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只見店肆的小郎正從驢車上搬水甕下來,季珠見家里又添了個大家伙,跑去比量了,都快有她高了,拍手稱好。
    要知道,家里沒有大水甕,木桶用久了又滲水,經常把泥地弄的濕答答,一不留神要打滑,有時臨時要用水,就只能去田間的那口井里提回來,一連好幾趟才夠使,有水甕儲水就便宜多了,閑時儲滿,隨時想用都行。
    “咦,還有蓋子,這下可不會掉老鼠進去了。”
    只見是個木蓋,中間瓖著把手,蓋在水甕上正好。
    季胥這廂正給小郎搭手,一齊搬了水甕至灶屋,放在了西北牆角,一面問道︰“小珠去拾柴禾了?”
    季珠點頭,“去撿松球了,柴禾是穗兒他們幫忙拾的,我分給他們蒸餅吃。”
    “那小珠自己夠吃嗎?”
    “夠的。”季珠說。
    季胥順手摸摸她腦袋,感慨著,“好乖。”
    想著明天要多給她留些蒸餅,她想分給伙伴的同時,也不影響她自己填飽肚子。
    大水甕卸完,小郎駕著驢車離開了,季珠還在後頭稀罕的張望那車,她還沒坐過驢車呢,就更別提牛車了,這可是罕物,看一看也是新奇的。
    “大日頭下瞧什麼呢?那是誰家驢車?”
    一回頭,只見是季鳳,滿臉喜滋滋的,季珠不及搭話,便听她揚起嗓門向屋內喊︰
    “阿姊,你瞧我帶誰來了?”
    待季胥自灶屋出來,認出那是馮家人,徐媼並其孫女馮富貞,她有這份記憶。
    另還有個臉生的年輕婦人,生的圓盤臉,藕色細布襦衣,因這兩天農忙,底下穿的繡花青布帶襠大,隨著抬手捋發,腕上一只窄薄的金鐲子顯出來。
    只見她站在徐媼一旁,暗暗拿眼乜斜她們住的這間草屋,將嘴一撇,毫不掩飾的嫌棄。
    季胥的記憶里沒有這號人,她猜測應該是原身不在的三年,馮家老二娶的新婦。
    她舀水洗了洗手,一邊笑迎,
    “徐大母,您怎麼來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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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徐媼是馮大的阿母,按輩分季胥應該喚一聲大母。
    只見她容長臉,梳的扁髻,半舊的細布襦裙,腰間系一塊青布蔽膝,很利索的模樣。
    然而伸了手,露出自己右手腕來,那腕子纏著布,隱隱散著藥酒的嗆鼻味。
    “昨日腕子扭傷了,庖廚上也不爽利了,可巧我家興霸和富貞都說你做的飯食味道好,
    想說今日和明日農忙,請你到家來,與我們做兩日的中食。”
    一旁硬要跟來的鮑氏仍在插話勸她︰
    “母,她一個年輕女娘家,能做出什麼好飯食?
    倒不如請我那四兄來,他從前可是在縣里的大食肆做過好些年的膳夫,飯食做的遠近聞名,盛昌里各家祭祀酒席,沒有不請他的。”
    馮富貞撅嘴不滿,心說,鮑家的兄弟,仗著家是盛昌里的,都要看低馮家一眼,換成鮑家兄弟來,且不說手藝如何,花了錢還得平白受諷刺。
    馮家在本固里雖是富戶,放到整個鄉,尤其是和富裕的盛昌里比較,那就是小巫見大巫了。
    再個,馮家的祖輩曾是盛昌里一個甘姓富戶的家奴,因在爭搶田地這項上立了頭功,求主家恩典,才被賞賜田地、放良,逐漸攢下如今的山田基業,吃穿不愁。
    但每逢鄉里盛大祭祀,各里聚在一處,她馮富貞都免不了被盛昌里的孩童們嘲笑為“馮姓家奴”。
    照說盛昌里的女娘,是不願嫁來馮家的,只是鮑家雖然有些薄產,但家主額外娶了兩房偏妻,子女眾多,她二叔母鮑氏便是偏妻之女,她阿翁貪圖馮家的彩禮,這才將她下嫁至本固里的馮家。
    馮富貞可沒忘記,年初她二叔成婚時,家里宰豕,大擺宴席,款待鮑家送親的兄弟。
    他們炙肉飲酒,高歌不已,臨走肚皮滾圓了,卻要諷刺他們祖上為人家奴的,做不出像樣的吃食,為此她三叔險些和他們吵起來。
    徐媼如何不知此間隱情,大兒媳早年病故,留下馮富貞一對姊弟;二兒媳五谷不分,全然不懂庖廚,她在旁邊手把手教她,都能將飯食烹的咸,昨日的中食和晡食就是如此;三兒子剛成年,尚未娶妻。
