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吃什麼?討厭吃什麼?”
小菩薩想了想︰“喜歡素壽司,素天婦羅。不喜歡洋蔥大蒜。”
紀隸了然,下次帶她吃日料。
“把你喜歡的東西和你不喜歡的東西,都告訴我。”遠遠不夠,他想了解她的一切。
小菩薩蹙眉︰“喜歡…”
“喜歡禪詩。喜歡陶淵明,喜歡王勃,愛清淨無為,愛順應自然的萬事萬物,哪怕是一花一草,一樹一木,美的,好的,我都是愛的。我沒有討厭的東西,這世間的一切,沒有絕對的好壞,惡人自有他的好處,好人自有他的惡處,“心無所著”才得清淨,討厭的本質,是消耗自身,沒有任何意義的。”
“如你所言,我,你也是愛的了?”紀隸順著這話,不要臉的順桿爬。
熟料小菩薩完全沒有任何曖昧色彩的認真回應道︰“司空大師說,要懷悲憫之心對待眾生。紀隸大哥與人為善,待我為友,我自然愛的。我愛每一個生命,尊重每一個存在。”
紀隸心跳一滯,慈懷予世,悲憫蒼生,她倒真是個菩薩。
好像有很多女孩都和他說過,喜歡他,愛他這樣的話。人性的卑劣,或多或少都讓他感受到了優越感,被人喜愛,被人吹捧,早已習以為常。可她口中的愛,讓他並不舒服,想突然看到其他女孩臉上的面紅心跳,羞澀緊張,含情脈脈出現在她的臉上,可她不卑不亢,心平氣和。他與這花草眾生,惡人畜生,在她眼里,並無不同。
不管對誰而言,紀隸都是獨一份的存在,是耀眼的光芒,可對于小菩薩而言,紀隸只是一個生物,一個和萬事萬物毫無差距,可以被她平等對待關愛的生物。她若憐憫塵埃,那他與塵埃無異。
如她所言,是有愛的,有愛卻無情。
對于追捧和被仰慕習以為常,心口的那陣失落,紀隸只把那當成不習慣。
“我問完了,謝謝你。”
“那我也問問你,我也需要了解你的。”小菩薩道。
紀隸莞爾︰“好,你問。”
“同樣的問題,你再回答我一遍。”
紀隸又笑︰“真懶~”
小菩薩撓了撓頭。
紀隸不疾不徐道︰“我喜歡吃肉,不喜歡吃素。要說詩詞,我最愛楊引之和曹操,其次則是甦軾李白和辛棄疾。我從不順應萬事萬物,人的命運應該掌握在自己手里,所以我討厭一切不受我掌控的東西,我不信鬼神,更不會求僧問道,討厭的東西除之後快,才能獲得快樂,因為討厭而無能為力只能過度消耗自身的人,在我這里,是廢物。”
他眼神里的凌厲看得周喜兒一陣怦然。
小菩薩突生好奇︰“那你最愛他們的哪一句?”
“最愛楊引之的那句『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至于曹操則是『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甦東坡則是那句『試問江南諸伴侶,誰似我,醉揚州。』,還有辛棄疾的『長歌自深酌。看天闊鳶飛,淵靜魚躍。西風黃菊薌噴薄。悵日暮雲合,佳人何處,紉蘭結佩帶杜若。』”
喜兒的眉眼盈盈,生了眸中升了幾許人間煙火。
他心懷溝壑,積極入世,野心寫在臉上,毫不避諱。有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的狂傲,也有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瀟灑,更有醉酒揚州,諸拋腦後的放蕩。你以為他就是這麼豪橫傲慢放蕩風流?他最後結尾給你一句靜看天地,不知佳人何處的點點惆悵,讓他瞬間變得矛盾可愛起來。
他們截然不同。紀隸喜歡的每一個詩人,每一句絕句,都帶著強烈的欲望,這欲望的源頭是斗爭,是征服。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讓她卻升起了奇妙的感覺。
紀隸看著周喜兒有些痴愣的看著他,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話,似乎對小菩薩很不友善。
禮貌解釋道︰“抱歉,喜兒。我並不是針對你,我非常尊重你的信仰,也對佛家與道學的很多思想深有共鳴,不過…我信我自己,所以,情緒推至,有些話,並非停于字面淺薄。”
“紀隸哥不用解釋太多,我從不介懷這些小事。我愛清淨,自然有人愛爭斗,你尊重我的清淨,我理解你的爭斗。所謂天下同歸而殊途,我們各自當情各自歡。”
“好一句天下同歸而殊途,各自當情各自歡!”
