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杜恆言展開了右手,一枚精致的碧玉平安扣躺在她的手心。
    元氏取了過來,仔細看了看,笑道︰“這是產于益州沱江的,是碧玉當中的極品,既是送予你的,你收著便是,你往日里不喜戴金銀,這扣子且繞根線貼身戴上。”
    見孫女應下,元氏心里琢磨著,阿敏雖沒有明說,卻也是表示真心看中言兒,下頭就等著衛家送草帖子了,只求那趙氏不要出什麼妖蛾子。
    ***
    回到張家,張憲一路默默地跟著娘親回了正院,衛氏解下了披風,一轉身發現他還在,奇道︰“子瞻,你有事和娘說?”
    張子瞻點頭,對屋內的女使一側頭,女使們魚貫而出,守在了門外。
    衛氏端了一盞茶,暖著手,略抬下頜,笑道︰“說吧,什麼事兒,這般隆重!”
    張子瞻看著桌上汝窯茶壺的釉面上精美溫潤的紋樣,聲音略顯低沉地道︰“今日杜家阿婆尋娘親,可為言小娘子說媒一事?”
    衛氏眼里閃過訝異,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此事,子瞻從何得知?”
    張子瞻默然,忽道︰“娘親等我片刻!”
    衛氏便見兒子匆匆地闊步離去,獨自坐在椅子里,有些茫然,“要我等什麼?”
    不過半柱香的時間,衛氏便見子瞻拿著厚厚的一疊信箋過來,放在桌子上,這些信箋皆十分精美,衛氏心里涌起一些不好的預感。
    只听子瞻道︰“這是兒子從前年起從各大冰人那里高價買回來的草帖子,包括徐家,薛家,柴家,範家,都是,都是言小娘子的!”
    衛氏驚得一下子站了起來,秀美的嘴唇微微哆嗦,“子瞻,這事,你怎能做的呢?你這是壞人姻緣!你這孩子!”
    “娘,不算壞人姻緣,因為,我也想寫一張草帖子!”
    屋內角落里的炭盆子“刺啦”一聲,像是火星炸開的聲音。
    衛氏倒吸了一口涼氣,捏著桌上的幾張草帖子,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子瞻,你,你要娶恆言?”
    復又有些驚慌地道︰“你可知道,那趙氏可是視這小娘子如眼中釘啊,以肅王府的勢力,你的仕途可如何是好?”
    趙氏或許允許杜恆言嫁給一個四品小官的幼子,卻絕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杜恆言嫁進張家。
    張子瞻眸中一片清明,“娘,兒知曉,是以一直不曾求您替兒求親,但是,杜家阿婆央您的事,您萬不可答應,兒定會早些想到法子,到時再央您為兒提親!”
    衛氏木然地倒在了靠椅中,右手無力地揮道︰“你先回去吧,讓娘想一想!”
    怪道他今個那般積極地說要陪她一起去杜府,又主動請纓帶著杜家小娘子和小郎君出去看花燈,子瞻自來性子倔,認定了什麼八匹馬都拉不回來,這回,她若是不如他的意,還不知道怎麼折騰,可是,那肅王府又豈是好惹的?
    第21第
    杜恆言一早便帶著紫雲出了門,先去藥房拿了藥,再憑著記憶,找到了昨夜那條黑乎乎的小巷子,扣著最里頭的一戶門,“牡丹,牡丹!”
    院子里頭很快傳來動靜,小黑娃拉開門,見到杜恆言,十分歡喜地道︰“姐姐,你們真的來了!”
    紫雲見到小黑娃,訝聲道︰“主子,這個娃和你長得真像!”
    小黑娃今個洗了臉,稍微白淨了一些,依稀能看見小月眉,清亮的杏眼里頭似乎倒著杜恆言的影子。
    杜恆言暗嘆,這小黑娃昨個估摸是在臉上抹了草木灰。伸手捏了捏小黑娃笑嘻嘻的小嘴唇,道︰“進去吧!”
    院子里頭比昨個安靜了許多,也沒有咳嗽聲,香兒似乎還在睡著,杜恆言輕聲對紫雲道︰“趕緊將藥熬了!”
    拿了一小包雪白的米糕出來,還溫熱著,喊小黑娃過來吃,小黑娃的小臉凍得有些浮腫,小口小口地咬著,一塊巴掌大的小米糕,她像舔著吃一般,杜恆言笑道︰“還有呢,一會你娘喝了藥,我帶你出去買!”
    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藥的味兒越來越濃,香兒醒來的時候,見到杜家的小娘子,眼楮一亮,微咳了兩聲,勉強笑道︰“杜家小娘子,你長的真美!”她的眼楮似乎透過了杜恆言,看向了某個看不見的人。
    杜恆言看她的眼神,知道她也發覺出她和小黑娃面容有些相像的問題。
    小黑娃捧著米糕進來,遞給香兒,道︰“娘,你吃!”
