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故此史氏的話音剛消散,他就毫不猶豫地出聲回護道︰“您誤會了。是兒子發髻意外散亂,瑚兒孝順,主動要求替我收拾整齊。”
    王氏持懷疑態度,史氏同樣不信。“果真如此?那為何你發髻還是亂蓬蓬的?”
    賈瑚下意識想搖頭,幸而賈赦提前發現了他的意圖,搶先抱住他的小腦袋,制止了他拆台。
    唉,他這個兒子有福是有福,但就是某些時候忒實誠了些,顯得傻乎乎的,真讓人著急。
    “當然。”賈赦說謊不眨眼,巧言狡辯道︰“瑚兒人小,雙手肉乎乎的不靈活,兼之他第一次做這樣的活兒,手藝生疏,以致于弄得不太好,所以看起來有些蓬亂。”
    “豈止有一些?”王氏陰陽怪氣。
    賈赦瞥了眼她身邊的賈珠,皮笑肉不笑地反擊。“其實瑚兒已經做得很不錯了,要是換成珠哥兒來,指不定還會弄得更糟糕。”
    賈珠是王氏的弱點之一,賈赦明白自己抓住這一點下腳準沒錯。
    果然,王氏氣得不輕,看著賈赦的眼神仿佛要吃人。
    賈赦得意地抖抖腿,心安理得地想,王氏企圖拿賈瑚作筏子,他用對方的兒子還手,很公平。
    “夠了,也不瞧瞧這是什麼地方,都給我收斂一點。”史氏注意到有人听見響動看了過來,不得不出聲制止了兩人的針鋒相對。
    王氏捏了捏手,臉上擠出一個端莊的笑,仿佛剛剛沒和賈赦起過爭端似的,溫和道︰“方才菩薩顯靈,廟里蓮池出現了萬鯉吉象,你們可去看了?”
    賈赦捂緊賈瑚的嘴巴,故意道︰“有這回事嗎?不知道。”
    說罷,發現賈瑚咬住了他手心一塊肉。不過賈瑚根本沒用力去咬,賈赦沒感覺到疼,索性不去管。
    王氏眼底深處閃過一抹自得,特意露出了可惜的神情,用盡所會的詞語描述起了當時的景象,言語間暗示賈瑚和賈赦沒福分。
    翡心一幫丫鬟婆子低頭默默翻白眼。
    沒福分?呵呵,然而你口中千吹萬捧的吉象,卻是小公子喚出來的。
    況且主持大師都說了,她們家小公子乃神佛喜愛的福娃娃。如果連他都沒福分,天下人只怕得有九成是掃把星。
    賈赦懷里的賈瑚,發現一直無人理會自己,水潤潤的大眼楮控訴地瞅著賈赦,一面用牙齒尖尖輕輕啃磨他掌心肉,一面扭動身子“嗚嗚”叫著。
    劉奶娘看過去,只一眼就瞧懂了賈瑚的需求,提醒道︰“老爺,小公子這是餓了。”
    賈赦連忙撒手,放了賈瑚自由。“是這樣的嗎?”他還以為瑚哥兒是牙癢了,用他的手心肉磨牙來著,原來是餓了嗎?
    賈瑚乖嗒嗒點頭,捏肚子道︰“肚肚不開心,咕咕咕哭了。”
    “走,咱們去用素齋。”牽起賈瑚的手,賈赦問一旁面無表情的史氏道︰“老太太可要一同前往。”
    史氏不咸不淡道︰“我暫且還不餓,你們自去即可。”
    賈珠一听急了,跺腳叫嚷道︰“我餓了,我要吃!”
