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小黑娃麻溜地點了油燈,燈芯子就剩了一小截,微弱的火照在那婦人的臉上有些可怖。
    窗戶里漏進來的風吹得燈火輕輕搖擺,像是隨時都會熄滅。
    大夫立即給這婦人號了脈,又問了癥狀,從何時病的,末了才搖著頭嘆道︰“竟拖了這許多時候,可惜,可惜!”
    小黑娃板著臉道︰“你這大夫怎麼不說人話,我娘到底什麼病?”
    大夫真不曾見過這般刁蠻的女娃兒,搖著頭道︰“傷寒拖成癆病了!治不好了,治不好了!”
    小黑娃上前雙手雙腳對著大夫又打又踢,哭著罵道︰“什麼狗屁倒灶的大夫,騙子,你這個騙子,我娘肯定能治好!”
    “牡丹,牡丹!”床上的婦人焦急地喚著,又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杜恆言將小黑娃拉開,張憲領著大夫出去,付了診費,道︰“勞大夫開些疏解的藥!”
    大夫點頭︰“不是我不救啊,這病祖宗沒教啊!我開些清肺化痰的方子!”
    幽暗的屋里頭,杜恆言發現這婦人並不是牡丹,但是看著竟也有些面熟,還是問了一句︰“你認識明月鎮上的牡丹嗎?”
    床上的婦人捂著嘴,像是一時忘記了咳嗽,瘦的凸出的眼仔細地盯著杜恆言看,“小娘子是?”
    杜恆言心又提了起來,輕聲道︰“我當年在明月鎮上住過,是杜家的小娘子!”
    那婦人忽地拍著床笑起來,“想不到我香兒臨死前,還能他鄉遇故知,我是牡丹娘子跟前伺候的女使香兒,實話告訴小娘子,我跟前養的這女娃子,是牡丹娘子的,當年錢員外一案後,牡丹娘子擺脫了媽媽,帶著我來到了京城,靠著攢下的錢買了這一處小宅院,準備帶著女兒好生過日子,脫了那苦海,不曾想生下娃娃後,一日出門竟再也不曾回來!”
    香兒說了這麼一串,有些支撐不住,又是一陣咳嗽,杜恆言隱約聞到了一絲血腥味,小黑娃過去一邊哭著,一邊給娘親摸摸胸口,道︰“你就是我娘,我不管,你就是我娘!”
    香兒忍不住也落了淚,對杜恆言道︰“杜家小娘子,她娘將她看成眼珠子,定不會不要她,她娘那般姿容,又做過那一行當,也有些故舊,我猜,多半是被人擄走了,我找了她這麼多年,一直沒消息。”
    張憲進來道︰“阿言,大夫開了藥方子,我們這去抓藥吧,婉詞和熙文怕是也等急了!”
    杜恆言這才想到熙文來,心上一急,她怎麼把熙文單獨留給杜婉詞了。忙拽了張憲的荷包,又倒了一些銅錢出來,道︰“小黑娃,你給你娘買些好吃的,要清淡熱乎,知道嗎?我明個派個人過來幫你熬藥!”
    張憲劍眉微微上揚。
    小黑娃抹著淚點頭。將她們送到了門口。
    出了門,張憲問道︰“你為何認識她們?”
    杜恆言道︰“我出生在廬州,她們和我在一個小鎮上,當年我娘牽扯進了一件官司,小黑娃的娘也牽扯進去了!”
    張憲默然,她來京城之前的事,他都查過,他還知道她有個青梅竹馬,是林老相公的嫡孫,叫林承彥,字慕俞,生于咸寧元年。
    兩人回到小攤前的時候,杜婉詞立即站了起來︰“憲哥哥你沒事吧!”又看了眼杜恆言道︰“阿言,你怎麼連一個荷包都握不住,那小娃多大,都能搶了你的!搶了就搶了唄,能有幾個大錢!”
