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拒絕了劉奶娘的手抱,賈瑚跟緊張氏的步伐,走到了正堂張父的屋子。
    甫一抬步入內,視線立時暗了下來。
    壓抑感並悲戚感鋪天蓋地而來,壓得人踹不過氣來。賈瑚不舒服地扭了動身體,感覺到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他很不喜歡的東西,本能地做出了揮手拍掉的動作。
    頃刻間,屋內陰冷森寒的陰氣,爭先恐後地跑出了房子。那著急的模樣就好像老鼠見了貓,撞上了天敵。
    這時候張氏一伙人的視線都落在了張母等人身上,壓根沒留意到賈瑚的動作。
    當然了,她們更瞧不著屋里頭賈瑚趕跑的“氣”。
    張母踉踉蹌蹌走到張氏面前,一把抱住她,眼淚仿佛斷了線的珠子往下落,哭得肝腸寸斷。“我的兒,你來遲了,你父親他丟下我們……去了!”
    張氏腦子里轟隆一聲巨響,如非張母抱著她,只怕這一刻已無力地癱在了地上。
    “怎會如此?不是才出天牢歸家嗎?父親他為何突然就撒手人寰了?”張氏淚流滿面,不肯相信上天待她這般殘忍。“阿娘,兄長,你們是在同我開玩笑是不是?”
    其兄張哽咽解釋道︰“一月以來,我們用遍了所有能用的辦法,都打听不到天牢的消息。直至今日皇上下旨放人,父親叫人抬出了牢房,我們方知曉,他老人家在獄重病倒多日。”
    說著說著,回想起那會兒見到張父的景象,他不由得嚎啕大哭起來。
    “當時父親已出氣多進氣少,情況十分不妙。我用馬車拉著父親回了家,請大夫前來救治,一面命人通知你過來。豈料、豈料大夫門口還沒進來,他就斷氣了……”
    “父親……父親……”張氏雙目放空,心髒刀割似的疼。完全沉浸在悲傷的漩渦里,兩耳嗡嗡響著,此時此刻已听不見外界任何聲音。
    賈瑚抬目,眸光掠過一雙雙紅腫的眼楮,一張張充滿了悲傷的臉龐,最終定格在了床榻上的張父。
    內心傳來一道聲音,催促賈瑚過去。
    眨巴眨巴兩下眼楮,賈瑚的小表情看起來茫然極了。不過他還是遵從本心,小短腿移動到了張父床前。
    心跳消失,呼吸不在。張父緊閉雙目躺在床上的模樣,完全和死人別無二致。
    但是,直覺告訴賈瑚,人還沒死透,可以醒來。盡管,他根本不知道心中為什麼會閃過這樣的念頭。
    賈瑚轉身跑到張氏身邊,想和張氏說明情況,怎奈拉了她好幾下,她都沒有一點兒反應。
    至于其他人,各個抱頭痛哭,也是不得空。
    賈瑚無意識地喊住食指啃咬,瞅了片刻,決定不去打擾他們。
    轉身,他噠噠噠跑回了張父床邊,歪著小腦袋想了想,而後伸出圓短的手指,握住了他的一根指頭搖動了幾下。“外祖父,起床啦!”
    如是這般喊了幾聲,張父還是那副死人樣子。
    賈瑚索性爬上床,推了推張父的手臂,繼續用小奶音道︰“外祖父,瑚兒來看你了,快醒醒!”
    喊了又喊,推了又推,半晌後賈瑚累得直喘氣。
    正當他想要放棄的時候,突然感覺自己的衣裳被什麼東西扯住了。
    賈瑚低頭一看,發現抓住他衣服的恰好是張父的手。
    眼楮大放光亮,他驚喜地抬起頭顱往張父臉上看去,便見其雙唇微動幾下,發出了若有似乎的聲音。“是……誰?誰在……喊我……”
    賈瑚抱住他的手臂,笑著回道︰“是瑚兒!外祖父你都醒了,怎麼還不睜開眼楮?”
    說話間,伸手輕輕撫摸了下張父的眼皮子。
    溫暖和柔軟如羽毛劃過,給仿佛身在寒冰地獄的張父帶來了無限溫暖。
    瑚兒?
    睜開眼楮?
    思索之際,張父看見一道亮光突然破開了黑暗的世界。
    緊接著,一周身散發著祥光的孩童,騎著錦鯉來到了他的身邊,笑盈盈地朝他伸出了手。
    張父怔怔盯著那只小小的手掌,不自覺輕輕握住。
    當兩手相觸,眩暈襲來。
    等回神,張父便驚訝地發現自己落在了錦鯉背部。還沒鬧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小童就騎著錦鯉,帶著他沖出了黑暗。
    同一時間,外界床榻上的張父刷的一下睜開了雙目,表情懵然地盯著帳頂,頗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依稀間,他模糊的視線看到有什麼東西移動到了他的臉龐上方。
    張父眨了眨眼楮,等朦朦朧朧的視線轉為清晰,才看見那是一個孩子的笑臉。
    彎彎的兩眼好似自夜空取下的兩輪彎月,亮晶晶的瞳孔里仿佛用了星子點綴,里面滿滿的都是喜悅,張父情不自禁跟著笑開了顏。
    賈瑚高興地蹭了蹭他,“外祖父!你終于醒啦!瑚兒喊了你半天,喊得嗓子都干了。”
    “好瑚兒,你救了外祖一命啊!”
