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靜看著他們,露出一絲極淡的微笑。
隨後,他率共計五千的兵馬,用計佯裝手中幾萬兵馬,擂鼓揚旗以示聲勢浩大,頻頻誤導敵軍。
孫子兵法有雲,強而避之,怒而撓之,用而示之不用,能而示之不能,最終亂而取之。
成靜用兵之詭譎,令敵軍捉摸不透,不知他手中究竟有多少兵馬,是十萬還是五千?
他究竟想干什麼?是進攻,還是埋伏,還是截糧草?
敵軍主帥早就听說過成靜,一時不敢大意,當真以為成靜是個洪水猛獸,怎知他虛張聲勢,不知拖延了多少戰機。
隨後,謝定之大軍過來增援,雙方發生激烈一戰。
謝定之在作戰上手段雷霆萬鈞,胡人無暇多顧,而成靜借著謝太尉那波猛烈反攻,果斷撤軍,又靠自己對地形的了如指掌,去走一處極為隱蔽的山中密道,奇襲胡人後方。
胡人糧草被劫,爆跳如雷,全軍上下都恨不得將成靜的祖宗十八代通通問候一遍,然後為了留有退路,否決了再次進軍的想法,想要先將秭歸臨沮掌握于手中。
他們以為成靜又會過來阻撓,誰知成靜非但不阻,反而在他們沒有注意之時,極快地將其余幾座防守幾乎為空的城池給收了回去。
戰旗上“成”字飛揚,胡人去探兵馬,不過幾千人。
登時傻眼了。
成靜這一戰,以戰術聞名天下。
這是好消息,消息傳入洛陽,皇帝才知,自己果真沒有用錯人。
成靜如今佔著那城,手中兵馬不多,糧草是從胡人那處搶過來的,看起來還是岌岌可危。可有些世族們早就眼紅了。
仿佛天大的便宜都被他給撿了去。
這幾戰死傷人數無可估量,男丁俱戰死之家族比比皆是,士族受挫嚴重,之前謝定之在荊州一帶重新調配的武官也被重新打得散了。
成靜佔著那座城,敵我雙方皆覺得一言難盡。
……
謝映棠垂目,冰涼的指尖拂過腰間暖玉,淡淡一笑。
她的靜靜總如此強大,哪怕他孓然一身,鋒芒亦能遮天蔽日。
離開洛陽的他,少了那些牽制與懷疑,似乎才真正地尋到了任由自己馳騁的疆場。
謝映棠起身推窗,目光穿過檐上垂落的潺潺雨幕,感受著濃夏漫上來的潮濕雨氣,她忽然低頭擺弄了一下華貴的裙擺,對一邊的紅杏笑道︰“我現在一想到他,就有些心疼,但是比起他,我在這宮里又算得上什麼呢?”
她索性抱著成府帶來的軟枕,任憑風透過窗子吹了進來,她靠在軟塌上,閉下眼小憩,外面雨點滴答聲越發清晰,節奏感愈急愈促,沉悶如天邊擂響的戰鼓。
此時此刻,她多麼想要有一個如他一般無畏而洞察一切的心。哪怕她被困在這華貴的衣袍下,什麼都做不了,至少可以提前知道,自己應拿出怎樣的勇氣,來應對緊接而來的刀山火海。
成靜之舉令皇帝松了口氣,謝映棠在宮中也過得日漸愜意,他們或許是因為成靜,看她的目光有了一絲不同。
若剛開始只是覺得這位翁主是下嫁了,沒什麼可巴結的地方,如今便覺得謝映棠還是那個謝映棠,她還是最有靠山的那一個,哪怕是嫁給了沒有勢力的成靜,她也依舊能靠著夫君站起來。
謝映棠對她們的想法一無所知,她能感覺到身邊的人都對她越發恭敬了,不過轉念一想,皇帝親自下了口諭,後宮又有誰再敢來煩她呢?就連剛剛痊愈的三皇子,也被惠婕妤管束得越發嚴格,沒有跑出來找她玩鬧了。