    杜恆言沒心情理她,小胖墩揮著手朝爐火那邊招呼道︰“嬸子,那兩份快上來!”
    “哎,這就來!”說著,嬸子端了兩盤蛤蜊過來,笑道︰“熱乎乎的,剛出鍋!”
    杜恆言盯著小胖墩︰“你說,你吃了幾份?”
    小胖墩伸出了一根手指,默默的又伸了一根,拇指扣住了第三根要顫顫巍巍的無名指,道︰“只有兩碟!”又忙大聲道︰“阿姐,你這兩份,我自己掏了錢付了!”
    杜婉詞看不過眼,哼了一聲︰“你哪來的錢,還不是我付的!”
    杜恆言意外地看了杜婉詞一眼,見她眼里都是嘲諷,默默地低了頭吃蛤蜊。
    還以為杜婉詞對小胖子還有一點姊弟情分,肯定是自個腦子壞了。
    杜恆言心里有點壓抑,那個牡丹的紋樣為何會和她荷包里的那般相像,當年的牡丹娘子和小小娘到底是什麼關系?
    她想的出神,一碟炒蛤蜊竟只用了幾個,便停下了,小胖墩急道︰“阿姐,快吃,快吃,吃完我們去猜燈謎!”
    他一早便瞄準了孫家茶樓的那盞萬眼羅燈,共有三層,都挑了檐,每一層又有四面,最上頭一層是用金箔糊著的,第二層四面分別是金線描著的春夏秋冬四景,最末一層用了五色彩線繡著梅蘭竹菊。
    這燈籠要是掛在他的房間里,夜里肯定透亮!
    幾人站在孫家茶樓跟前的時候,便听見孫掌櫃摸著胡須,得意洋洋地道︰“已經到了戌時正,若是還沒有人能猜出這萬眼羅燈的謎底,這燈就得我自家收回了!”
    張憲看著孫掌櫃雖面上笑著,可是眼底透出的頹色,倒是有些奇怪,似乎摻雜了一點悲涼、淒惶?
    杜婉詞笑道︰“憲哥哥,這掌櫃的十分有把握的模樣,不若我們也試試?”
    張憲看了一眼已經牽著熙文跑過去看謎面的某人,點頭道︰“婉妹妹先請!”
    杜婉詞盈盈笑著轉身先行,裙擺下頭像是輕輕地旋出了一朵花的形狀。
    杜恆言正要回頭招呼著二人,忽然看見杜婉詞那一低頭的溫柔,真似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冷不丁地打了個噴嚏。
    小胖墩斜抬著眼,兩根小眉毛快糾結在一處去了,振振有聲地道︰“阿姐,儀態!”
    杜恆言揪了他耳朵,道︰“念,那上頭寫了什麼?認得全嗎?”
    小胖墩哼了一聲,念道︰“此謎共有兩題,第一題是……”
    “白蛇過江,頭頂一輪紅日,打一日常用物,並用一謎對出下聯。”剛來的杜婉詞輕輕念完,眉頭微低。
    杜恆言默念︰“江對水,水上有白色的東西,上頭一輪紅日,不就是光,謎底是油燈!”
    張憲點頭,眉心一動,笑道︰“有了!”自去取了筆。
    杜恆言只見他刷刷寫了一行字,卻是“烏龍上壁,身披萬點金星!”
    小胖墩問道︰“這是什麼?”
    張憲笑笑不語,將紙條交給了孫掌櫃,孫掌櫃見到這一行,眼楮微亮,笑道︰“請衙內答第二題!”
    幾人循著他的手望去,發現一個啞謎︰謎架上掛著一只鳥籠,籠中關著一只百靈鳥,籠旁懸掛一串銅錢,注明猜謎者必須做一動作猜句衙門用俗語。
    張憲沉吟片刻,點頭︰“這個倒有些難!”
