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耳膜發疼,兩邊耳朵嗡嗡嗡的響著。
有那麼一小會,她听不見外界的任何聲音,甚至以為自己耳聾了。
此時此刻,王氏已經完全蒙了,腦海空蕩蕩亂糟糟的,傻了似的一動不能動。
母虎見她仍然攔著自己的路不讓開,愈發的不耐煩了。它煩躁地用爪子撓抓地面,片刻後索性抬起虎爪暴力推倒了王氏這一一顆攔路石。
“啊——!!”
丫鬟婆子們尖聲厲叫,眼淚嘩啦啦地往下掉,更有兩人心髒受不了當場暈厥。
王氏魂魄歸殼,發現自己躺在地面而肚子上還踩著一只虎爪,亦是忍不住惶恐落淚,滿嘴尖叫。臉上精致的妝容,不一會兒就被淚水浸染花了。
她該慶幸的是,側門對著的巷道現下並無其他人跡,沒外人見到她這副貽笑大方的尊容。要不然,明天關于二房太太如何如何丟丑的傳聞就得漫天飛了。
賈赦饒有興致地端詳王氏丑態畢現的模樣,心情頗為愉悅。
賈瑚攤成一個大字趴在虎背上,整張臉埋進絨絨虎毛里,狀態半醒半睡。
突然之間滿耳朵都是叫吵聲,他的半模糊的意識馬上清醒了過來。
搓搓耳朵,揉揉眼楮,賈瑚甩了幾下腦袋,聲音軟糯道︰“到家了嗎?”
母虎飛快收回了爪子,悄悄後退一步,假裝專心甩尾巴。賈瑚一睜眼就看到王氏橫躺在身側,皺著眉頭盯著王氏的大花臉好半晌,他才確定下方婦人的身份。
他糾結地咬手指,“嬸娘你為什麼要躺在門口?就算是喜歡,至少也要抬一張臥榻什麼的,畢竟地上涼,容易傷身。”
“哈哈哈哈哈哈!”賈赦沒憋住笑,笑得前仰後翻,險些從馬上摔下來。
後頭面無表情裝木頭的張 ,也禁不住扯了扯嘴角。
少頃,賈赦收斂了臉上的笑容,驅馬來到賈瑚身旁,彎腰在他耳邊小聲贊了一句。“兒子,干得漂亮!”
其實傻乎乎也有傻乎乎的好不是嗎?起碼直面死對頭,有時候能起到出乎意料的好效果。
“啊?”賈瑚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完全不曉得賈赦為什麼這麼說。
賈赦沒有解釋什麼,而是俯視王氏,一副為她著想的樣子,道︰“弟妹此一癖好當真特殊。只不過橫躺家門終究不成樣子,你還是回你自己的院子躺比較好。否則叫外邊的人看見,你就得挨笑話了。”
滿目錯愕地瞪著安然無恙的賈瑚父子,王氏心中波濤洶涌。
如海潮奔騰而出的震驚,暫時壓倒了她心底對母虎的恐懼。
一瞬間,王氏的臉上變換了好幾種顏色。
這幾天,她想了很多關于未來自己丈夫繼承爵位之後的打算。
可如果賈瑚和賈赦根本沒死在前朝余孽的刀刃之下,那麼她的一系列美好幻想,統統得成空。
這叫王氏如何甘心?
在極度的震驚之下,王氏無意識地喊出了內心的真實想法。“你們怎會沒死!”她不肯相信,自己花費了那麼多的心思計劃將來,到頭等來的只有一場白高興。
張 原本不打算參與賈赦和王氏交火,而今听到她這話,臉色卻一下子冷了下來。
他凌厲如刀劍的眼神籠罩住王氏,氣勢迫人,質問道︰“怎麼?听你這口氣,是很想瑚兒父子死在外頭嗎?”
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被人听見了內心深處不能見人的心思,王氏面色青紅交加,一時無言。
這時候,周瑞家的踉踉蹌蹌走至王氏身邊攙其起身,剛好給了王氏應對的時間。
片刻之後,她憋出了一個微笑,道︰“怎麼會呢?”