一晃眼,又是御花園索然無趣的幾日。
謝映棠听身邊的人說,之前那幾戰太過慘烈,謝族兒郎們中都有一些人負了傷,而滿門死于疆場之上的家族也不計其數,動蕩的不止是疆場,而是舉國上下的根基。
其中一個比較特殊的家族,便是姜氏家族。
安樂公主嫁長樂鄉侯姜嶼,而此戰,姜氏滿門男丁盡死于沙場,只留下一個八歲的男童。
皇帝下令接安樂公主秦漪回宮,那日日頭火辣刺眼,安樂公主回來得非常低調,只與謝映棠在御花園匆匆見了一面。
安樂公主雙目紅腫,低頭只看著路。
謝映棠與她見過禮,兩人平素也沒什麼交情,便這樣分道揚鑣了。
只是到了午時,謝映棠又在含章殿瞧見了她。
秦漪來對皇後請安,皇後拉著她的手,好好噓寒問暖一番後,又安排了秦漪日後的隨侍宮人和所居宮殿,才又勸慰道︰“事已至此,公主還是好生散散心罷,若覺得日子苦悶,讓棠兒陪著你也無妨。”
許是因為同樣都嫁了人,謝映棠亦覺得秦漪可憐,便主動勸了幾句。
秦漪原先只沉默不語,待到後來,又忽然抽噎一聲,繼而掩面哭泣起來,她哭得聲嘶力竭,一把撲倒在謝映棠的膝頭,謝映棠吃了一驚,皇後忙遣散宮人,遞了帕子過去。謝映棠緊緊摟著秦漪,小聲的勸著她不要傷心,接過那帕子,笨拙地為她擦干臉上的淚。
秦漪從未哭得那般狼狽。
謝映棠看著痛不欲生的秦漪,心也被緊緊揪了起來。
她懂秦漪的感覺,卻不敢想,倘若有一日,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她自己身上……
謝映棠一邊哄著秦漪,心里忽然空落落地,不由得攥緊了腰間玉佩。
後來,秦漪便時時來找她。
秦漪性子安靜溫柔,她雖貴為公主,卻也知曉,做了寡婦的公主在宮中也不過只是個閑人罷了,故而,與謝映棠也只是喝茶下棋罷了。
秦漪仿佛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無論做什麼,都會提到已故的丈夫,謝映棠不知如何安慰,也只能听她每日這般訴苦。
秦漪推開窗,看著樹梢頭的喜鵲,輕聲問道︰“棠兒,你說它在叫什麼呢?現在名不聊生,它又憑什麼在這里唱太平?”
謝映棠蹙眉道︰“喜鵲乃是祥瑞之物,興許這幾日,便有捷報傳來了罷?”
“那又有什麼用?”秦漪低喃道︰“我的夫君,我的兒……全都沒了啊……”
謝映棠看她神色落寞,正要起身過去安慰,秦漪忽然轉過頭來,對她笑道︰“棠兒,我忽然想起來,我曾經在宮中藏了一壇酒,你陪我共飲可好?”
謝映棠微頓,看秦漪目光灼灼,滿目哀戚,正要點頭說好。
心念忽地一動。
成靜交代過她,切勿飲酒。
哪怕連飲食,也要讓人事先驗過才行。
飲酒會讓人失去防備,不管那人是誰,她都不應輕易放下戒備。
謝映棠抿唇,唇邊梨渦淺淺,委婉拒絕道︰“我素來酒量不好,公主還是找別人作陪罷,省得我糟蹋了一壇好酒。”
秦漪卻笑道︰“那酒是桃花釀的,少飲並不醉人。棠兒,如今在宮里,誰都瞧不起我,我可只與你最親近了,你卻連這點面子也不肯給我?”
