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忖一會兒,忽然道︰“先生,學生有一詞不解。”
“你說。”
“‘歡愛’是什麼?”
赫連誅神『色』如常,劉老先生卻更住。
他年紀小,不曉得大人的忌諱,若是知道,從前不會到處去問怎麼讓阮久生小孩,更何況這一回,他根本不知道這個詞該怎麼解。
劉老先生低下頭,咳了兩聲,敷衍且不對頭地說一句︰“君王之愛,澤被蒼生。”
赫連誅等他再說一些什麼,卻不想他就此不開口了。
“就這樣?”
“就這樣。”
劉老先生皺眉,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你從哪里看來的這個?”
“軟啾最近看的話本上。”
“你……你別跟他學。”
劉老先生扶額,他大力培養的、未來的帝王之才,竟然就這樣被阮久肆意牽著走。
阮久正給鐵木的樹枝系上漂亮的小花花。
“罪魁禍首”阮久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拖拖拉拉地吃早飯,又躺到床上,拿起一本新的話本。
烏蘭坐在他身邊,正拿著一塊兔皮和針線,縫制東西。
阮久看書看得有些累,就轉頭去看他,見他手上針線翻飛。
“哇。”阮久嘆道,“烏蘭,你會做衣服啊。”
“嗯。”烏蘭動作不停,“在溪原這樣的地方,當然只有自己動手。”
“好厲害。”阮久放下話本,湊過去看他,“這是在做什麼?”
烏蘭笑一下,打個結,把線頭扯斷,再把兔『毛』翻過來,後戴在阮久的頭上。
是個帶兔耳朵的帽子。
阮久抬眼,『摸』了『摸』垂在兩邊的兔耳朵,有些驚喜︰“給我做的?”
“是呀。”烏蘭把帽子收回來,“馬上就要過年了,王後可不能沒有新衣裳穿。”
阮久『摸』著鼻尖︰“十八他們會給我準備的……”
“那是他們給小公子準備的,鏖兀當然也要給王後準備。我請示過大王,大王讓人拿了一堆『毛』料讓我選,我選兩塊。這是帽,到過年還有幾個月,到時候一身都做完,王後就能穿。”
帽子沒有做好,烏蘭繼續穿針引線。
烏蘭想著,大王年紀小,根本不懂這些事情。而太後雖然最近對阮久又重新上起心來,但是她畢竟是梁人,要送衣裳,送的肯定是梁人的衣裳。
而阮久從來到鏖兀,大半年了,只有一件鏖兀衣裳,就是他成親時穿的那件。
這樣不行,肯定不行。
阮久果然高興,笑道︰“那就謝謝我的愛妃。”
烏蘭笑笑,沒有回答。
阮久看他麻利地做針線活,看一會兒,隨口問道︰“烏蘭,我不知道你的身世,你是幾歲做後妃的?”
“十八歲。”烏蘭答道,“我的家鄉是比鏖兀要西邊的一個小部落,部落名字就叫做烏蘭,意思是綠洲里的紫羅蘭。”
“那你為什麼叫做烏蘭。”
“我原本沒有名字,被俘虜之後,他們就這樣喊我。”
阮久點點頭。
“我原本是在皇宮里做事的,後來大王登基,大巫給大王批命,說大王命中帶殺氣,不可近女,但是依照慣例,大王登基,是要選兩個後妃的。”
阮久問︰“所以就選你?”
“是,當時是太皇太後和太後各自選一個。太皇太後選格圖魯,太後選我。”
“啊……”阮久“嘶”一聲,“選你我能理解,選格圖魯,看來太皇太後從那時候就很不喜歡赫連誅。”
他話音剛落,格圖魯就進來了,他不滿道︰“王後在背後說我的壞話,我听見。”
“沒有。”阮久連忙解釋,“我只是說……格圖魯不太適合做後妃。”
他理直氣壯,指指烏蘭︰“看看人家,後妃表率,正在給我縫制衣裳,你呢?”
格圖魯上前︰“我這個不稱職的後妃,給王後帶來了家信。”
阮久眼楮一亮︰“梁國那邊寄過來的嗎?怎麼在你那里?”
“我出去辦事,正好遇到了送信的使者,就幫王後帶回來了。”
阮久從床上爬起來︰“快點給我看看!”
格圖魯伸手要從懷里拿出書信,卻只是把手放在懷里,問道︰“我是不是稱職的後妃?”
