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第
東宮里頭, 杜婉詞正坐在黃花梨嵌螺鈿牙石花鳥長方桌前翻著賬本,听到翠微的稟報,如蔥根般白淨的手指便頓住了, 淡淡地問道︰“楚王府準備將壽陽郡主許給張憲?”
翠微頭皮微麻, “是的,主子, 前些日子壽陽郡主去書肆,偶遇了張衙內, 說, 說是一見傾心!”
杜婉詞哼笑了一聲, “一見傾心嗎?”
趙元益帶著內侍過來太子妃住的寢殿外頭,撲面便迎來一陣涼氣,長長地吁了口氣, 扇著手中的扇子正準備進殿,外頭宮女晴月小聲地喊了聲︰“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妃在里頭嗎?”
“在的!”
趙元益見這宮女舉止怪異,他來了太子妃的寢殿,她竟然都不通報一聲, 不由皺了眉,“你是從哪個宮過來的?”
晴月低著頭掩下內心的微瀾,輕聲道︰“奴婢以前在椒蘭殿伺候!”
母妃的人?趙元益沒有再理, 看了旁邊的內侍桂圓一眼,桂圓立即揚了嗓子喊了一聲︰“太子殿下到!”
里頭正在說著張憲的主僕二人立即都白了臉,杜婉詞問道︰“外頭今天是誰在伺候?”
翠微想了一會,道︰“是晴月!”
杜婉詞不滿地瞪了翠微一眼, 翠微連忙幫她整理了裙裾,這麼會功夫太子殿下已經進來了,遠遠地和杜婉詞打招呼︰“婉婉,今天我在外頭听了一件趣事,你肯定有興趣。”
杜婉詞有一瞬間的受寵若驚,她和殿下雖是成婚了,可是殿下對她自來淡淡地,雖也不曾給過她冷臉,但是二人至今都沒有圓房,有時候倒也會來她這坐坐,但都是她說話,殿下听著,這還是頭一回,殿下這般高興地找她聊天。
“哦,不知是什麼事兒,太子哥哥這般高興?”
翠微忙讓外頭的小宮女上解暑的綠豆湯,眼楮瞥到還跪在地上的晴月,心頭一喜。
趙元益從外頭回來,確實一身暑氣,看殿內四角都擺了冰盆子,一邊扇著扇子一邊道︰“還是婉婉這兒涼快”,喝了兩口冰鎮的綠豆湯,消了身上的火氣,才道︰“壽陽妹妹被許給子瞻了!”
“轟隆”一聲,杜婉詞直覺兩腿微微顫抖,忙依著旁邊的椅子坐下,用帕子掩了半張臉笑道︰“什麼時候的事啊?”
趙元益又連喝了兩口綠豆湯,扇了扇子道︰“今日爹爹才下的旨,這麼會兒,怕是宣旨的已經到了張家和楚王府了,子瞻孤家寡人一個,孤看著也甚覺寂寥,壽陽妹妹性子爛漫活潑,又不失端莊,想來日後定當是一對賢伉儷。”
太子越說越高興,先前杜恆言和林承彥大婚時,他攔了要搶親的子瞻,後面幾日一直看他魂不守舍,杜恆言跟著林承彥去了蜀地,他像換了個人一樣,對太醫局的幾位太醫動了異常的手段,眼看肅王府要對子瞻動手了,與楚王府聯姻,現階段,肅王府便是要針對子瞻,也不敢做的太明目張膽。
再者,壽陽妹妹性子活潑,與杜恆言脾性有幾分相似。趙元益這般想著,覺得壽陽郡主與子瞻簡直是天作之合。
杜婉詞看著太子殿下高興的勁兒,壓下了心尖上的銳痛,面上也陪著笑,道︰“太子哥哥好像日子沒在我這兒用膳了,今中午要不就在這邊用膳吧?”
