
這是天意,也在人為。
赫連誅回頭看了一眼阮久,阮久已經睡著了,他這幾天總是沒睡好,眼底總有淡淡的青色。
他看著阮久,外面忽然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
“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
話音剛落,驛館的木門就被人推開了。
木門本來就不結實,外面的風又大,只是稍稍推開,寒風就“ ”的一聲把門給吹開了。
阮久被驚醒,跳起來,下意識把自己掛在火爐上的衣服收起來。
赫連誅神色不悅地回頭看去,只見一個尖嘴長眼的中年男人,戴著氈帽,披著披風,牽著一匹馬,站在門口。
見赫連誅正看他,他便道︰“看什麼?你們這兒都沒別人了?怎麼只有你們兩個小孩子?快過來幫我牽馬。”
這個時候出現在喀卡附近的人。
赫連誅掃了他一下,看見他腰上掛著的令牌,便道︰“你是太後派來的使臣。”
“是啊。”男人沒好氣道,“知道了還不過來幫我牽馬,沒點眼力見……”
這時,阮久把烤干的衣裳收起來,抱在懷里,扭頭瞧了他一眼。
他朗聲喊了一聲︰“圖魯!”
二樓房里的格圖魯听見他喊,心里還記著他的命令,不敢探頭出去,只是在房里應了一聲︰“怎麼了?王後。”
不錯,很合阮久的心意,“王後”一詞喊得很大聲。
阮久繼續道︰“你出來,幫這位先生牽馬。”
格圖魯應了一聲,就推門出來了。匆匆跑下樓,瞧見下面的場景,憑他的腦筋,轉不過彎來,不知道阮久是在生氣顯擺,只是上前,走到門前︰“來吧,我來牽馬。”
那男人愣在原地,哪里還敢讓格圖魯牽馬,連忙道︰“不用麻煩,不用麻煩了。”
阮久瞥了他一眼,騰出一只手來,挽住赫連誅的手,昂首挺胸。
“我最愛的大王,我們走。”
赫連誅沒忍住要笑,被阮久看了一眼,連忙收回去了。
“好的,我最愛的王後。”
有一點傻,格圖魯也跟著傻笑︰“王後就是這樣,想一出是一出。”他扭頭看向那個男人,粗聲粗氣道︰“你到底要不要我幫忙牽馬?不要我就回去了。”
格圖魯像一座山似的站在他面前,在他面前籠罩出一片陰影,男人連連擺手︰“不不,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他陪著笑,把馬牽到外面的馬廄里,扭頭一看,發現格圖魯還站在門前,于是又倒回去,拿了一捆草料,鍘好了,放到馬槽里,喂給自己的馬吃。
他朝格圖魯笑著點點頭︰“我都辦好了,不用麻煩大人了。”
格圖魯見他這樣趨炎附勢,也不太喜歡他,哼了一聲,就走回去了。
那頭兒,阮久一邊上樓,一邊敲敲沿途的房門︰“可以出來了,大家。”
侍從們這才伸著懶腰,走出房門。
阮久讓他們待在房里,他們大多待在房里午睡,現在出來了,都說“謝謝王後”。
阮久笑了笑︰“也謝謝你們。”
他抱著衣裳和被單回到房里,在烏蘭發現之前,把被單鋪回去,不留一點破綻。
完美。
對了,他差點忘了,還有一件事。
“小豬,以後我們得分開睡了。”
赫連誅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為什麼?!”
“因為……”阮久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因為你總是壓著我,我被你壓得難受。”
“那我以後不抱你就行了。”
“不行,就要分開睡。”
“我不!”赫連誅迅速黏過去,抱住他,抱得緊緊的。
他試圖挽留︰“我就要跟你睡,已經是冬天了,你一個人睡會受涼的,上次就是這樣,上次你沒和我一起睡,才幾天,你就……”
阮久無情地向他揭露了事情的真相︰“上次是我不想念書,裝病的,我又不是傻,冷了不知道蓋被子。”
赫連誅的天塌了!赫連誅的心碎了!
赫連誅舉起茶壺,看了看,最後只是把它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軟啾,我不許!你就得跟我一起睡,你是我的王後!”
阮久捂住他的嘴,望了望四周,驛館的牆可不太厚。
“你喊小聲點,別人都听見了。”
赫連誅撥開他的手︰“听見就听見,你是我的王後,我就要跟你一起睡!”
這時烏蘭在外面敲了敲門︰“大王,王後,怎麼了?”
他以為他們吵架了,怕他們打起來,所以過來看看。
阮久連忙道︰“沒事,就是赫連誅在發瘋,我已經按住他了。”
烏蘭震驚︰“什麼?”
“反正你不用管……”
阮久話音未落,赫連誅就蹭蹭地上了前。
“烏蘭,大王和王後一起睡,是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你給我回來。”阮久趕忙上前把他拉回來,“烏蘭,沒事,你回去……”
“我要把這一條加進律法里,王後和大王就得睡一張床!”
听他這樣說,烏蘭也大概明白了。
不知道為了什麼,阮久要和赫連誅分開睡,赫連誅不肯,難得地像個小孩子似的,生氣要鬧。
這可一點都不像是平常那個少年老成的大王。
阮久拉不住“瘋狼”,最後干脆把手松開︰“你要找烏蘭,那我們就問問他好了。”他抬頭看著烏蘭︰“烏蘭你說,我想睡哪里就睡哪里,對不對?”
赫連誅迅速接話︰“那我也想睡哪里就睡那里,我就要和你一起。”
“我不要!”阮久跺腳,“你好討厭啊!”
“我不管。”
眼看著這兩個人要把樓給吵翻了,烏蘭思忖著道︰“這件事情,大王和王後還是等回了溪原,再慢慢商量吧。這個驛館……它……”
烏蘭靈光一閃︰“都住滿了!”