    “老太太您看這……”王氏抱住賈珠,一臉為難地望向史氏。
    史氏抿緊雙唇,語氣听不出喜怒。“那就一起去吧。”
    珠哥兒這孩子幼時看著與政兒一般乖巧孝順,隨著年紀漸長長大氣性反倒大了起來,愈發的不懂事了,必然是王氏不會教孩子。
    也罷,趕明兒便將哥兒帶到自個兒身邊養著吧。
    雖然史氏答應了跟賈瑚他們一同前往用膳,不過到了專門為香客準備用齋的齋堂,為了不影響自己的食欲,史氏便帶人去了另一處地方就坐,不和賈瑚父子坐在一桌吃。
    賈瑚兩只眼楮直勾勾地盯著桌面等飯,對于史氏的嫌棄根本一無所知,更遑論個中感覺了。
    而賈赦早已習慣史氏的這種對待,壓根不在意。
    不多時,飯菜端上了飯桌,賈瑚興奮地伸手去抱碗,卻被賈赦擋住拿到了他自己手上。
    他熟練地端著飯碗準備投喂賈瑚,問道︰“說吧,想吃哪個菜。”
    賈瑚晃蕩小短腿,語調軟綿綿的說︰“瑚兒可以自己吃噠。”
    “不行,你娘說了得喂你一個月,一餐都不能少。”片刻不猶豫,賈赦干脆果斷地搖頭,哭喪著臉道︰“如果她知道我不按照她的吩咐做,我就慘了。”
    賈瑚一看他快哭了,連忙妥協道︰“別哭啊,我讓你喂就是了。”
    賈赦總算松了一口氣,而賈瑚卻是嘆了一口氣,咕噥道︰“唉,有一個愛哭鬼阿爹,瑚兒真的好苦惱。”
    涂淵一進來便听見了賈瑚這句話,抬眸看他一個小團子偏偏蹙著眉頭一副憂愁的模樣,心中忍俊不禁,唇角牽起了一抹淺笑。
    沒驚動賈瑚父子,涂淵一行人低調走到了不遠處的空桌坐下。
    太子收回落在他們身上的目光,眸光微微黯淡了下來。
    賈瑚父子相處的一幕,令他情不自禁回想起年幼時和皇帝相處的情形。
    那時候皇後健在,身邊沒有那麼多異母兄弟虎視眈眈,皇帝對他萬般疼愛他,也曾親手喂他吃飯、幫他穿衣、親自教他認字開蒙……
    他和父皇的父子關系,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好像是母後逝世後吧,他的異母兄弟們紛紛長大,開始覬覦他的太子之位,千般花樣挑撥離間,算計于他。
    以致于,他和父皇走到了如今這種地步。
    不過他從未有過異心,如果父皇仍如同從前那般堅定地相信他,便不會因一句兩句小人讒言,而懷疑他企圖造反廢了他一次。
    說到底還是人心易變。
    覺察到太子神情恍惚,涂淵輕聲喚道︰“兄長?”
    太子眨動下眼楮,回神笑了笑道︰“沒事。”
    說完轉頭撞見兒子眼巴巴凝望自己,滿臉的欲言又止,太子疑問道︰“充兒可是有話想說?”
    涂淵輕笑一聲,目光飄向賈瑚那邊。“他呀,羨慕別人家的兒子能吃到父親親手喂的飯。”
    “原來如此。”太子恍然大悟,不由得搖頭失笑,旋即舉筷夾菜送到兒子嘴邊。“來,阿爹喂你。”
    此前他遭到廢黜被幽禁,這孩子跟著他吃了不少苦頭,喂一次飯又何妨?
    充兒歡呼一聲,吃下了嘴邊的菜,撲到了太子身上撒嬌。“爹爹真好。”
    此時,香客齋堂另一角,王氏突然尖叫一聲,手腳胡亂揮舞,弄翻了一桌子的菜。灑得于她同桌的史氏、賈珠滿身的飯菜汁水,好不狼狽。
    剎那間,滿屋子的目光均投射了過去,史氏腦中的一根弦崩斷,氣紅了眼楮,罵道︰“王氏!你在干什麼?是不是瘋了?”
    “蜘蛛!有蜘蛛從房梁上掉下來,落在了我身上,爬進了我的身體里。”王氏驚恐失措,嚇得哇哇大哭,半點勛貴夫人的形象都沒有。
    感覺到那不安分的大蜘蛛在自己身體里爬來竄去,王氏冷汗如雨,手腳麻痹,渾身盡是雞皮疙瘩。
    這會子她一動不敢亂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哀求道︰“好大的一只……嗚嗚……快來人幫我弄出來!”
    若想弄出王氏身上的蜘蛛,必須扒開她的衣裳。
    然而齋堂里女的男的都有,眾目睽睽之下,就是丫鬟們想幫她亦不敢當眾動手。
    一和尚了解了始末站了出來,“東邊不遠處有空閑寮房,貧僧這便帶施主過去。”
    王氏涕泗滂沱,僵著身體道︰“我一動它就爬得更厲害,我不去!”