“之前听說瑚哥兒跟大老爺落入敵手身陷險境,我不知道有多擔心。這些天一直沒有好消息傳回,本以為他們已經命喪賊手,誰知突然之間竟看見了他們父子安全歸來。剛才我那樣失態,也是太高興了。”
張 似笑非笑,步步緊逼道︰“是嗎?我瞧你臉上這笑得比哭還難看的表情,卻不怎像是驚喜。”
“我前些日子傷了臉,表面上雖然好了,可內里不知怎的還疼著,故而不敢笑得太開。”王氏用自己的臉傷應對住了張 的第二問。
不過她心中卻不如何高興,只因提起臉傷她就想起了自己當日的狼狽,相當于自揭舊傷口,傷到的終究是她自己。
剛回完,王氏見張 又一次地張開了嘴,大有抓著她緊追不放的架勢,心里又恨又急。
她的腦筋快速轉動了起來,思索解決之策。恰好賈瑚和母虎的親昵互動,就在這時落入了王氏眼中。
狡猾地將話語轉移到賈瑚與虎身上,她神情冷肅道︰“說起來,這頭畜生是怎麼回事?瑚哥兒你豈能帶這般危險的東西回府?是要鬧得家宅不寧不成?你知不知道,這頭畜生剛才差點就要吃了我!”
覺得抓住了敵人的弱點,王氏說話有了底氣,斥完賈瑚,轉而又沖賈赦道︰“瑚哥兒人小不知事,大哥你也不知道教一教?”
專心擼虎的賈瑚,听見王氏說母虎壞話,當下奶凶奶凶地反駁道︰“瞎說!虎虎最乖啦!”
張 點頭以示贊同。
“這虎跟貓兒一樣可愛乖順,我和舅兄一直跟在後面,怎未見它何時攻擊你了?”賈赦鄙夷道︰“要怪只能怪弟妹你膽子太小,看一眼就嚇破了膽子。”
呵呵!針對誰不好,偏偏針對他家的福娃娃,有王氏她倒霉的!
母虎也不甘沉默,一步踏到王氏跟前,獸目凶光凜冽,凶神惡煞地沖她狂吼。“吼吼吼!”
王氏心髒幾急劇收縮,身體反射後仰,連帶周瑞家的一同跌在地上,發出了很響亮的一聲摔地聲。
雖然沒嚇死,但也嚇了個半死。
賈瑚摸虎頭,安撫道︰“你乖啦!”惹生氣了虎虎,壞嬸娘真討厭。
幾次移動,王氏的站位已經不再堵住了進門的路。
賈赦迫不及待的想回自個兒院子痛痛快快吃上一頓美食,沒耐心繼續和王氏糾纏浪費時間和口舌,發現了這一點馬上道︰“門口沒有攔路石了,咱們快進府!”
說著率先騎馬人門,走在前頭為母虎帶路。
賈瑚聞言不再糾結王氏的問題,指著門口道︰“虎虎走,跟上。”
母虎甩了一個王之蔑視的眼神給王氏,一甩頭,昂首闊步走了進去,張 驅馬落在它後面。
一轉眼,門口處便看不見了三人的身影。
“太可恨了!”王氏死死瞪著門內,咬牙切齒,氣得眼楮都紅了。
“叫個下人去王家,說府里今日有事,我改日再過去。”
忍恨交代完周瑞家的,王氏擠出了兩滴淚,委委屈屈地往史氏住處榮慶堂快步行去。
第28章
“阿娘,瑚兒回來啦!”
尚未走到大房居住的院子, 賈瑚就呼喊了出聲。
純淨稚嫩的聲音, 流露出了他內心的情緒, 里頭滿滿的具是歡喜。
近處的大房下人听見賈瑚熟悉的嫩嗓音, 有的跑去通知張氏,更多的還是風風火火地沖了出來。
當瞧見賈赦身後的那頭大虎, 出來的人一致嚇了一大跳。然而等視線觸及虎背上的粉嫩嫩的賈瑚團子, 恐懼什麼的一下子全拋光了,整個人喜得放煙花。
眼瞧到了院門前賈瑚還沒下虎背, 似乎想就這樣騎著母虎去見張氏,張 急忙過去攔下了他。
“你娘是雙身子的人,心情最好不要劇烈波動。她還不曉得你帶了大虎回來,不如瑚兒你先下來,進去里頭同你母親說一聲你帶回家了一頭老虎朋友,等她有了心理準備, 再出來同你的大老虎見面。”
百獸之王的名頭可不是開玩笑了,他自己見了都要心髒咚咚跳,遑論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人?