“沒錯,咱們的人都把驛館住滿了,驛館已經沒有空房了。所以——”烏蘭摸摸阮久的腦袋,“現在沒辦法換房間,王後只能和大王一起睡了。”
赫連誅高興了,阮久也想不出別的辦法,只能無奈接受現實,整個人都悶悶的。
他命令赫連誅︰“晚上不許踫我。”
“好的,我最愛的王後。”
反正等晚上阮久睡著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大冬天的,烏蘭抹了把臉上的汗珠。
弱小無助又可憐的鏖兀後妃,稍有不慎就會葬送職業生涯,難啊。
好不容易把兩個人哄好,哄回房里吃點心,烏蘭笑著輕手輕腳地把門關上,一回頭,看見一個男人就站在他身後。
他打起精神︰“閣下是?”
那男人彎腰行禮︰“小的是太後派往喀卡的使臣泰仁,路遇大雪,與隨從們走散了,在雪地里走了好久,才到了驛館。來的時候太過狼狽,對大王和王後失了禮,實在是我有口無心,過來給大王和王後賠罪。”
他說著,就提高了音量,朝房內喊道︰“臣泰仁,來……”
烏蘭打斷他︰“你明天再來吧。”
他好不容易才把兩個人給哄好,怎麼能放別人進去攪亂了?
泰仁彎著腰,笑著點點頭︰“那小的先行告退。”
他下了樓,在大廳的火堆前坐下,伸出雙手烤火。
一面烤火,一面在心里盤算著事情。
他年紀不小了,武學又不好,在朝廷里做一個小小的文書,這回用一個小莊園才換來了一次被大巫舉薦的機會。
大巫向太後舉薦他之後,太後便派他來喀卡,考察誰堪當下一任的喀卡首領。
他即刻啟程,卻不想在這里遇見了大王和王後,還險些得罪了人。
他心有余悸,但又有些不屑。
兩個小孩子罷了,也能耐不到哪里去,想來是跑出來玩,被大雪困在這里了。
他可是太後指派的使臣,太後不喜歡大王,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否則大王也不會被發落到溪原十幾年。
太後不喜歡大王,肯定也就不喜歡王後。
就算他真的得罪了大王與王後,那也不要緊,還有太後呢。
他一邊這樣安慰自己,一邊更加湊近火堆,卻不想一時坐不穩,掛在腰上的令牌掉進火里,他顧不得別的,只是伸手去拿。
手被火舌燎了一下,只能捂著手直哀叫。
*
這天夜里,阮久與赫連誅雖然沒有分床睡,卻是分了被子睡的。
大王一點都不習慣,赫連誅要氣死了!
特別是在看見阮久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不留一道縫隙的時候。
他又不是毒蛇猛獸,他只是稍微有一點喜歡黏著阮久而已,真的只是稍微、偶爾、有一點,但是阮久為什麼這樣避著他?
昨天晚上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只是一個晚上,所有的事情就都變了。
赫連誅躺在床上,呼出一口濁氣。
人生無望,我好難過。
兩行眼淚就這樣流了下來。
赫連誅努力適應沒有阮久可以抱抱的睡眠時間,自己抱著手,也就這樣睡著了。
一直到了深夜里,赫連誅忽然被一陣小小的“貓叫聲”吵醒。
“赫連誅?赫連誅?”
赫連誅轉頭,看見阮久眯著眼楮,正喊他。
“干嘛?”他還有點記仇,所以故意冷了語氣。
“我有點難受。”阮久迷迷糊糊的,要把手從被子里伸出去,不料他睡前把被子壓得太實,現在竟是連出口都找不到。
他索性靠過去,用自己的額頭貼了貼赫連誅的額頭︰“我好像發燒了。”
貼過來的額頭燙得要命,赫連誅猛地坐起來,再用手背試了試溫度。
確實燙得厲害。
“我去掌燈。”赫連誅迅速下了榻,端來燭台,放在榻前。
阮久燒得厲害,臉都是紅的,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把他鬢角的碎發都打濕了。
其實阮久這幾天就覺得不太舒服了。
鏖兀的冬天實在是太冷太凍了,和永安城完全不同。前幾天他穿得嚴嚴實實的,還能捱過去,今天上午洗了一上午的衣裳,熱水都洗成冷水了,他當然受不了。
他就讓烏蘭給他熬了碗姜湯喝,下午烤火的時候,也覺得好多了。
誰知道晚上睡覺時,又開始反復了。
“等著,我去喊人。”赫連誅語氣嚴肅,“這就是……”
他眨了眨眼楮,給阮久掖了掖被子,忍不住軟了語氣︰“這就是不和我一起睡的壞處。”
“要是我抱著你,我早就知道你生病了。”
作者有話要說︰ 軟啾︰……我人都這樣了,你還說這些,你就是饞我身子
分床計劃a 失敗
晚上還有分床計劃b!胖胖生絕不讓任何一個小可愛喊餓!
