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映棠這般想著,便在一個午後,將心中懷疑與皇後說了,一面感慨道︰“若真是如此,後宮也未免太過于復雜了,人心當真是難測。”
皇後微微一笑,“你既然看破了,便也不用說出口來。我本以為你初次遇見這樣的事情,應當是慌張無措的,還在想著怎樣才能將你護住,沒想到……你也是長大了。”
“我總要學著去保護別人。”謝映棠彎唇一笑。
正說話間,外面忽然響起一陣尖利的通傳聲,“陛下駕到——”
謝映棠喝茶的手一頓,旋即放下茶盞,快步起身跪下,俯身行禮。
皇後淡淡掃她一眼,快步迎了上去,笑道︰“陛下今日怎的來了?”
皇帝來得匆忙,衣袍上沾了一絲寒涼冷意,此刻淡淡佇立在那處,便沒由來得給人一種壓迫感。
他對皇後的關懷不置可否,目光淡淡一掃,便看見了伏跪著的謝映棠,抬手道︰“端華免禮。”
謝映棠道︰“謝陛下。”她直起身子,慢慢起身,意欲垂首侍立在一邊。
皇帝又蹙眉道︰“坐。”
謝映棠動作一頓,又道︰“謝陛下。”一面挪了挪身子,在稍稍遠的地方跪坐下來。
小時候的端華固然可以在太子面前嬉笑怒罵,可如今,她是臣婦,他是君主,尊卑是一條不可跨越鴻溝。
皇帝看她有幾分不自然的模樣,偏過頭去咳了咳,忽然又道︰“朕這幾日忙于政事,本意欲將你接入宮來,便于姐妹敘舊,卻忘了遣人問候,端華近日過得如何?”
謝映棠盯著自己腰間玉佩的淺綠穗子,眼神飄忽了一下,乍然听見此話,忙回神應道︰“妾住得還習慣,多謝陛下體恤。”
皇帝淡淡道︰“你不單單是朕的表妹,便是因你乃成靜之妻的身份,日後在宮中有何不便之處,盡管命人告訴朕,或者告訴皇後。”
謝映棠淺淺抿了抿唇,“是。”
“也莫要被人栽贓陷害,平白受了委屈。”
這句話好像意有所指,謝映棠抬頭,飛快地瞧了一眼帝後的臉色,又垂下腦袋去,悶悶地應道︰“是。”
皇帝側目掃了皇後一眼,冷淡道︰“後宮應該整治一番了,皇後以為呢?”
皇後輕聲應道︰“是。”
皇帝笑意微諷,“只是,朕昨日下令貶李夫人為美人,如今想來,有些人分明是有罪過的,卻反而行賞,實在是說不過去。”
皇後微微一怔,“陛下是指……”
皇帝將這來龍去脈也看得清楚。
他冷笑道︰“李氏行事囂張,惠婕妤對付她,朕自然能體諒一二。只是,朕今日一想,又覺得惠婕妤心思過深了,這樣的人留下來,朕覺得不好。”
皇後怔然道︰“陛下是都想罰?”
眼前的帝王,當真是坐擁佳麗如雲,只是皇後嫁他那麼多年,至今都看不透他的心。
他總是寵完一個妃嬪便轉身忘掉,一個又一個驕傲的女子以為自己可以從此恃寵而驕,卻又被帝王毫無征兆地拋棄。
眼前這人,心思詭秘莫測。
皇帝淡笑一聲,漫不經心。
“罰。”
皇後沉默須臾,低聲應道︰“是。”
謝映棠隱隱約約听到了一聲低嘆,似乎是阿姊發出的。謝映棠心尖一刺,此刻真真切切地看到這一對帝後的相處,才忽然感覺到對阿姊的心疼。
君心難測。
而方才那短短幾句話,更讓謝映棠覺得聞所未聞的心驚膽戰。
這便是帝王,說丟棄便丟棄。
不說後宮嬪妃與皇帝之間,便是連君臣之間,這樣的猜忌也是時時刻刻都存在著的。
皇帝目光一掃,便看見低眉順眼的謝映棠,忽地笑了,“端華多年不見,性子倒是安靜了許多。”
謝映棠忙抿唇淺笑,“陛下面前,端華不敢造次。”
“方才嚇著你了?”
“沒有。”
皇帝卻饒有興趣,“你覺得朕罰得對不對?”
皇後動作一頓,細眉淺擰。
這種問題,謝映棠應是不會答錯的罷?
順著陛下的心意來便好。
謝映棠卻微微抬起了頭,“端華直言,端華覺得,陛下罰重了。”
皇後眼皮驀地一跳。
“哦?”皇帝卻也沒生氣,只是又問道︰“為何覺得罰重了?朕合該憐香惜玉?”
“端華並非此意。”謝映棠低聲道︰“端華只是覺得,陛下長于宮中,陰私算計瞧得應是不少,後宮妃嬪眾多,誰又不會心生妒意?女人間的爭風吃醋乃常事,端華斗膽揣測,陛下惱的是……如今西有羌人,難有胡人,國庫空虛,水災頻發,而敵軍厲兵秣馬,蓄勢待發,如此亂象之下,後宮卻仍想著攀比爭寵,實是可悲可恨。”
未曾料到她竟會這麼說,皇帝眸子微眯。
“而端華此番入宮,無論是以翁主之身,還是以成夫人之身,皆為天下人所看著。”謝映棠抬頭,看著皇帝,眼睫微垂,恰恰遮住了那一點直視雙目的角度,“是以,端華被卷入這後宮紛爭,讓天下人看到的,只是動蕩不休、各為其利的高位罷了。”
謝映棠的咬字清晰,清脆的嗓音回蕩在空蕩蕩的殿中。
殿中氣氛一時僵滯。
皇帝未曾料到,謝映棠竟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這是成靜教她的?還是她便是因為這與眾不同的眼界,才徹底吸引了成靜?