太子一听,沉吟了一瞬,道︰“改日吧,今日答應了母妃,若是再忘記,母妃要不高興了。”
既是沈貴妃留人,杜婉詞自是不敢有微詞,不知道為什麼,貴妃娘娘不喜歡她,每次她去請安,看她的眼神都淡淡的,有時候陳語冰還能上前去說笑幾句,到她開口,沈貴妃面上便十分寡淡,她也不想再自討沒趣,是以除了初一十五正常的請安日子外,她都不去宮中。
太子走後,王嬤嬤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里閃了出來,輕聲稟道︰“娘娘,老奴打听到近日貴妃娘娘身邊常有一個女童陪著說笑,說是楊淑儀的雲錦閣的人,似乎也不是小宮女,殿下似乎十分喜歡,每次在沈貴妃那里用飯,必有那小女童陪著。”
杜婉詞嗤笑了一聲,“嬤嬤,便是殿下真喜歡,那也是個女童罷了,嬤嬤多慮了。”
王嬤嬤笑道︰“娘娘說的是,是老奴多慮了,不過那女娃兒好像是從杜府出來的,宮中的宮女都喊她‘阿寶’!”
杜婉詞猛地站了起來,剛才還閑閑的眉眼瞬時凌厲起來,“阿寶?”
王嬤嬤見她似乎十分在意,心下暗暗嘀咕幸虧自己報了上來,看來確實是一大患。
杜婉詞沒有想到,杜恆言竟然沒有將阿寶帶走,她那麼喜歡阿寶,竟然舍得將她送入宮中,陪著楊淑儀和沈貴妃,她難道不知道宮中步步是雷池,一不小心,她的阿寶就要粉身碎骨!
明明以前,杜恆言是願意拿命護著阿寶的!
除非,杜恆言確定阿寶在宮中比跟在她身邊安全,那杜恆言這般下結論的底氣在哪里?宮中是誰護著阿寶?楊淑儀?還是沈貴妃?
想到太子剛剛眉目間的脈脈溫情,不自覺翹起來的嘴角,杜婉詞忽地福至心靈,“是太子!是太子!”
腳下一個踉蹌,杜婉詞跌坐回椅中。杜恆言卑鄙地用一個八九歲的小娃娃套住了太子!
再想到太子剛才特地來和她提及子瞻哥哥與壽陽郡主的婚事,杜婉詞直覺自己好像陷入了看不見邊際的沼澤地,一直往里頭陷,眼前越來越黑,越來越黑。
“娘娘,娘娘,你怎麼了,快傳太醫,快傳太醫!”
殿中一時亂成一團。
*
林承彥收拾妥當以後,便帶著林老相公的帖子去吳家拜訪,當年爹爹來益州任知州的時候,吳振是爹爹最為親近的謀士,十二年以後,一切都物是人非,爹爹已經成了益州山紋上的枯骨,而吳振住進了爹爹曾經的州衙。
招待林承彥的是吳家的管家,听林承彥說是京城林家,忙請了林承彥進去入座,自去了後院找老爺。
吳振正在扳著臉數落自家的不孝子三天兩頭在鬧市里縱馬,見管家匆匆過來,壓下了火氣,問︰“什麼事兒?”
管家來不及擦額上的汗,趕緊稟道︰“老爺,京城林家的小郎君拜訪,老奴引他進了前廳里候著。”
“爹,什麼林家?”吳家幼子吳麒麟見爹爹听了“京城林家”便面色凝重起來,好奇道︰“林老相公的孫子嗎?”
吳振瞪了兒子一眼,扔下話“好好跪著!”跟著管家去了前廳。
走到前廳廊下的時候,輕輕在窗紙上捅了一個洞,見到里面一個寬肩窄腰的小郎君緩緩地拿著茶蓋撥著茶沫子,僅是一個背影,吳振卻仿然受了眸中刺激一般,腳步不由後腿兩步。
管家輕聲問道︰“老爺?”
林承彥自來耳力極好,听到外頭有動靜,知道定然是有人在窺視,越發漫不經心地喝起了茶。
吳振到了門口,便朗聲笑道︰“可是慕俞?前日里我收到京城老相公的來信,說你要來,我讓人一直候在城門外,不想竟然還錯過了!”