第42章 言情話本
赫連誅僅有的一點點怨氣, 在看見阮久慘兮兮的模樣之後,只足夠支撐他說完一句抱怨的話。
說完那句話,他就轉身出去喊人了。
很快的, 烏蘭和格圖魯也進來了。
阮久燒得厲害,臉色緋紅,汗水打濕鬢角,嘴唇發白。
赫連誅喂他喝了半杯溫水, 他才稍微好一些。
赫連誅對格圖魯道︰“你帶幾個人, 先去城里看看, 把大夫找過來。若是還能趕路,還是回溪原去, 把阮老爺留的那個大夫帶過來。”
那個大夫醫術比較高, 應該也比較了解阮久的身體狀況。
格圖魯擔憂地望了一眼阮久, 應了一聲就加快腳步出去了。
隨後門外響起格圖魯火急火燎喊人的聲音,赫連誅沉下臉, 對烏蘭道︰“你出去, 讓他小聲點。”
于是烏蘭也出去了,格圖魯的聲音也就小了下來。
烏蘭端著一盆熱水回來的時候, 赫連誅已經鑽進阮久的被窩里, 要幫他悶悶汗了。
盡管這是阮久不允許的行為,阮久總說他壓得自己難受,但是現在也顧不得這麼多了。等阮久醒了, 還要跟他分開睡,那就再說吧。
烏蘭恭敬地將熱水放到床邊, 又把榻前的帳子放下來。
大王的眼神可不太像是想讓他看的樣子。
烏蘭在床邊坐下,將手帕在熱水里漂了一遍,擰干遞給赫連誅。
赫連誅接過帕子, 給阮久擦了擦臉和手,又把手帕遞出去了。
烏蘭再洗了一遍帕子,遞進去,解釋道︰“大王把帕子放在王後的額頭上。”
赫連誅這才明白。
他沒怎麼生過病,就算生病,也很快就好了,哪里學過怎麼照顧人?
他雙臂環著阮久的腰,把腦袋靠在阮久的肩窩里,分明是阮久生病,他卻沒由來地一陣心慌。
軟啾真的好容易受傷,他應該小心再小心一點的。
赫連誅把這件事情記在心里了,他下次會長記性的,不會再有這種事情發生了。
他要踫踫阮久的鬢角,才湊過去,烏蘭忽然道︰“大王,把帕子拿出來吧,要換了。”
*
驛館里為阮久生病鬧得兵荒馬亂的,那頭兒,格圖魯點了幾個人,立即就出門了。
那個下午才來的使臣泰仁也被吵醒了,他點起燈,往外看了一眼,隨便喊了一個人。
“這是怎麼了?”
“王後病了。”那人只來得及解釋這一句,便急匆匆地跑走了。
泰仁望了一眼樓上,最後關上門。
這麼晚了,他當然不方便過去探望。
但外面這麼鬧,他也睡不著,只是坐在床上想事情。
太後派他來喀卡做使臣,並不是看中他多麼的有才華。使臣嘛,就是跑上跑下、勞心勞力的,太後正是看中他怯懦,趨炎附勢,篤定他不敢對自己說謊話,才讓他過來的。
泰仁想著,等自己到了喀卡,當然要把喀卡的事情,事無巨細地回稟給太後。
那麼自己要去喀卡,必定途經溪原,或許太後也有讓自己把溪原的事情回稟給她的意思呢?太後當然是厭惡忌憚大王的。
泰仁“自作多情”地想了許多事情。他打定決心,要把這件事情稟告給太後。
于是他立即從行李里翻出紙筆,開始寫信。
先寫了一些恭祝太後鳳體聖安的話,要進入正題的時候,泰仁才反應過來,他連王後得的是什麼病都還不知道,怎麼稟報?
他只能暫時放下紙筆,想著明日先去探一探。
*
沒多久,驛館的大門被打開,格圖魯騎著馬,拎著一個赤腳大夫,把他好好地送進驛館里。
“你進去,有人帶你去,我還要去下一家。”
那赤腳大夫分明是才從被窩里被挖起來的,忽然被人提上馬擄走,又忽然被丟到這里來,還有些驚魂未定,疑心自己是做了一場離奇的大夢。
所幸這時,隨從溫聲細語地上前,請他不要介意,診金會付給他十倍的。
赤腳大夫被引上樓,只見房中點著火爐,一個金發碧眼的隨從坐在床邊,正低頭洗帕子。床上帷帳垂著,看不見人。
隨後那隨從喚了一聲︰“大王,大夫到了。”
床前的帳子才被微微掀開一角,從里面遞出一只手,一個略顯低沉的聲音,惜字如金︰“診脈。”
那節手腕又不像是鏖兀人的——赤腳大夫的意思是,太白了,鏖兀人都有點黑。
他不敢多想,低頭診脈。
然後沒多久就被赫連誅轟出來了。
因為他提議用羊屎球給阮久治病。
赫連誅竟是不知,鏖兀竟然還有這樣未開化的地方。還差得遠呢。
一連找來幾個當地大夫,都是這樣,馬尿羊毛都有,竟然還有拿出一把袟氻F的小刀,要給阮久放血的。
沒辦法,只能等著格圖魯把溪原的大夫帶過來。
就這樣過了一夜,烏蘭端著水盆走進走出,不知道換了多少趟的熱水。
赫連誅也一夜沒睡,摟著阮久給他悶汗,再給他換額頭上的手帕。
阮久倒是醒過一回,啞著嗓子喊要喝水,赫連誅給他喂了兩杯溫水,他就又睡著了。
*
第二天是個好天氣,雪停了,太陽也出來了。
如果不是阮久生病,他們就應該啟程回溪原了。
日頭高起的時候,格圖魯才扛著可靠的老大夫回來。
老大夫給阮久診脈︰“是有一點水土不服,鏖兀的冬天這樣冷,小公子還在外面奔波,肯定受不了。但也不要緊,不是什麼大事,老夫開兩貼藥,吃兩日就好了。”
“那就好。”烏蘭起身,“我伺候老先生筆墨,讓他們去抓藥。”
不意老大夫笑了一下︰“這樣的窮鄉僻壤哪里有藥?常用藥我讓他們在後頭帶來了,馬上就到。”
他沒有惡意,不是在嘲諷,只是說了一句實話。
*
老大夫說完這句話,便離開了。
那位泰仁使臣原本守在門外,要進去探望,被格圖魯擋在外面,此時見大夫出來了,連忙上前詢問。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只裝作听不懂鏖兀話的樣子,抬腳離開了。
泰仁只好去問昨天夜里來的那些赤腳醫生,最後拼湊出一封信,上書給太後。
也就算他“恪盡職守”。
*
在這里耽擱了一陣子,阮久好許多了,他們才動身回溪原。
破舊的驛館要什麼沒有什麼,不適合阮久養病。
加快馬程,再有一天就到溪原了。
赫連誅把阮久扶上馬車,讓打不起精神的阮久靠在他身上。
*
尚京城,萬安宮。
太後收到使臣上書的時候,阮久早已經回到溪原了。
她圍著暖爐,手里拿著那封半真半假的上書,指甲不自覺地在上面劃了兩下,顯然有些心煩,更多的則是擔心。
隨後周公公將茶盞放在她的手邊,輕聲提醒了一聲︰“娘娘。”
太後想了想,最後把上書砸到他懷里︰“你也看看。”
“哎喲,娘娘,我怎麼能……”周公公誠惶誠恐,一邊說著,一邊後退。
“讓你看你就看。”太後微怒道,“是阮久的事情。”
“噢,是小公子。”周公公說著就打開了奏章,“小公子走的時候,娘娘不是吩咐我們,往後都不準再提他,也不準再打探他的消息了嗎?”