    小胖墩指著百靈鳥道︰“這鳥和我弄死阿翁的那只百靈好像!”
    杜恆言拍了一下他的小腦袋,“還好意思說,你不知道阿翁愛鳥如命嗎?”
    孫掌櫃上前一步,拱手笑道︰“衙內才高八斗,不妨多想一會!”
    孫掌櫃言語內難掩的迫切,讓張憲又是一怔。
    杜恆言彎了身子,在小胖墩耳邊一陣嘀咕,起身笑道︰“掌櫃的,若是我們猜出這一題,不會還有第三題了吧?”
    掌櫃的驀地神情一動,欣然而有喜色,擺手道︰“不會,不會,原本就只有兩題,這一題猜出的多,第二題卻至今沒人想出!”
    杜恆言拍了拍小胖墩的小肩膀,小胖墩昂首挺胸地走了過去,他個子矮,夠不到,氣苦地回身看著杜恆言,杜恆言指了指張憲道︰“讓你憲哥哥抱你起來!”
    杜婉詞蹙眉道︰“阿言,不得無禮!”
    張憲沒有出聲,上前直接將小胖墩舉了起來,小胖墩取了銅錢,然後打開了鳥籠,里頭關了許久的百靈鳥一動不動,十分警惕地盯著他,小胖墩無奈,只得伸手進去,將它抓了出來,這鳥才自己展了翅膀飛了。
    張憲暗嘆,怪道這謎面沒有人猜出來,這是“得錢賣放”,誰即便是猜出,也不敢動手。
    掌櫃的親自取了那盞萬眼羅燈,遞給小胖墩道︰“小郎君,好聰慧,這燈便送你了!”
    杜恆言上前牽了小胖墩的手,笑道︰“掌櫃的,這燈我們取走了。”
    掌櫃的道︰“小娘子好機敏,不如隨老丈進來喝一盞茶?”眼楮卻看向了張憲。
    杜恆言似有所覺,搖頭︰“出來已有多時,不叨擾了!”
    張憲道︰“掌櫃無妨,改日再來!”
    孫掌櫃連連點頭︰“店中的上等好茶,都給幾位備著!”眼送了幾人背影淹沒在人群中,孫掌櫃才按捺住跳躍的心。
    店內孫家娘子看了好一會兒,過來道︰“良人,你說他們真的會回來幫我們嗎?李家的那幫人可是與肅王府沾著親呢!”
    孫掌櫃慨然點頭道︰“既然張家小衙內說要插手,怎麼也是一線希望啊!”若是張相公都不能解決,他便是認栽也心甘情願!
    這一邊,一直沒出聲的杜婉詞問道︰“憲哥哥,那掌櫃的為何執意要邀我們進去喝茶?”
    張憲道︰“那只鳥是得錢賣放的意思,掌櫃的是有冤屈,平白的誰也不敢揭他這個謎底。”
    杜婉詞後知後覺道︰“難怪!”又看了一眼杜恆言和杜熙文︰“你兩人做事太沒輕沒重,這等即便是猜出,也不能去逞那風頭,豈不是給憲哥哥惹事!”
    杜恆言默然,她也沒想到,那掌櫃的是要找一主子訴冤屈,誰猜個燈謎能想到這麼多。看了杜婉詞氣憤的臉,忽地笑道︰“婉婉,張家哥哥若是擺不平,不還有你嗎?”你可是肅王府的外孫女!
    杜婉詞臉一紅,賭氣道︰“我一個小娘子,能做得什麼?”說著狠狠地剜了杜恆言一眼,她這些年年齡漸長,也逐漸明白肅王府的不臣之心,杜恆言有意當著憲哥哥的面提起肅王府,怎能讓她不氣惱!