    香兒搖搖頭,道︰“娘不餓。”摸了摸小黑娃自個歪歪扭扭編的兩個丫髻,憐愛地道︰“其實,牡丹是你娘的名字,當年你娘不見了,我日日喚著牡丹,我一喚,你就應著,你本名原叫楊阿寶,你娘姓楊!”
    小黑娃踢踏著地上的一塊小木板,嘟囔道︰“什麼寶兒,瓜兒的,我就叫牡丹!”
    紫雲笑道︰“叫瓜兒也好听!”
    香兒又看向了杜恆言,道︰“杜家小娘子,我想了半宿,怕再不說,也沒機會了,其實牡丹娘子當年來京城,是特地來尋你的,你娘出事的那一天,她剛好也在街上,回去後一直嚷著‘真像,真像’,後來生下了阿寶,就帶著我來京城尋你。”
    香兒話沒有說完,杜恆言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小小娘以前極少出門,牡丹若是來明月鎮不久,那一次估摸是第一次見到小小娘。
    正說著,門外忽然又傳來叩門聲,紫雲準備去開門,小黑娃一溜煙地跑到了前頭去。
    杜恆言這才發現小黑娃腳上的一雙小棉鞋後梆子都快掉了。
    院子里頭,小黑娃臉貼著門,警惕地問道︰“誰?”
    “是牡丹嗎?”門外清泠泠的男子聲,倒像是張憲。
    小黑娃開了門,見昨晚的大哥哥拿著兩個包袱,遞給她道︰“一包衣裳,一包吃食!”小黑娃也不接,扭過身,看向杜恆言︰“阿姐?”
    杜恆言笑道︰“接吧,這才是大戶人家的小郎君,不要白不要!”
    小黑娃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來,香兒望著杜恆言看著阿寶滿是憐愛的眼神,心想著,若是將阿寶交給杜家小娘子,便是牡丹娘子知道了,也會放心吧。
    忽地香兒喉嚨一癢,猛烈地咳嗽了起來,她著急忙慌地用帕子捂了嘴,紫雲倒了一杯熱水過來,卻見香兒的指縫見,漸漸露了一片紅色,整個人的背緊緊地弓著,“讓阿寶出,出去!”
    杜恆言快步走到院中,拿了荷包交給小黑娃,道︰“你出去給你娘買幾樣糕點回來,紅豆,綠豆,桂花之類的都挑一些!”
    見小黑娃走了,香兒從床上爬了起來,要跪在地上,忙被紫雲和杜恆言拉了起來,扶到了床上,杜恆言眼里有些酸澀,道︰“有什麼話,你就說,我都應著!”
    香兒眼里忍不住落了淚,又咳了幾聲,紫雲替她擦了臉和嘴,香兒道︰“杜家小娘子,我估摸也就這一兩天了,我想求你讓阿寶到你跟前當差,不要工錢,你管她一口熱飯吃就行!”
    杜恆言應道︰“你放心,阿寶就跟著我當女使,不賣身!我當她是妹妹!”
    “哎,杜家小娘子,我到了地底下,也會每日為你祈福!”香兒哭著道。
    張憲端了熬好的藥過來,紫雲扶著香兒喝下。回去的時候,張憲默默地陪著杜恆言走著,直到將人送到了杜府大門口,兩人略一點頭,才別過。
    張憲望著杜家關起來的大門,駐步良久。
    杜恆言怎麼也沒想到,第二日早上再去的時候,香兒就已經走了,小黑娃一個人躺在院中的一塊木板上,神情呆滯地望著天,手里抱著昨個張憲帶來的一個包袱。
    杜恆言忽地就想到了咸寧六年七月的自己,也是這般躺在假山上,上前輕輕抱起了小黑娃,柔聲哄道︰“你還有我!”
    良久,小黑娃的一雙小手環住了杜恆言的脖子,兩行熱淚,落在了杜恆言的衣襟上。
    杜恆言讓紫雲去找姬二娘家的哥哥姬掌櫃找了幾個人買了一副棺材抬了過來,將香兒埋在了西邊的山上。
    小黑娃跪在新墳上,規規矩矩地磕了幾個頭。
    杜恆言帶著小黑娃回府的時候,已經是辰時了,明月閣的女使一見小娘子回來,忙道︰“主子,你可算回來了,婉小娘子,等了你一個時辰了!”
    杜恆言眉頭微蹙,彎下身子摸了摸小黑娃的臉,道︰“你先跟著紫雲去洗個熱水澡,一會阿姐來找你!”