林承彥起身作揖,笑道︰“師伯客氣了,小佷也是剛剛才到,冒昧前來叨擾,還望師伯勿怪。”
吳振揮著大手搖頭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慕俞可是一人前來,不妨就住在我這州衙中吧,也好有人照料衣食起居。”
面前的小郎君劍眉星目,背脊挺直,七分肖像其父,吳振不由便想到了尚待字閨中的女兒敏敏。
“多謝師伯好意,只是慕俞此次乃攜家帶口而來,人數眾多,倒是不好叨擾師伯,已經在麋鹿巷子里租賃了一個小院落,尚可落腳。”
吳振訝然,“不知慕俞所娶的是哪家的閨秀?”老相公竟然給慕俞娶了妻,他不會不知道,眼下勢單力薄的林家,有一門得力的姻親是多麼的重要。
慕俞撓頭笑道,面上帶了幾分少年人的青澀,“不瞞師伯,是懷化大將軍府中的嫡長女。”
吳振胸口倒吸一口涼氣,“杜家?出了一位太子妃的杜家?”他雖然遠在益州,但是太子娶正妃這等大事,還是知道的。太子妃出自杜府,爹爹是三品懷化大將軍杜呈硯,娘親是肅王府的昭城郡主,慕俞說他的妻子是嫡長女?
慕俞笑道︰“正是岳家!”
吳振心中的震驚已然無法用言語形容,直到送走了林承彥,仍舊坐在前廳中出神,他一直一位這幾年林老相公退居鄉野,在朝中的勢力勢必凋零,即便有一些門生故舊,也不過是念著一點昔日的情面,不成想,林家竟還有做太子殿下的連襟的資格與能力!
杜家?吳振眸子里深沉沉的,讓管家將兒子提溜過來,拿著慕俞遞上來的拜帖,恨鐵不成鋼地道︰“人家比你還小上一兩歲,就成了太子的連襟!你看看你,整天只知道在街上縱馬!”
吳麒麟倒是好脾氣,也不惱,接了爹爹手中的帖子來看,“爹爹,既是太子的連襟,什麼樣的官做不了,干嘛千里迢迢地跑來益州?”
吳振帶著兒子去了書房,望著太師椅後頭牆壁上掛著的一副黑峻峻的松濤萬壑圖,沉聲道︰“林老相公在信中和我說,將孫兒送到我這來歷練,我原先以為,他是想將林承彥送到我跟前來,讓我看顧,可現在看來,林承彥此行怕是另有目的。”
吳麒麟嗤笑道︰“爹爹,若是孩兒,定當安安心心地在京城享榮華富貴,左右太子就他一個連襟,還能不提攜提攜。”在吳麒麟看來,林承彥這輩子只要抱住太子的大腿,哪怕一事無成,也定當是高官厚祿!
吳振看了一眼兒子尚顯稚嫩的面容,將心里的隱憂藏了下去,淡道︰“你既知道他的身份,平日里便與他多走動走動,趁著他在益州期間,務必也要給你自己搭一條天梯出來!”
吳麒麟嘻嘻笑道︰“爹,你放心,你兒子聰明著呢!”
吳振正與吳麒麟在書房中密議如何與林承彥搞好關系,而益州的東大街上,吳家的小娘子吳敏敏卻與杜恆言起了沖突。
原本今日慕俞出門後,杜恆言和詩詩也出了門,二人戴著冪蘺,由林參叔駕著車,來到了東大街上,挑了好些杯盞碗具,又買了六十斤的棉花,讓彈棉花的匠人彈五床八斤的蓋被來,再彈五床四斤的薄絮,又挑了好些樣式的細棉布做被單被套。
等這些東西全都買齊後,讓林參叔帶著店伙計先將東西送到了家中,杜恆言和詩詩又去成衣鋪子里看衣裳。
益州自然是蜀錦最出名,杜恆言雖然以前也常見,但是來到了益州,還是準備多買幾件蜀錦的襦裙,杜恆言讓掌櫃的拿出一件鏤金絲鈕牡丹花紋蜀錦衣,又拿出一件八達暈錦裙子,看著牡丹、菊花、寶相花等花紋在圓形、方形、多邊幾何形圖案骨架中的旋轉、拼合和團疊,竟是比在京中她以前穿的還要繁麗。
詩詩也笑道︰“主子,奴婢在京中也鮮少見到這般艷麗的織物,一直都以為京中的東西都是最好的,不想這益州還有更好看的!”