她確實說對了一部分。
這幾日後宮鬧得沸沸揚揚,他今日才得閑,將來龍去脈捋了一遍,所幸端華不是個懦弱性子,將事情已解決了七七八八。
想到那些妃嬪,皇帝臉色微冷。
大敵當前,外面戰況已經快翻了天去,這些女人卻還在後宮里爭風吃醋,還妄想將手伸到謝映棠的身上。
謝映棠身系成謝兩家,而成靜……如今正在做極為重要之事。
若端華當真是被後宮給害了,後果不堪設想……
皇帝只覺厭煩。
那群鶯鶯燕燕,終究還是什麼都不懂。
“不錯。”皇帝淡淡道︰“端華能有如此遠見,朕是小瞧了你,如今朕才知道,為何成靜會一心一意待你了。”
謝映棠低眸不言,隔了許久,才道︰“端華斗膽,想請問陛下,我夫君如今如何?”
“他好得很。”皇帝笑道︰“如今天下皆聞成定初之名,你夫君是一戰成名了。”
謝映棠驀地抬眼,驚怔不語。
“成靜在外屢立奇功,朕斷不虧待功臣家眷。”皇帝淡淡吩咐道︰“傳朕詔令,日後宮中,若無緊要之事,上至妃嬪,下至宮人,都不得打擾端華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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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利益…
成靜一戰成名。
謝映棠知曉這個消息後,便一整日都有些魂不守舍起來,她回去後命人打听,摸清來龍去脈已是在第二日辰時,她一邊听著紅杏細說,一邊怔然地摘下鬢邊玉釵,手指摩挲著玉柄,觸感冰涼。
誠如成靜所料,胡人在上邦險險保住、眾人都松了一口氣之際,突然來攻。
彼時謝定之已基本部署好計策,怎知梅雨季節南方多雨,而胡人此次並不急于攻城,而是在上游夯土蓄水,待牆體松動,成決口之勢,便可直沖下游,其聲如雷,勢不可擋,直沒夔關巴東之地,諸郡城悉數被淹,防線傾頹于一夕之間。
江水淹死之人數不勝數,而典簽成靜行事雷厲風行,早在胡人尚未有絲毫動靜之時,便將手能觸及之處通通整頓一番,鬧得當地人心惶惶,上下官員俱看他一人之臉色——陛下此次派這位前刺史為典簽,又給其先斬後奏之權,便明擺著目的不簡單。
而成靜本有余威,在與現任刺史死磨一段時間之後,他如願以償地尋到了最佳時機。
他觀測天氣地形之後,屢屢推測敵軍做法,決定什麼也不做,只用皇帝給他的一千人,暗中鑿塹挖坑。
將近半月,洪水果來,悉數被引流至別處。
一方百姓幸免于難。
成靜事先備好退路,因水攻而節節敗退的士族麾下軍隊駐扎入城,士氣萎靡不振。而那些城池白白送于他人,丟的是疆土,更是他們的尊嚴,誰能忍下這一口氣來?更何況水攻只能用一次,他們決定這回全力一戰。
但被成靜一力否決。
他是陛下親派典簽,軍政上都有監察干涉之權,主帥謝定之不在此軍之中,謝映展拿捏不定,反被懷疑因成靜娶了他妹妹而徇私,成靜不欲軍中忽起內訌,以致人心不穩,便擅自立下軍令狀,再拿四千人馬另行出兵,自能奪回關鍵城池。
謝映展一把攥住成靜的手臂,恨聲咬牙道︰“你想清楚!棠兒還在洛陽……”
“若此戰你我皆敗,亦護不了她。”成靜拂開謝映展的手,冷淡道︰“不必再議。”
謝映展含怒看著他,“你究竟有幾分把握?”
“六分。”
“你瘋了不成?!”
“我沒瘋。”成靜垂袖淡淡立在那處,全軍唯他一人不穿甲冑,通身寒冽之氣卻絲毫不輸任何武將。
他哪怕就這樣站著不說話,周圍敢與之爭辯之武將都少之又少。
成靜眼眸深黑,其中森然壓迫如有實質,他一把拿過軍令狀高舉,眼神一一掃過在場諸位將領,一字一句道︰“最了解荊州地形之人,是我。諸將在此見證,此戰若無功而返,靜願以血祭旗!”
那些將士心中微撼。
他們的命是成靜提前挖塹,硬生生地給拽回來的,而如今,這個沒落大族的後人,說要率五千人以命相搏!
他們士族中人當真無能不成?面對這樣的成靜,他們如何不覺得尊嚴受到挑釁?
有人恨聲道︰“他娘的,老子的跟胡人拼了!”
“不就是水淹嗎?水淹不死我們,就代表老天爺都沒打算讓我們死!”
“敵軍未亡,我們又怎能死在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