紀隸心潮涌動,想著這菩薩心海寬闊,絕不是尋常那些停留于表面阿彌陀佛的燕雀之輩,剎生敬意。他竟然不知道,這個從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漏掉的孩子,竟然有這樣的見識和氣度。
…………
第二日一早,紀隸特別快就到公司了。
平日八點鐘才醒,今日六點就自然醒了,他本想著在家待一會兒,可鬼使神差的,早早到了公司。
明明知道小菩薩的速度慢,卻還是滿懷期待的等。
他坐在辦公室,看著手中繡著蓮花的帕子,鼻間若隱若現的檀香氣,讓人一陣安寧。
他怕保安像上次一樣攔著她在下面等,早早的交代好了。
“上次來找我的女孩,是我妻子,你們看到她,直接放行,不用問來訪原因。”
留下一眾驚訝的保安,紀隸轉身離去。
…………
小菩薩很重視這次送帕子,她認為,真誠是回應紀隸以誠相交的真心。所以六點就醒了,收拾了一個多小時,準時在紀隸的工作時間到了他的公司。
沒想到一路通暢,甚至迎賓的前台小姐親自送她…
紀隸的桌上各色點心,以壽司為主,還有其它中式的點心,喜兒細心的發現,全是素的。
他看到她,給她遞了杯拿鐵︰“小菩薩~早上好。”
小菩薩有些木訥,雖然大家都叫她小菩薩,可是紀隸叫她的語氣,听著就是和別人不同。
她接過醇香的拿鐵︰“紀隸哥,早上好。”
“一起吃早餐吧。”他在她落座的位置前,擺好碗筷。
她點了點頭,和他吃起了早飯。小菩薩發現,所有的東西,都沒有加蒜…
陽光從他辦公室的落地窗外打進來,他的辦公室古色古香,盡顯文化底蘊,牆上的字畫及擺設,皆非凡物,他背光而坐,對她一笑,整個辦公的空間瞬間變得明媚起來,充滿銅臭氣的資本家辦公室,因為這抹陽光和笑意,平添了幾許溫情。
他好好看……
她突然開始想一個她一向不感興趣的問題。這麼一個妙人,為什麼姐姐會移情別戀呢?
她回過神,把帕子遞給他。
紀隸接過手帕,凝神望了望,莞爾,放進西裝內襯。
“小菩薩,我們現在,是朋友了。”
小菩薩舒眉一笑︰“嗯!我們,是朋友了~”
…………
婚禮將至,兩家緊鑼密鼓的籌備。
紀隸每晚都會和小菩薩打一通電話,每周末都會約小菩薩吃一次飯。
一開始,是他打,打滿二十一天後,到了第二十二日,他故意不打了。一個人,坐在書房看報表,時不時看報表,時不時看黑了的手機屏幕。
據說有個二十一天習慣論,任何事一旦維持了二十一天,就會成為習慣。
八點鐘聲響,手機依舊沒有電話進來。
紀隸的表情開始捉摸不透,他緩緩合上文件,關掉電腦,無心工作,索性…一心的等。
……
小菩薩今天有些心神不寧,好像什麼都對,又好像什麼都不對。好像不會不舒服,但又好像哪都不舒服。
她點燃一柱檀香,手里捏著菩提珠串,閉上眼,開始冥想。
可一閉眼,竟然全是紀隸的音容笑貌。
什麼時候開始,她冥想的畫面不再是世界的大千萬物,而是紀隸念詩的樣子,說話的樣子,笑得樣子,耳邊依稀能听到他叫她小菩薩的聲音。還有通電話時,聊到感興趣的話題,他動人淳厚的淺笑……
她眉心一蹙,睜開眼楮,看著牆面的時針,八點鐘……
紀隸,為什麼沒有打電話來?
他和她不同,他要掌舵一家那麼大的集團公司,總不可能天天都陪著她這個閑散人說話聊天。
他在忙吧……
與人為友,她要解人之憂,切勿打擾他人生活,也勿干擾自己清淨。
小菩薩得出結論,再次閉上眼,安心的打坐,不再庸人自擾。她調整的很快,那抹不舒服,轉瞬消散。
她備完了明日要上的課,精心照顧起了自己養的花草,睡前抄讀了一遍新學的經文,不覺大有所獲,十點準時睡去。
……
紀隸的情緒逐漸明朗,紀雍來他房里那剃須刀,見他情緒不佳,一臉陰沉,到嘴的玩笑噎了回去,拿了剃須刀就起飛了跑。
雖然不願承認,紀隸發現自己很的確失落。他從未這麼花心思對過哪個人,哪怕是相戀十幾年的周 兒。
他總結過自己和周 兒的愛情。
周 兒是所有女孩子里,最好看的,他們家世相配,父母中意,在社會評判上,是絕對的門當戶對,金玉良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