一旁的掌櫃听她們如此說,捻須笑道︰“不瞞二位,每年送往京中的蜀錦,雖也是上乘,但是更上乘的大抵還在益州呢!”
杜恆言奇道︰“這又是何故?”
掌櫃的壓低了聲音道︰“最先過目的可不是京中的貴人們啊!”
杜恆言了然,山高皇帝遠,京城又與蜀地隔了千山萬水,可不是益州的土皇帝們先摘了又大又鮮的桃子。
杜恆言正看著,發現一件牡丹鳳凰紋浣花錦衫,十分繁麗,笑道︰“這件包起來吧!”
“掌櫃的,等一等,這件我家小娘子要了!”
杜恆言右邊新進來的一對主僕毫不客氣地截貨道,那掌櫃的見到來人,忙上前十分恭迎地道︰“小娘子的眼光自來敏銳,這件成衣今個才掛上的!”忙讓伙計去取下來。
詩詩跟了杜恆言一月有余,已然十分忠心,見有人欺負她家主子,不滿道︰“這是我家夫人先看上的!”
只見那約十四五歲的小娘子微微一笑,對著身後的女使道︰“如畫,去付錢!”
那叫如畫的,輕輕白了詩詩一眼,上前對掌櫃的道︰“掌櫃的多少錢,我家小娘子要了!”
詩詩正要上前理論,杜恆言拉了她一把,淡道︰“看看別的吧!”
那女使見這邊這般好講話,哼了一聲︰“還是你家夫人有眼色!”
詩詩氣得咬了唇,委屈道︰“主子!”杜恆言見她眼楮都快掉淚了,莞爾笑道︰“罷了,不過一件衣裳。”說著,便準備帶著詩詩走。她們初來乍到,不宜結下梁子。
門口忽然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喊道︰“掌櫃的,我出兩倍的銀錢,這件錦衫我們買了!”
杜恆言抬眼一看,不由無奈地嘆了口氣,竟是慕俞。
第101第
掌櫃的听她們話音似乎是從汴京城一帶過來的, 此時再見知州府上的小娘子抿著唇,看向這二人的眼神絲毫沒有善意,心里一涼, 他知道官府的人自來不好沾惹, 何況又是益州的土皇帝吳知州家的小娘子。
杜恆言便听著掌櫃的打著呵呵笑道,“二位小娘子都看重這件錦衫, 實是對我錦繡坊繡娘們的賞識。我願意以半價讓與二位。”
吳敏敏身邊的女使九九嘻笑了一聲,問道 ︰“掌櫃的, 衣裳只有一件, 說什麼二位?”眼里卻是勢在必得。
掌櫃的搖頭笑道︰“不過我剛才話還沒說完這件衣裳只是樣品, 今日掛上去的時候,伙計不小心指甲掛了滑絲,若是二位喜歡, 我讓繡娘趕工,過五日,送到二位的府上如何?”
九九自幼跟著吳敏敏在益州城中長大,雖然是吳敏敏身邊的女使, 但是吳家只有一個嫡女,吳夫人將妾出的庶女壓制的死死的,使得即便是嫡女身邊的女使也比吳府的庶女更驕縱。
听了掌櫃的話, 九九二話不說,上來就奪了那件錦衫,待看到背面果然有兩三道滑絲才死心。
吳敏敏也看見了,淡道︰“既是如此, 掌櫃的五日後送件新的來知州府吧!”說著,眼楮淡淡地掃了杜恆言和慕俞一眼,便旖旖然走了。
掌櫃的一直送到門口,喊著“慢走,慢走!”
回頭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搖頭嘆道︰“二位有所不知,這是吳知州府上的小娘子,在益州城里,也等同于公主了。”
林承彥皺眉道︰“難道吳知州府上的小娘子和小郎君在益州城里都這般無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