    門里的杜婉詞听到動靜,邁著優雅的碎步走了出來,溫聲道︰“阿言,你整日里往外頭跑,阿婆知道怕是會不高興的。”
    杜恆言見她明顯來者不善,沒有接話,自顧自地走到桌邊坐下,倒了一杯茶,今個紫依泡的是小蘭花,這茶還是去年她帶著她們幾個去書院後頭的萬仙山上采的,杜恆言喝了兩口,身子稍微熱乎了一點,才問道︰“婉婉平日里等閑不進明月閣,今個是何事?”
    杜婉詞原本還想和她客套一下,見杜恆言這般,笑道︰“也沒什事,就是前日里,孫家掌櫃的那事,交給我和憲哥哥便成,阿言莫要插手!”
    杜恆言正喝著茶,見她忽然手中扭起了帕子,整個人微微的有些忸怩,奇道︰“婉婉這話說的,我一個小娘子,怎管得了孫家茶樓的事!”
    杜婉詞收了帕子,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杜恆言︰“既是你說的,你心中明白便好!”
    說著,帶著兩個女使走了。
    紫依見人出了門,才問道︰“主子,婉小娘子這是怎麼了,等了你一個多時辰,就說這麼兩句莫名其妙的話?”
    杜恆言笑道︰“不用管她!”大約少女懷春,整個人類此時都是她的假想敵。
    ***
    廬州明月鎮上。
    林承彥正在屋內收拾著明個去京城的東西,林老相公拄著拐杖進來道︰“慕俞,此次去京城,你若不想回本家住,讓林二給你在京城里頭另尋一處二進的小宅院!”
    林承彥點頭︰“慕俞听阿翁的!”京城里的林府一直由二叔一家住著,這麼些年,怕是已成了二叔的家了,他這個長房嫡子若回去,怕也成了寄人籬下,倒不如擇府另居。
    林老相公摸了摸胡須,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孫兒,笑道︰“阿言那邊,你也等安定下來後,再去拜訪,帖子寄給杜家二老!”
    林承彥面上微紅,“孫兒明白!”
    林老相公望著才十三歲的長孫,伸手想摸一摸他的腦袋,終是道︰“這一次去國子監,定心沉澱幾年,莫要意氣用事!”見孫兒應下,輕嘆了一聲,拄著拐杖又走了。
    林承彥望著阿翁的背影,眼中酸澀,他漸漸長大,阿翁卻老了。
    忽地靜悄悄的庭院中傳來吟唱聲:“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
    林承彥深呼吸了一口氣,接著整理書篋,阿言這些年與他來往的書信,想一想還是放在了家中。
    忽地門上又有人叩了幾聲,花嬸子喚道︰“小衙內,老奴給言小娘子做了一雙繡鞋,托小衙內幫老奴捎給小娘子!”
    林承彥接過來一看,一朵芙蓉花在鞋面上開的正艷,笑道︰“花嬸子,這鞋阿言肯定喜歡!”
    花嬸子淡笑著,見著小衙內捧著鞋仔細觀摩,斂了神色,眉心微低,略帶愁容道︰“小衙內,有一事,老奴記不太清楚,想問下小衙內。”
    林承彥抬了眸子,笑道︰“嬸子,你盡管說便是!”
    花嬸子問道︰“小衙內知不知道言小娘子今年多大了?”
    林承彥復笑︰“阿言比我大一歲,我十三了,她便是十四了!”
    花嬸子若有所思地點頭道︰“哦,原來言小娘子已經十四歲了,想必已經收了許多張草帖子了!”
    林承彥忽地一呆,阿言竟然都收草帖子了?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花嬸子。
    花嬸子皺著眉頭,有些憂心地道道︰“是啊,小衙內,你此番去京城,定當幫言小娘子考察考察那些小郎君的人品、家世,她娘走得早,杜家二老年事又已高,你們一處長大,一定要幫她把把關啊!”
    林承彥木然地點頭,滿腦子都是“阿言收草帖子了,阿言收草帖子了!”
    花嬸子見小衙內失神的模樣,唇角微勾,轉身出了門,這一個兩個的都沒有娘,若是她不敲打敲打,等小衙內緩過神來,言小娘子都不知道落到誰家了!
    第22第
    小黑娃一連幾天都一個人待著,只有看到杜恆言的時候,眼里才有一點光彩,軟乎乎地喚一聲︰“阿姐!”
    杜恆言擔心她一個人悶壞了,讓紫雲讓外頭買了一只剛斷奶的小土狗回來,交給小黑娃照顧,沒過幾日,杜恆言從嘉熙堂回來,發現小黑娃帶著小狗在明月閣門前跑,小土狗一身淡灰色的毛,一雙小短腿跑的卻十分利索,小黑娃拿著狗尾巴草在撩它。
    杜恆言心頭一松,喚道︰“阿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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