    算起來,馮家只她會做飯食,只是現手扭傷了,偏逢農忙,正是家里男丁下地出力氣的時候,不能在飯食上馬虎,再由鮑氏將飯食張羅的咸,難以下咽,她這才來請季胥。
    面對鮑氏的話,她只當耳旁風,繼續言說著︰
    “你放心,大母不會讓你白忙活,每日做一餐,得二十個子的佣錢。”
    鮑氏生出不滿,這錢合該給她同胞的四兄掙去才是,
    “家里雇來那兩個刈稻的佣工,比做飯食累得多了,每日都才七錢,她一個年輕女娘怎麼能得近三倍的價……”
    “我知她手藝是極好的。”徐媼拉了她的手道。
    她嘗過孫女塞給她的一塊椒鹽肋條,那滋味,她如何是做不出來,因此花這錢是買她的手藝。
    季鳳就那鮑氏,“我阿姊的手藝,十里八鄉沒誰比得了,做的蒸餅能賣兩錢一個。”
    季胥忖度著,今日因她一大早給田嗇夫送蒸餅,回來的早,這會子瞧天色,也就隅中時分,自是來得及去馮家做一餐中食。
    但明日,可沒有田嗇夫的大單子,她照舊要在田里叫賣,回來定是下半晌了,這賣蒸餅才是進錢的大頭,耽誤不得,因道︰
    “徐大母這樣抬舉我,叫我怎麼謝,今日自是不必說的,我過會兒就隨您家去做中食,只是明日,待我賣了蒸餅回來,恐怕都午錯了,農忙不比平常,我得上田里叫賣去,方能揀幾個錢,攢了來繳賦稅。”
    徐媼見她話說的懇切,也不好強求,鮑氏自是喜了,猶在勸說明日找她四兄來。
    听的徐媼灰著臉,一味不語。
    季胥見狀,便道︰“徐大母,您若不嫌棄,明日或可買些我做的蒸餅,一樣能做中食墊肚子,我這一去別處田里叫賣,他們正是買來做中食,既省了家里人做飯食的工夫,又填飽了肚子,兩處倒便宜。”
    “好好,就依你說的,明日二鳳來牧豬,正好給我家帶三十個蒸餅來。”
    徐媼實在不願見鮑家人,因而同意道,她早听孫子說過那蒸餅如何的好吃。
    “好,那今日的中食,食材上可需要我去采買?”
    鮑氏早已黑了臉,生怕她會昧錢,搶了話道︰
    “要不了你做這些,今兒一大早李屠夫來家中宰豕去賣,家里頭有再新鮮不過的豕肉,像大薯、韭、薤、蔥、瓠這樣的菜蔬,地里種著都有,一茬一茬兒的吃不完,調料更是不會缺的。”
    “也好。”這樣于季胥反而省事。
    馮富貞道︰“我幼弟說,要你做些從前的紅煨肉和椒鹽肋條,這些食材家里都留出來了。”
    “他們孩子盡愛吃這些,我倒說,得做道酸酸辣辣的菜來,吃著下飯,家里大人好做活兒。”徐媼笑道。
    “可有豕大腸?”季胥想了想,問道。
    “豕大腸
    ?”鮑氏滿臉鄙夷,心說這胥女這樣的破落戶,果真上不得台面,“誰家好人會吃這腥臭賤物?”
    徐媼雖說也覺得大腸是污穢賤物,但礙于是她主動來請季胥去家中做飯食,這會兒無奈硬著頭皮言道︰
    “有倒是有,李屠夫未將那大腸取走,原是打算拿來漚肥的,這樣,咱們邊走邊說,也到做中食的點了。”
    季胥交代過妹妹,便去至馮大家,季鳳因要回去後山牧豬,也一並去了,留季珠看家。
    那是座青磚烏瓦,帶有庭院,一堂兩內的兩進房屋,連灶屋都寬大明亮,里頭也用的船頭形的陶灶,不過灶面刻有二龍交尾的浮雕,比自家的要精致得多,再一看,灶眼上的釜、鬲都是鐵制的。
    季胥不禁心喜,鐵釜導熱快,火候大,方便爆炒,比陶制的要好。
    徐媼領她進來的,先後指著半空一根橫木,並底下兩張壘疊的矮案說︰
    “肉、肋、腸,都掛在那橫木的鐵鉤上了,還有地里摘的新鮮菜蔬,都在這矮案上了。”
    指了指灶上一排陶罐子,“這些是調料。”
    季胥看了看,調料並不豐盛,只有油鹽醬豉姜,沒有能做椒鹽粉的懷香花椒,還有做大腸需要的蒜也缺少。
    這些家里倒有余的,她想著從家里拿些來用,做一餐,所需用量並不多,便未多言。
    徐媼交代完去了地里,用左手幫著翻揀些摜桶里的雜草、稗子,或是看地下哪里脫落些稻粒,揀回摜桶里。
    鮑氏見她來,立馬問道︰“母,怎的不在家看著那胥女?沒的叫她順走咱家灶屋的東西。”
    像那飴餳啊、白蜜啊,都是十分精貴的,放一個外人進去如何信得過。
    “放心,她和她妹妹鳳女都不是那偷雞摸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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