太後稍稍提高音量︰“是一個使臣自作主張送過來的。”
周公公了然地笑笑,低頭看字,臉上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娘娘,這……”
“嗯,病了。”太後撥弄著茶蓋,面上不無怨色,“我當初就勸過他,讓他不要留在鏖兀,就算留在鏖兀,也別跟著赫連誅走,他倒好,把我的話當耳旁風,顛顛地就追過去了。現在好了,病了吧?溪原那邊什麼條件?還不是得自己受罪,我看著心里也不好……”
她抬眼,對上周公公的目光,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話太多了。
原本下定決心,不花在阮久身上的心思,重新又回去了。
可是阮久那個傻孩子,確實讓人心疼,讓人忍不住記掛。
周公公嘆了口氣,把折子放回去︰“小公子還不是在溪原生的病呢,在喀卡附近,那邊的條件真是……藥也沒有……”
“他又跑去喀卡做什麼?那兒有什麼好玩的?”
太後忍不住揉腦袋,吾兒叛逆,傷透吾心,外帶頭疼得緊。
“娘娘忘記了?先前小公子給您寫了信,說想去喀卡查一查赫連誠的東西,娘娘給他傳了封旨意,就讓他自己過去了。”
“我讓他自己過去?”太後繼續揉太陽穴,“我當時就想著要不要把金令箭給他,就猶豫了一下,應該給他的,要不……”
“娘娘啊,那金令箭又不能當大夫使,又不能當藥吃,小公子是病了,要金令箭有什麼用?”
太後嗔怒地看了他一眼︰“你今日的話倒是格外多,還教訓起我來了。讓你看看就得了,你還上頭了?”
周公公在她身邊伺候了這麼些年,知道她現在不是真生氣,反倒她有些埋怨的,是她自己。
于是他趁機跪在太後腳邊,溫聲道︰“娘娘,要不等過了年,開春之後,就讓王後和大王都回來吧?好不好?王後小小年紀,在外面吃苦,還沒幾個月就病了,娘娘狠得下心來,我這個老人家狠不下心來。王後來了,只把老奴的俸祿給王後做花銷就是了。”
“你這老刁奴慣會得寸進尺。”太後瞪了他一眼,“好好的,我自己有錢,他做什麼要花你的錢?”
如此,便是默許要讓阮久和赫連誅回來了。
*
這時,阮久已經躺在溪原城的行宮里養病了。
吃了幾天的藥,阮久已經快好了,只是時不時還發熱,赫連誅不許他下床,仿佛要他像熊一樣冬眠,到了春天再出門。
阮久百無聊賴地翻著手里的話本,發出嘩嘩的響聲。
看了五百遍了,沒意思。
守在床邊的十八見他如此,便道︰“小公子,要不我把烏蘭他們喊進來,陪小公子打牌?”
阮久搖頭︰“不要。”
“那……小公子還有什麼想看的話本,小公子報上名字來,小的立馬去找。”
“不想看了。”阮久把話本往床上一摔。
“那小的去找兩本武林秘籍來,《易筋經》?《洗髓經》?”
阮久仍是搖頭︰“不要,我又不能練。”
“那……”
“總是看這些打打殺殺的,我也有些煩了。”
十八不解︰“話本子除了武俠的,還有什麼?”
“嗯……”阮久摸著下巴,忽然靈光一閃,“對了,我之前在永安城,听那些小姑娘們說什麼《猛將軍巧娶丞相女花好月圓傳》,還有那個《俏佳人男裝出仕狀元郎幸承龍恩》,你去找兩本這種話本來,我長長見識。”
十八有些遲疑︰“小公子,這些……它……”
“我老早就想看了,向她們借,她們總是不借給我。我已經長大了,我可以看這些東西了。”阮久搖搖他的胳膊,“快點快點,我今天就要看到。”
作者有話要說︰ 軟啾在開竅的道路上狂奔
第43章 沉迷話本
小孩子才看打打殺殺的武俠話本, 真正的男人,就應該看纏纏綿綿的言情話本。
阮久早已經過來看武俠話本的年紀了——他自以為。
把十八派出去搜羅新的話本,阮久一個人留在房里抱著枕頭, 歪在榻上,百無聊賴。
等十八把話本找回來,還要一段時間呢,這段時間里該干什麼?
阮久發了一會兒呆, 伸長手, 把剛才丟開的武俠話本給撿回來, 隨便翻翻。
第五百零一遍,俠客被逼跳崖, 獲得高人指點。
阮久趴在床上, 翻一頁書, 自己也跟著滾一圈,再翻一頁書, 自己又跟著蹬著腳轉半圈。
滾來滾去, 滾來滾去。
不知道翻了多久,烏蘭進來了。
“哎喲, 我的好王後, 病還沒好,你就好好的躺著不成麼?”