    意識清醒,恢復了思考的能力,張父終于回味了過來,自己差點就真的死了。
    重回人間,一時之間,他既是喜極而泣,又是心有余悸。
    眨掉眼楮里泛出的淚花,張父意欲抬手摸一摸賈瑚的腦袋,卻感覺到手臂上的束縛,就好像被一條繩索緊緊捆住了一般。
    視線往下移動,只見賈瑚跪坐在他身邊,兩只手抱著自己的一條手臂。
    張父表情慈愛而溫柔,那條手臂不動,換了另一只手撫摸賈瑚的頭。
    少頃,放下手臂,張父正要對賈瑚說什麼。那邊哭得驚天動地的一眾人,終于發現了床上畫面不對。
    “瑚兒,你怎麼跑床上去了?快下來,莫要冒犯了你外祖。”張氏呆了呆,回過神來馬上開口出聲。
    從他們的位置看過來,賈瑚的身體恰好擋住了張父的頭。加上張父仍然保持著先前的躺姿不變,因而張氏一幫子人都未發覺,被他們斷定死亡的張父已經醒了過來。
    賈瑚沖張氏甜甜一笑,“阿娘快來看,祖父活過來了,你們都不用哭了。”
    然而,賈瑚說大實話卻無人信。
    “說什麼胡話?舅舅曉得你舍不得外祖父,我們又何曾舍得?可他畢竟已經去了,能自欺欺人亦無用?”
    張快速擦干淚水,邊說邊往床榻走去,企圖抱賈瑚下來。
    不成想,走到賈瑚伸身邊剛彎下腰,他就和張父來了一個四目相對。
    第8章
    張的表情頃刻凝固,又在下一秒迅速龜裂。
    他抓著胸口,張大嘴巴大口大口的喘息著,肖似一個哮喘病發者。
    這會子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和賈瑚身上,張這一系列怪異的動作,悉數被她們看在了眼中。
    張母以為張是悲傷過度呼吸不過來,一臉擔憂地跑了過來,哭著道︰“兒呀!你父親不在了,你弟弟和孩子又還小,家中只剩下了你一個頂事的男人了。若是連你也出事了,我們這一群孤兒寡母該如何是好?”
    一番話剛說完,她似是看見了什麼無法想象的東西,表情突然間變得十分的扭曲,同時哭聲戛然而止。
    賈瑚看看這個,望望那個,語氣關切中帶著一絲絲奇怪,問道︰“舅舅,外祖母,你們的臉都怎麼了?”
    原來人的臉還可以扭得這麼恐怖的嗎?
    “娘?大哥?”後方張氏不安地呼喚二人。
    一定是過于悲傷了,大哥和母親才會一個接著一個出了狀況。心中這般想著,張氏不斷地告訴自己要撐住,絕不能倒下!
    揚手抹掉臉上的眼淚,她吃力地托著肚子準備過去,才抬起腳,那邊張母和張驟然齊聲尖叫起來。
    張︰“啊!!鬼!有鬼啊!”
    張母︰“啊啊啊!詐尸了!”
    張父兩手捂住耳膜發疼的雙耳,黑著臉坐了起來。
    這下子,滿屋子的人全看見了他“詐尸”了。
    先是一陣下巴砸地上的響聲,再是眼珠子脫框掉落的一連竄落地聲,下一瞬,屋內的尖叫聲再度拔高一個樓層。
    張母眨眼間奔到了張氏身邊,拽著人的手往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人。“來人啊!老爺詐尸了!快請作法的道士來!”
    翡心、劉奶娘和其他的張家下人速度亦是不慢。
    一幫子人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奔跑,帶起了一陣人造室內風。彈指間,里頭除卻賈瑚和張父,再也看不見其他人的影子。
    賈瑚︰0.0
    張父︰“……”
    來到外面,視線搜尋一圈不見賈瑚的身影,張氏急的不得了,喊道︰“瑚兒,瑚兒還沒出來!”
    話剛出,恰好跑到門外的張也想起了賈瑚還在床上,突然一個急轉彎回頭,如一道疾風沖到床邊。
    只見他神速抓起被褥甩到張父臉上,又在賈瑚滿是茫然的目光中,提起他掉頭就溜。
    “好險,幸虧我反應動作快。”將賈瑚安全帶到張氏面前,張擦了一把冷汗。“我去關門,莫要叫父親的尸首跑了出來。”
    張母捶打著胸口,泣不成聲。“那麼多人關進去,緣何只有我們家老爺一個人重病躺著出來?這便罷了,可他不僅剛到家就沒氣,現下居然連死了都不得安生。”
    張氏掩面而泣,推測道︰“想來,他必是在獄里遭了黑心肝奸人方暗算。”
    “我的老爺,你的命怎麼就那麼苦啊!”張母悲痛欲絕。
    張鎖好門回來,心中涌起了無限擔憂。“最怕的還是朝廷上有心人以此做文章,向陛下進讒言,讓咱們張家跌得粉身碎骨。”
    聞言,所有人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神態顯得憂心忡忡。
    這都說的什麼跟什麼?賈瑚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越听越糊涂。
    “什麼是詐尸?”賈瑚看向張氏問了一句,望向張又問了一句。“大家為什麼要跑?還有,舅舅為什麼要把外祖父關在房子里面?”
    眾人面色沉重地嘆氣,不知道該怎麼跟賈瑚解釋。
    里頭張父身體僵硬如石,面色青白交加,機械地扒掉蒙臉的被子,豎目瞪著被人從外面鎖起的房門。
    他深呼吸一口氣,聚集起了全身的力氣,朝著屋外高吼道︰“逆子,給我滾回來!”
    突如其來的男音插入,賈瑚周圍的哭聲、說話聲剎那停止,靜得針落可聞。
    半晌後,張干咳一聲,問道︰“尸體……可以說話的嗎?”
    無人回答他的問題,賈瑚見他一副在線等答案的樣子,神情認真地想了想,搖頭道︰“應該不能。”
    魚尸體說不了話,人的大抵也是不能。
    “那、那為什麼里面的尸體可以做到?”張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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