不久前在府門之外,王氏讓嚇成軟腳蝦,哭得她娘都不認識, 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他妹妹膽子不算大, 如若猝不及防見到母虎八成要嚇到, 一旦動了胎氣那就不好了。
盡管賈瑚心中有些疑惑, 為什麼見大虎還要做心里準備, 不過他向來听話,對于張 的建議不加思考就同意了下來。
他抱住虎頭,蹭了蹭母虎鼻頭,叮囑道︰“你和阿爹在這里等著,瑚兒去同阿娘說一聲,就領她和弟弟出來見你。”
話了,擼了一把虎毛,賈瑚一蹦一跳進去了院子。
剛轉過一道彎,他便踫見了張氏、翡心、劉奶娘急匆匆行來的身影。
三人喜極而泣,淚珠子不要錢似的往下落,飛一般過來圍住了賈瑚,你一言我一語問個不停。問得賈瑚暈乎乎的,眼楮都起暈圈圈了。
直至半晌,三個女人嘴巴快問干了,罷嘴止音,賈瑚才算是等到了自己說話的機會。
“不哭了哦。”用小小的手掌擦掉了她們臉上的淚珠,賈瑚牽住張氏的手說︰“阿娘,瑚兒帶回來了一頭大虎朋友,可大只可好看啦!你快來,瑚兒帶你出去見它。”
“好好好。”張氏笑容滿臉,連連點頭,剛一應完她笑容就凝滯了,愕然抬頭問道︰“等等,瑚兒你說什麼?”
“帶你去見瑚兒的新朋友!”賈瑚拉著張氏走在前頭,邊走邊高興道。
張氏懷疑之前听見的“大虎”二字,是自己耳朵听岔了,用求證的口吻詢問翡心二人。“你們可听清了瑚兒說的朋友是甚東西?”
翡心僵笑,不太確定地說︰“虎?”
劉奶娘咽口水,點頭道︰“是虎。”
驀地,三人不約而同停下了腳步,齊刷刷扭頭望賈瑚。
賈瑚發現拉著的人不動了,不解地回頭,對上三張呆滯木然的臉,歪頭問︰“怎麼不走了?”
張氏閉了閉眼楮,讓自己亂哄哄的腦子冷靜下來,看著賈瑚的眼楮,用力放緩和聲音問道︰“瑚兒,阿娘和翡心她們沒听錯吧,你說的朋友是……一頭老虎?而不是貓?”
“對的呢。”賈瑚眼眸彎彎點頭,“阿娘見到了一定也很喜歡。”
這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像你這麼小只的人,人家老虎一嘴巴吞一個完全不是問題好不好?!
賈瑚進去了許久還沒有出來,張 不放心,叫賈赦陪著母虎,自個兒入了院子,沒走多少步路就看見了自家妹子快崩潰的表情。
通過張氏幾人的神態,張 轉念一猜,便明白了她們這般失態的原因和猛虎有關。
他干咳一聲引起張氏她們的注意,隨即解釋起了賈瑚三人能脫險安全歸家,有母虎的功勞在其中。之後,又講述的母虎是如何如何的溫馴有靈。
張氏听罷,這才堪堪接受了自家團子大的兒子在外歷險一趟,結果帶回家了一頭凶獸的事情。
夢游似的踏出院門,稍抬眼皮子,張氏便望見了頭蹲坐在地玩尾巴的母虎。
思及母虎對自家孩子有恩,縱然張氏內心有些小害怕,可仍是揚起了一抹最好看的笑容沖它笑了。“這位虎兄,日後你便安心在這里住下吧!”
賈赦涼涼道︰“它是母的。”
張氏一梗,偏頭橫了他一眼,再笑著和母虎道︰“不好意思,虎姐。”
賈赦噗嗤噗嗤笑,看向賈瑚說︰“瑚兒,告訴你母親這頭虎幾歲了。”
賈瑚伸出三根手指頭,脆生生道︰“虎虎八歲,比瑚兒大三歲。”
張氏︰“……”
賈赦端詳她被噎著的樣子得意笑。哼,讓你狐假虎威,借助瑚兒的福運欺騙、嚇唬、坑老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