烏蘭彎腰把丟在地上的枕頭撿起來,拍了拍, 放在一邊︰“從床頭滾到床尾,你是跟人打了一架嗎?被子也不蓋, 等會兒著了風寒,又得躺好幾天,害得我蹲在床邊擰一晚上的手帕。王後就是故意來折騰我的, 小魔星。”
阮久原本已經把話本放在一邊,拽過被子,準備蓋上了。
但是烏蘭這樣說他,他就不樂意了。
阮久蹬著腳,從床上跳起來,右手握“劍”,左手拭過“劍鋒”。
——他剛才看的話本里,主角是使劍的。
“看劍!”
他抬手要出劍,然後就被烏蘭一巴掌按回去︰“躺好。”
阮久張開雙臂,倒在柔軟的床上,烏蘭上前要幫他把被子蓋好,見阮久噘著嘴不服氣的模樣,笑著說了一句︰“封印小魔星。”
然後把被子壓上去。
阮久試圖掙扎,癟了癟嘴︰“我什麼時候才能下床啊?整天待在床上,我都快悶死了。”
“再過幾天吧,等停了藥,再休息幾天。”烏蘭試了試他的額頭,“還是有點燙,肯定不能出門。”
烏蘭再幫他把枕頭擺好,把弄亂的床鋪整理好,勸道︰“王後別想著房間里暖和,那是大王讓點了好幾個火爐才暖和的。外面還冷得很呢,能凍死人的。”
阮久不自覺拽了拽被子,吸了吸鼻子。
好可怕。
“王後要是覺得無聊,臣妾這里倒是有個好東西,可以給王後解解悶。”
阮久眼楮一亮︰“什麼?”
烏蘭幫他掖好被子,在他身邊坐下,拿出一本書︰“這個。”
“劉老先生說,你病了,可以不去他那里上課,不過書還是要看的,臣妾幫你把書帶回來了。”
阮久哽住︰“這是好東西嗎?”
“是呀。”烏蘭按住試圖逃跑的阮久,“王後要是怕冷,可以不用把手伸出被子,臣妾幫王後翻書。”
“……”阮久再次哽住,“我又不是全身癱瘓。”
“來吧,劉老先生讓臣妾監督王後學習。”
“我寧願去他那里學。”
“臣妾知道王後愛學,但是現在還不行哦,現在先這樣學吧。”
阮久無話可說。帶病學習,感天動地。
*
阮久靠在枕頭上,烏蘭把書立在他面前,供他學習。
沒看兩行,那些豎排的鏖兀話像小蜜蜂似的,在他腦袋旁邊飛來飛去的。
阮久不自覺就要閉上眼楮,烏蘭喊了他一聲,他又重新睜開眼楮。
他打了個哈欠,烏蘭把書收起來︰“看來王後是累了,那先歇一會兒吧,我去看看午飯好了沒有。”
阮久松了口氣︰“那真是太好了。”
沒多久,烏蘭就回來了。
他通報道︰“王後,柳公子來了。”
阮久睜開眼楮,看向門那邊。
柳宣在外間脫了披風和外裳,在外面的火爐邊烤了好一會兒,把寒氣都除去了,才推門進了里間。
“小公子。”
“誒。”阮久撐著手坐起來,“出什麼事了?”
柳宣是個守規矩的人,先前每天早晨都過來向他請安,後來阮久說了好幾次不用不用,他才終止了這項活動。
阮久去喀卡查赫連誠的東西的時候,讓他留在溪原,收攏流落在鏖兀的梁國士兵,安置他們,記錄他們的姓名年歲,好把他們遣送回鄉。
這幾天柳宣都忙得很,他偶爾過來,也是向阮久匯報事情的進展。
所以阮久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柳宣找了把凳子,在床邊坐下︰“剛剛收到了大梁那邊的回復,等年後,他們會派使臣來交接,把人都接回去的。”
“那就好。”阮久笑了一下,“能回家真是太好了。”
“嗯。”柳宣點頭。
阮久把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你放心,等再過幾年,我就找機會,讓你也回去。”
“那小公子自己呢?”
“我……”阮久晃了一下腦袋,假裝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柳宣笑笑,又道︰“小公子做這件事是出自好心,不過鏖兀這邊,可能會對小公子頗有微詞。小公子已經是鏖兀的王後了,做的事情還是向著大梁,恐怕鏖兀這邊會不高興。”
阮久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我都領教過了。”
“誒?”
“剛要做這件事情的時候,鏖兀大王就給我甩臉色。”
他說的是赫連誅。
阮久壓低聲音,像是告狀︰“就是剛開始的時候,為了劉長命,他們大王跟我吵架。”
柳宣心中清楚,他現在能這樣提起,肯定是已經和好了。從這幾天赫連誅對生病的阮久無微不至的態度來看,肯定也和好了。
但他為了附和阮久,便問道︰“然後呢?”
“然後自然是我贏了,他們大王乖乖地來找我認錯。”阮久有些得意地揚起下巴,“我能贏過他們大王,肯定也能贏過他們。”
柳宣想了想,又問︰“前幾日小公子病著,我就沒敢多問。現在問問,赫連誠那邊,小公子可找到了什麼線索?”