“是嘛,圖魯是我的愛妃。”
格圖魯被他膩得一陣哆嗦,趕忙把書信交給他,退到一邊。
阮久接過書信。從永安寄過來的書信,經過千里之遙,已經變得有些皺了。
他不在乎,先看看信封,是家里寄過來的,兄長寫給他的,很熟悉的筆跡。
他貪心地把信封看兩遍,才拆開信。
書信厚厚一封,主要是問他過得好不好,有許多當時沒來得及囑咐他的話,在鏖兀需要注意的一些事情。
從永安寄一封信過來並不容易,可以看出,兄長寫這封信時,花了好幾天。
烏蘭與格圖魯看看認真讀信的阮久,再對視一眼,笑一下。
王後還是小孩子呢。
阮久慢慢地看信,每一頁都看兩三遍,但是看到了後一頁。
他蹙眉,愈發認真地看,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在心里的模樣。
烏蘭再看他一眼,沒有打擾他,低頭繼續做活。
忽然,阮久歡呼一聲,撲上前要抱住他︰“啊!”
烏蘭連忙舉起雙手︰“針,王後小心針!”
阮久松開他,又撲上去抱住格圖魯︰“啊!”
“王後,怎……怎麼?”
“我哥要過來啦!我爹我娘都要過來看我啦!”阮久松開他,拿起後一頁的書信,再仔仔細細地看一遍,簡直想把信上的內容念出來,讓所有人都知道。
兄長在信上說,他近身體好多,這麼久沒見他,實在是太想他,趁過年,一家人都過來看看他。
阮久拿著書信,狂喜到在房間里『亂』跑,一連跑好幾圈。
“啊!”
烏蘭與格圖魯再次對視一眼,奈地搖搖頭,隨他去了。
隨後烏蘭發現阮久沒穿外裳、沒穿鞋就下床,迅速放下手里的東西,拿著披風追上去︰“王後,穿衣裳。”
阮久被厚重的披風包圍起來,不覺得冷,看別人只是傻笑︰“我哥要過來了耶!”
“知道,知道。”烏蘭舉起他的手,“先把衣裳穿好。”
中午赫連誅回來的時候,阮久難得的沒有沉『迷』話本,而是在吃蜜餞。
“這個好吃,我哥肯定喜歡。烏蘭,記下來。”
烏蘭點頭應道︰“是,王後。”
阮久再吃一個,抬頭看見赫連誅回來了,又歡呼了一聲,飛撲上前,抱住他。
“小豬!我哥要過來啦!我爹我娘要過來看我啦!”
赫連誅抱住他,冰涼的臉貼貼他的臉頰。
烏蘭早已經習慣了,從接到信的時候開始,阮久見一個人就要重復一遍這個動作。
赫連誅忽然有些緊張,問道︰“他們什麼時候過來?”
“寫信的時候是在八月,他們說已經在準備,過年之前肯定會到的。”
“那、那我要準備什麼?”
“啊?”阮久頓了一下,不太明白,“你要準備什麼?”
不等赫連誅回答,他就拉住赫連誅的手︰“那你幫我嘗一下蜜餞吧。”
不論是在大梁,是在鏖兀,春暖花開、萬象更新之前的冬天,總是一個節日。
鏖兀的歷法與大梁的相似,這個節日在鏖兀話里,叫作年節。
將近年關,就算是並不繁華的溪原城里,十分熱鬧。殺牛宰羊、釀酒制糖,城中四處都飄散著酒香與肉香。
劉老先生給赫連誅放了假,讓他回去溫書。
阮久就拉赫連誅四處『亂』跑,放鞭炮打雪仗,每天都鬧得像是在雪地里滾過的小狗。
更多的時候,阮久拉他,準備迎接家人的事宜。
打掃屋,準備吃食,阮久決定自己要穿的衣裳都決定好久,赫連誅被他按換了好幾身衣裳,後才決定下來。
前幾天太後派人過來接他和赫連誅,說要讓他們回尚京去過年。
赫連誅當然不肯去,使臣便把希望放在阮久身上,但是阮久為了家里人要過來,回絕。使臣獨自離開。
阮久做好了一切準備,就等家里人過來了。
他有的時候會跑上溪原城樓去看,但是除了皚皚白雪,望不見一點有人出沒的痕跡。
在冬天來鏖兀,本來就不是一個很明智的決定,鏖兀實在是太冷了,行路很不方便。
阮久心里有些擔心,但忍不住有些期許。
兄長說身體好了,應該是好許多,才會想著來鏖兀的。家里肯定會安排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