    齋堂里人不少,指不定就有幾個認識她們的。史氏覺得榮國府的臉都給王氏丟盡了,心里煩躁得不行。
    她用袖子遮著臉,強忍著火氣,不耐煩命令自己的丫鬟道︰“來人,將她帶去寮房。”
    當下史氏身邊的四個丫鬟就圍到了王氏周圍,不管王氏的恐懼和不願,推著她出了齋堂,隨僧人遠去。
    賈赦目送哭哭啼啼的王氏遠去,嘖嘖搖頭,小聲道︰“好好跟我們一桌吃飯,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嗎?偏偏要跑到那一桌,真是活該。”
    賈瑚乖乖仰著頭讓劉奶娘擦干淨嘴巴,“這是不乖的後果,阿娘說的。”
    “什麼意思?”賈赦不是很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賈瑚低頭揉肚子,頭也不抬道︰“就是嬸娘她們總不學乖,對瑚兒不好,所以遭受的波折麻煩比較多。”
    賈赦腦子中忽然閃過什麼,但速度太快,他沒能及時抓住那一縷思緒。
    他絞盡腦汁去回想,然而想到腦袋都快爆火乍了仍然沒有頭緒,片刻後不得不放棄。
    一場簡短的鬧劇之後,用過素齋的人漸漸離去。
    太子帶著充兒去听主持講授佛法,涂淵不感興趣,便帶著兩名侍衛去了後山梅林里賞景,順便消食。
    走著走著,他又一次地遇見了賈瑚父子。
    不同于前兩次賈瑚醒著,這一回他趴在賈赦懷里熟睡,涂淵隱約可見其頭上插著兩朵梅花,手中還攥著一枝,哪怕睡著了也不松手,不禁莞爾。
    涂淵自小體虛病弱,養于太後宮中,甚少出現在人前,賈赦有幸見過太子,卻未曾見過涂淵,因而並不識得他。
    不過先前听太子親密地稱他為小弟,一看他的年齡,再加以推測,賈赦很快就猜出了涂淵是太子的同胞兄弟,當今十三皇子。
    發現涂淵從對面走來,賈赦微微一愣,旋即快步走過去向其躬身。“見過殿下。”
    涂淵擺手道︰“出門在外,不必多禮,亦不必喚我殿下,稱公子即可。”
    第21章
    賈赦從善如流,恭敬地喚了聲涂淵公子。
    突然,他懷里的賈瑚扭動了一下身子,肉軟軟的巴掌“拍”的一聲印在了賈赦的右臉上。
    睡夢中,賈瑚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渾然不知,呼吸聲淺淺,小肚子起起伏伏的,依然睡得跟只小豬似的。
    被他這一招打斷思緒,賈赦完全忘記了自己想要說的話,一時之間只能滿臉尷尬地朝涂淵干笑。
    涂淵眸光投向賈瑚,理解地笑了笑,說道︰“室外風大,他年幼稚小又是這般睡法容易著涼,你帶他回寮房里睡吧。”
    賈赦缺乏鍛煉,加之素來熱衷于和妻妾行房中之事,是以腎虛體衰。賈瑚看起來人小,但還是有些斤兩的,他抱了一會子雙臂就感覺發酸了。
    佯裝若無其事地掂了掂懷里的賈小豬,賈赦不好意思道︰“公子您繼續賞花,那麼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涂淵攏密實斗篷,微微頷首,打算再逛半刻鐘就回太子那邊。
    雙方面對面走過,逐漸拉開了距離,眼看著再有一個拐彎,這一個角落的梅林里就要失去了他們的身影。
    可就在這個時候,氣溫驟然急速下降,此方天地多出了一股不同于寒冬的冷意,同時亦安靜得古怪。
    皇宮是天下第一富貴的地方,卻也是天下第一危險的地方。涂淵生于斯長于斯,在諸多暗算下活到如今,對危險的感知不可謂不敏銳。
    當四下氣氛突然轉變的剎那,他就覺察到了不對,面色大變喊道︰“有危險,快跑!”
    只可惜敵人準備齊全且來勢凶猛,涂淵的提醒還是遲了一步。
    霎時間,暗處兩道快箭劃破空氣射在了兩名侍衛身上,緊隨著四面八方出現了一群蒙面凶徒的身影,涂淵來不及做出動作,便給他們圍在了中間。
    涂淵心智再如何成熟,說到底也只是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武力弱小,面對一群帶刀的高武力敵人,他連一絲絲破開重圍逃出包圍圈的可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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