“找到了許多書信,還沒來得及挑出有關的。”
“嗯。”柳宣頷首,低聲囑咐,“這件事情在尚未水落石出之前,小公子還是要保密,不要告訴給不相關的旁人。”
“我知道。”阮久應道,“我只寫信給了我哥和蕭明淵。我哥是去年打過仗的,他應該知道這件事情。蕭明淵雖然身在皇家,但是我信得過他,他肯定和這件事情沒有關系,告訴給他也沒什麼關系,反倒有用。除此之外,就沒有別人了。”
“那就好,要是走漏了消息,不單這些士兵,只怕小公子也會有難。”柳宣正色道,“那些信小公子也要收好,不要輕易交付給別人。”
“好。”阮久點頭,“我自己收著了,赫連誅也不知道放在哪里。”
柳宣又道︰“流落在外的大梁士兵大多居無定所,所以我請示過太後和大王,把溪原城的驛館撥出來給他們住了。”
“好。”阮久想起方才烏蘭說鏖兀冬天特別冷,留心說了一句,“讓他們注意保暖,鏖兀的冬天可冷了。”
“他們都是經歷過一年的人了。”
“也是。”阮久摸了摸下巴,“那你等會兒去隔壁房間拿兩箱布料,給他們裁衣裳。”
“不可。”柳宣搖頭,“阮老爺留下給小公子的東西,肯定都是最好的,他們要穿這樣的衣裳,給鏖兀人看見了,恐怕更加引得他們不滿,也連累小公子。小公子若是有心,拿些吃的喝的給他們就行了。”
阮久若有所思︰“是我考慮不周全,你看著辦吧。”
“好。”
兩個人正說著話,門外就傳來了一聲大聲的——
“我最愛的王後!”
赫連誅從外面跑進來,一邊跑,一邊喊︰“我回來啦!軟啾,你有沒有想我?”
他推開內間的門,一只手抵在門上,朝阮久笑,這時他才看見,原來房里除了阮久,還有別人。
笑容凝固。
柳宣低著頭,恨不能就地挖個坑,把自己埋起來。
這不是他應該出現的場景,也不是他應該听見的話。
我不應該在床邊,我應該在床底。
阮久忍住笑,試圖幫赫連誅解釋︰“大王去劉老先生那里讀書,中午回來吃飯。”
柳宣點點頭︰“我知道。”然後又搖搖頭︰“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赫連誅腳步一頓,看了一眼柳宣,然後跑上前,坐在床上,把冰涼涼的兩只手伸進被子里,讓阮久幫他暖一暖。
兩個人在被子里亂斗。
阮久道︰“拿出去,冷……”他“嗷”地嚎了一嗓子︰“別亂摸,我的肚子!”
柳宣默默地坐遠一點。
“那小公子,我先回去了。”
阮久一邊對付赫連誅,一邊抽空答應了一聲︰“好。”
“他們都說想要見見小公子,親自向小公子道謝,我看……還是等小公子好些了,再來吧。”
這時候赫連誅已經脫鞋上床,整個人倒在阮久的被子上,把臉都埋起來了。而阮久致力于把他從被子上掀下去,兩方僵持不下,僅剩的時間,只夠柳宣說這樣一句話。
柳宣緊急逃離,出去的時候撞上烏蘭,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咱們後妃不容易,咱們後妃有力量”的眼神,就分開了。
*
赫連誅在劉老先生那里念書,本來是不回來吃午飯的,但是為了阮久,他每天這樣來回幾趟,倒也不嫌煩。
這時他趴在被子上,臉貼著被面,看向阮久,眨巴眨巴小狗眼楮︰“軟啾,你有沒有想我?”
“沒有,才一個上午,有什麼好想的?”阮久在被子里伸手要推他,“你重死了,起來。”
偏偏赫連誅注意到的重點格外奇怪︰“那我要是走一整天,你就會想我了?”
“才不會。”阮久“寧死不從”,“你起來,壓死人了。”
赫連誅換了個姿勢,把他抱住。
赫連誅鬧了他好一會兒,烏蘭在外面輕輕地敲門,輕輕地通報︰“大王,王後,該用午飯了。大王下午還要去劉老先生那里,耽誤了時辰可不好。”
“好。”赫連誅終于坐起來,把阮久也拉起來。
就在房里吃飯,阮久只是從床上挪到了旁邊的小榻上,赫連誅不讓他受一點兒涼氣——
明明赫連誅自己就是最重的涼氣,阮久這樣想。
吃過午飯,赫連誅再陪著阮久鬧了一會兒,就要出門了。
赫連誅趁著阮久不注意,按住他的額頭,親了一下他的額頭︰“下午要想我。”
“我不。”阮久使勁抹了把臉,“你晚上別回來了。”
赫連誅跑下床榻,穿上鞋,高高興興地就上學去了。
阮久在房里喊烏蘭︰“烏蘭,我要洗臉!”
赫連誅一邊系上披風,一邊對烏蘭道︰“不許讓他洗臉。”
烏蘭看看左右,決定假裝自己是隱形的,誰也不應。
赫連誅穿戴好了,正要出門,就看見了抱著小包袱,好像是剛從外面回來的十八。
赫連誅隨口問了一句︰“軟啾又讓你去找話本子了?”