    張憲見兩人似要斗嘴,溫聲道︰“我爹爹既是朝臣,此等為民伸冤之事自是義不容辭,兩位妹妹無須擔憂。”
    第20第
    戌時三刻,嘉熙堂里茶水已經換了好幾遍,衛氏和元氏依舊相聊甚歡,趙氏坐不住,戌時初便走了,元氏看了滴漏,料到幾個孩子快回來,笑道︰“阿敏,此事就托于你了。成與不成,我都心生感念。”
    衛氏莞爾一笑︰“嬸子,你和我說這話,也太見外了,成與不成是兩個孩子的緣分,不過,今個我見言兒這般品性、模樣,心里真歡喜,您呀,且寬心!”
    元氏忍不住抽了帕子揩眼角,深深地嘆一口氣,“阿敏,不怕你笑話,近來,我一想到言丫頭的親事,真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衛氏默然,都說高門娶息,低門嫁女,這高門太高,也未必是福氣,譬如這杜家,一個郡主,祖孫三代都憂著心。
    京城里頭傳杜恆言的流言,她也听到過一些,先前想著,人畢竟是在元嬸子跟前長大的,未必就那麼不堪。今個一見,卻不由眼前一亮,真正地臉如白玉,顏如朝華。比之趙氏所出的女兒,少了幾分驕矜貴氣,多了一點靈動隨意,若說娶婦,自當這廬州來的小娘子好些。
    可惜,趙氏盯準了恆言,不然,便是聘給子瞻也是相得益彰。
    衛氏端了茶,輕輕抿了一口,趙萱兒這麼些年不遺余力地壞杜恆言的名聲,就是為了提防她嫁入高門的那一天,可是,就是不知道四品的中書舍人府邸在她眼中算不算杜恆言高嫁?
    其實這趙萱兒真是想不開,左右前頭那一個已經不在了,即便不能將恆言視如己出,好生養大,也是功德一件不說,那杜將軍也必會心生感念,她卻處處顯得容不下言小娘子,平白將良人的心推了出去。
    正說著,院里頭忽然響起雀躍的嗓音︰“阿婆,阿婆,我們回來了!”
    元氏起身笑道︰“年紀大了,被這猴兒一吼,耳朵都得聾了!”待看到阿言牽著蹦蹦跳跳的熙文回來,一張打了皺的臉上,笑得異常明亮。
    小胖墩舉著燈籠上前道︰“阿婆,你看,這是阿姐和張家哥哥幫我贏回來的,你看這燈上的花,多好看吶,掛在我的門前或屋子里頭,肯定亮堂堂的,特別好看!”
    衛氏嘴角微微莞爾,“小郎君比子瞻小時候靈動多了,您老人家有這麼一個小娃在跟前,肯定日日笑的合不攏嘴!”
    元氏摸著小胖墩的小腦袋,眼里閃過欣慰,以往這孩子,每每看了她不是瑟縮著身子,便是躲開,哪有這般大方地在她跟前轉悠炫耀的時候。
    衛氏和張憲臨走前,元氏讓丫頭拿了兩個食盒出來,笑道︰“這都是家常用的點心,言丫頭平日里做慣了的,阿敏帶回去嘗個鮮!”
    衛氏眼楮又一亮,看著杜恆言道︰“改日,我也送上我們府上的糕點給嬸娘和小娘子們嘗一嘗,嬸子留步,外頭涼寒,可出不得!”
    元氏只得作罷,讓杜恆言和杜婉詞將張家母子送到了門外,衛氏拉著杜婉詞和杜恆言的手道︰“兩位小娘子快些回去吧!莫送了!”
    張憲對著兩人點頭辭別。
    杜恆言捏住了手心忽然多出來的一小塊冰潤的東西,將手攏在了袖子中。
    張家人一走,杜婉詞瞪了杜恆言一眼,自顧回了她的靈犀閣。
    杜恆言回到嘉熙堂的時候,元氏正和小胖墩一起研究著小胖墩的花燈,見言兒回來,讓凌媽媽將小胖子送了回去,問道︰“言兒,有話和阿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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