謝映棠搖頭道︰“公主還是……”
“棠兒。”公主截斷她的話,“你……你莫不是也懷疑我……”
謝映棠搖頭嘆道︰“不是。罷了,把酒拿來罷……”
她一邊說著,一邊朝紅杏暗暗使了個眼色,紅杏連忙退了出去。
宮人上前倒滿桃花酒,由下人試飲之後,謝映棠方與公主對飲。
才小飲幾口,外面便想起沉悶急促的腳步聲,一人推門而入,伏首道︰“翁主,謝大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依舊加更,晚上九點還有。
可能這幾章都有點無聊,宮里的事情我想略寫,但是略太多了的話又會丟失很多邏輯,已經盡量快了。
下章要暴力起來了∼∼走起!
第68章 刺殺…
三郎來了?
謝映棠給紅杏使眼色,只是想讓紅杏謊報說她阿姊急召,她便可趁機脫身而不飲酒,只是沒有料到,紅杏尚未行動,三郎便親自過來了。
秦漪也頗為意外,但只好作罷,起身告辭。臨走時又放下了一盒糕點,說是心意,謝映棠倒不甚有胃口,便隨口吩咐道︰“讓下人們分食了罷。”
秦漪是來去如風了,可憐謝映棠剛剛逃過了酒,卻未曾逃過三郎冰冷的目光,謝映舒將她身上的酒氣聞得一清二楚,當即微笑道︰“看來翁主在宮中的日子過得不錯,還有閑心這般飲酒作樂?”
謝映舒哪怕這樣笑著,眼底卻無一絲笑意。
謝映棠討好地笑道︰“是公主硬要我陪她飲酒,妹妹哪里敢在宮里這般肆無忌憚的?”
謝映舒淡淡一笑,只道︰“姜氏一族,盡數死于疆場之上,也委實可惜。”
謝映棠含糊地“嗯”了一聲,親手給兄長倒滿茶水。
謝映舒斂袍坐下,接過茶水微抿一口,淡淡道︰“……只是,如姜氏這般下場的家族,並非只有一家。我今日收到信,二兄腹部受傷,還好沒有大礙,七郎傷勢過重,已打算抬回洛陽了。”
謝映棠手一抖,茶水四濺,將干淨的桌案灑得一片狼藉。
謝映舒淡淡瞥了桌面一眼,語氣不由得軟了些許,“你也不必時刻憂心。我特地來此見你,是想提醒你一番。”
“提醒什麼?”
“成靜此番立功,于我朝來說,是好事,但于士族來說,勝過以往任何一次沖擊。”謝映舒聲音發寒,黑瞳深晦莫辯,“各大家族各有死傷,重則滿門戰死,哪怕是我謝族,亦折損幾個年輕子弟。你可知曉,在這樣的情況下,成靜以五千精兵奇襲,麾下將士死傷不過幾百人,究竟意味著什麼?”
謝映棠瞳孔驟然一縮,身上出了一層黏膩冷汗。
意味著,成靜的一飛沖天,必然承載著許多人的怨氣。
士族傾頹,為何要他人做嫁衣?
哪怕成靜的這一切,都是靠他自己得來的,換成別人,根本不可能成事。
哪怕成靜確實穩住了戰局,沒有讓南方戰況往更為惡劣處發展。
但這些士族,誰會容忍成靜爬到他們頭上去?
謝映棠之前總在想著成靜的安危,如今才剛剛想到這一層,經三郎這般一點撥,她驀地開始後怕。
再細細一想,這幾日與她姐妹情深之人,是秦漪。
謝映棠正要說話,忽然听見一聲尖叫。
她霍然抬頭,問道︰“怎麼了?”
紅杏跌跌撞撞奔了進來,一把伏跪在地,面色驚恐,口齒都開始不清,“有、有人……死了!”
謝映舒驀地起身,沉聲問道︰“在哪?”
“是給夫人試食小太監。”紅杏咽了咽口水,口齒也利索了許多,“方才我將公主帶來的那盒糕點拿去,打算讓他們都分了去,他吃下後才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忽然倒地不起了。”
試食的太監?
謝映棠霎時渾身冰涼,她還未有所反應,謝映舒已猛地上前拉住她,低聲問道︰“你感覺如何?”
謝映棠茫然地看著兄長陰沉的臉色,慢慢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