平常他這樣問,當然沒有什麼問題,但是今天來問,十八就有些心虛了。
畢竟這回,阮久讓他找的是言情話本。
赫連誅本來也不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已經繞過他要走了,忽然一時興起,又停下腳步,朝他伸出手︰“給我看看。”
阮久的那些武俠話本,赫連誅也看過兩本,他覺得還挺好看的,還和阮久一起討論過。
十八下意識望了一眼房里,希望阮久能出來救他,可惜阮久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他沒有辦法,只能把包裹交給赫連誅,希望他只是隨便翻翻,不要仔細去看。
赫連誅打開包裹,里面是三本話本,與他見過的話本沒什麼兩樣。
只是這回的話本名字,好像格外的長。
原本都是兩三個字,《浩然行》、《青風傳》一類的,赫連誅從沒見過名字叫做《卿卿我我花好月圓傳》的本子。
赫連誅有些好奇地拿起其中一本,隨手翻了兩頁。
十八見他可能要拿去看,也顧不得別的什麼了,壯著膽子道︰“大王,這幾本都是小公子親口說下午就要看的,小公子看不到要鬧的,小的還是馬上送進去的好。”
赫連誅听他這麼說,也就把書還給他了,皺著眉說了一句︰“軟啾的口味怎麼變得這麼快?這些書奇奇怪怪的。”
十八接過書,松了口氣,不再說什麼,轉身就進去了。
*
房里,十八將好不容易才弄來的幾本書交給阮久,抹了把額上的汗。
“小公子,這窮鄉僻壤的,就只弄到了這幾本,等過幾天,我讓永安那邊再捎兩本過來。這幾本先湊合著看吧。”
阮久覺得新奇,光是著三本書的封皮,就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這幾本就很好,我先看看,要是不好看,以後就不用再找了。”
他把三本書在面前擺開,最後挑了一本看起來最好的,翻開第一頁。
才看了第一頁,他的眼楮就亮了,之後十八再跟他說什麼,他都听不見了。
這個下午,連烏蘭都覺得阮久奇怪了。
他看話本,再也不在床上滾來滾去了,安安靜靜地撐著頭看話本,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認真極了,安分極了,再也不用烏蘭幫忙收拾床鋪了。
阮久已經自願掉進“愛情”的陷阱里了。
*
安靜了一個下午,赫連誅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阮久趴在床上,撐著頭,翹著腳,看著面前的話本,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眼里還含著兩汪眼淚,撲哧笑了一聲,鼻涕泡泡都冒出來了。
他不在乎地拿起手帕抹了抹鼻子——十八在他手邊放了八條十條手帕,供他擦淚。
赫連誅趕忙上前,關切地問道︰“軟啾,你怎麼了?”
阮久沒有看他,他看了一下午的話本,這本已經看了一半了,正是關鍵情節的時候,他沒空。
他換了一只手撐著頭,嘆了口氣︰“我沒事,你去看你的書吧。”
赫連誅當然不肯,湊過去要看看他在看什麼,阮久嫌他煩,抬手要推開他的頭。
“你別過來,我現在沒空。”
赫連誅再纏了他一會兒,但是這回,就算他把冰涼的手貼在阮久的脖子上,阮久也沒有什麼反應,只是推開他,連話都沒有說一句。
赫連誅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阮久可能是傻了。
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阮久推開了。
“十三歲不能看,你去寫你的功課去。”
赫連誅郁悶了,他盯著阮久看了好一會兒,阮久也沒有意識到他生氣了。
于是赫連誅更生氣了,要哄兩次才能哄好的那種。
*
這天晚上,阮久飛快地解決完晚飯,就溜回去捧起話本,繼續投身“愛□□業”。
留下吃了一半的赫連誅一個人在飯桌前,面對珍饈佳肴。
赫連誅看著他抱著書又哭又笑的模樣,自己才有點想哭。
隨後格圖魯進來了。
“大王……”他剛要喊“王後”,見阮久這個模樣,不知道該不該喊。
赫連誅問︰“什麼事?”
“太後……”
格圖魯才說了這兩個字,赫連誅就放下碗筷,站起身來︰“出去說。”
他知道太後喜歡阮久,阮久好像也不是很討厭太後。但阮久是他的王後,他不同意,太後絕不能把阮久從他這里搶走。
斷絕一切太後與阮久的聯系,是他致力的目標。
他知道這樣不好,但他就是想這樣做。
他是大王嘛,大王做什麼都是可以的,而且他平時都很縱容阮久的,他只是做了這麼一件壞事,一件而已。
到了外間,赫連誅才問︰“尚京那邊又有什麼事情?”
格圖魯道︰“太後娘娘听說王後病了,托人從尚京帶來了一些藥材補品,人已經在外面候著了。既然是來給王後送東西的,王後是不是要出去見見?”
赫連誅不做猶豫,就替阮久回絕了︰“不見。”
“那怎麼說呢?”
“就說阮久病得難受,吃完飯,很早就睡著了。”
格圖魯有些為難︰“好,那臣去回絕了使臣。”他又一次面露疑色︰“那些東西呢?是不是要告訴王後一聲,讓他知道?”
“不用。”赫連誅仍舊沒有半點猶豫,而後思忖道,“我听說,最近為了梁國士兵遣散回鄉的事情,溪原還有附近的人對阮久有點不滿?”
“是。”格圖魯點頭,“不過大王放心,他們不敢造次的。”
“藥材和補品送下去,做藥膳粥,散給底下的百姓。散粥的時候一定要強調,是王後善良,初來鏖兀就病倒了,覺得鏖兀冬天實在是寒冷,他在病中還記掛著鏖兀百姓,特意吩咐人給他們做的,務必讓他們感念王後恩德。”
“是。”格圖魯猶豫道,“大王,要是給太後知道了,恐怕……”
赫連誅不答,只道︰“就照我說的去辦。”
“是。”格圖魯領命離開。
赫連誅有點惱火。阮久離開尚京的時候,太後明明都說,不再管他了,怎麼這回又來了?
太後冷漠心腸,對他這個親生兒子都不怎麼關心,怎麼偏偏對阮久那麼上心?
他已經不需要母親的關心了,阮久更不需要太後的關心。
赫連誅轉身要回房,想了想,還是轉過身,準備去見見新來的使臣。
*
那使臣本來就是太後派來看阮久的,見不到阮久,和赫連誅又沒有什麼話說,很快就起身請辭。
赫連誅回到房間,看見阮久還抱著話本子看,從他離開的時候就沒有挪過窩的樣子,放下心來。
阮久听見動靜,也轉頭看了他一眼︰“你回來啦?”
不等他回答,阮久就把腦袋轉回去了。
赫連誅勾唇笑了,阮久還在就好。
他在桌案前坐下,開始寫今天的功課。
安寧靜謐,他和阮久這樣就很好。
寫完功課,稍作洗漱,阮久沉迷話本,無法自拔,赫連誅用帕子給他擦了擦手腳,就把他趕進床里睡覺。
阮久不肯睡,喊著“還有一點”、“還有五頁”、“還有三頁”,手上翻得很快,眼楮始終不肯挪開。
他還有一點就看到大結局了。
赫連誅只能等他看完。
不多時,阮久看完最後一行,嘆了口既欣慰又悵然若失的氣,將話本合上。
赫連誅把話本從他手里抽走︰“睡覺了。”
“嗯。”
看完話本的軟啾也軟乎乎的,很听話地就鑽進被窩里去了。
赫連誅吹了蠟燭,放下帷帳,也爬了上去。
兩個人挨在一起,阮久看著帳子,還在出神。
他從前只看大俠行俠仗義,卻想不到,武功超群、獨來獨往的大俠,還能有一個小師妹。
好可愛啊,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他偷笑,話本結尾那個印在額頭上的吻……
等一下,印在額頭上的吻……
阮久不合時宜地想起不太好的人。
他扭頭看向赫連誅,“無情”地開了口︰“以後你不能親我了。”
赫連誅猛地抬頭。
“額頭也不行。”阮久正經道,“我也要留給我的‘小師妹’。”
赫連誅的眼楮瞬間被怒火照亮,恨不能提刀殺人。
作者有話要說︰ 軟啾心里的“小師妹”︰比主角矮半個頭,黏人又可愛,羞澀又大膽
小豬︰這是我
第44章 年節將至我哥要過來看我啦……
深夜時分,雪落無聲。
點了三個炭盆的寢殿里,柔軟的羊絨毯子上,阮久早已經睡熟,臉上帶著恬靜的笑意。
大約是做個美夢。
赫連誅心里清楚,阮久肯定是夢見那個不知道是誰的“小師妹”。
他再看一眼阮久,不高興地癟了癟嘴,翻過身,枕手,睜眼楮。
我的王後在我身邊,夢著別人。
他這樣想著,身後的阮久又咂咂嘴。
赫連誅幾乎能想見阮久到底在做什麼夢,他總不會親了別人吧?
赫連誅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猛地坐起來,回頭看向阮久,伸手想把他搖醒,要他看自己,狠狠地親他一口。
但他不敢。
要是吵醒阮久,阮久會生氣的。
阮久生氣的話,會把自己的頭發抓『亂』,然後抱著枕頭『亂』捶。
麼嚴重的後果!
赫連誅伸出的雙手狠狠地搖一下空氣,然後朝酣睡的阮久“汪”一聲。
赫連誅又湊過去,在他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濕漉漉的吻。
阮久不讓他親,他偏要親。
赫連誅一連親了他好幾下,幾乎像小狗米飯『舔』阮久的臉一樣親他。
差點把阮久給鬧醒。
赫連誅收了手,不敢再動,但是猶覺不足,委屈巴巴地盯著阮久瞧了許久,後給阮久蓋好被,自己下床。
他披上衣裳,拿起阮久白天看得痴『迷』的那本話本,到了外間,點起蠟燭,準備研讀一下。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麼妖魔鬼怪,引得阮久這麼『迷』。
這樣想著,他就翻開話本第一頁。
認認真真,像是翻開正經書本學習一樣。
翌日一早,天『色』蒙亮,烏蘭打哈欠,端著熱水,推開寢殿的門。
他放輕聲音,不想吵醒阮久︰“大王,該起……”
他在門前停下腳步,埋頭話本的赫連誅抬起頭,看向他,語氣平靜︰“原來已經天亮。”
烏蘭驚訝道︰“大王一晚上沒睡?”
“嗯。”赫連誅若無其事地把話本合上,把桌上正經的書本拿過來,蓋在話本上。
他原以為自己的漢文已經足夠好了,但是沒想到,看這本話本,他竟然花了一晚上。
劉老先生教他漢文,他念過許多書,便是許生僻字,阮久都不認得的,他認得。可是這一本話本,他卻看不懂。
許多字他明明認得,在這里卻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傾心是什麼?歡愛又是什麼?他統統不懂。
難怪阮久不讓他看呢,原來是他根本就看不懂。
赫連誅把話本推回去,起身回到里間洗漱。
阮久睡得不安分,總是翻來滾去的。躺得橫七豎八的,把帳都抓在手里,要扯下來了。
透過被阮久掀一半起來的帷帳,赫連誅只能看見阮久的半邊臉,白玉似的下巴,微微勾起的唇角,唇角邊的小酒窩。
赫連誅把脫下來的衣裳甩上衣桁,拽了一件新衣裳來套上。
他想,要是能快點長大就好。
說不定等他到了十六歲,就能夠明白十六歲的阮久在想什麼,在夢什麼。
可是他十六歲,阮久就十九歲,十九歲的阮久又在想什麼呢?難道要再等他到自己十九歲時才能明白嗎?
赫連誅不禁有些埋怨,阮久出生的時候,怎麼不等等他呢?
他已經很努力地在追阮久,可是他好像永遠都追不上,永遠都落後阮久三年。
這可真是太糟糕,一想到這個,赫連誅就難過得連心都揪緊。
赫連誅穿好衣裳,洗漱完畢,在院子里打套拳,然後吃早飯,坐上馬車出城。
劉老先生會提問他昨天講過的書卷內容,用他先前教導梁國太的方法指點他。
赫連誅坐在先生面前,腰背挺直,不卑不亢,對答如流。
劉老先生面帶笑意,微微頷首︰“不錯。”
他很難不承認,赫連誅是他帶過的有天分的學生,他是天生的君王,是西北荒漠里、從夾縫里生長出來的鐵木。
赫連誅仍舊神『色』淡淡,說了一聲“先生過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