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間,她趕緊給秋桑使眼色,秋桑便從旁邊匣子中拿了繡囊,從中抓了一把銅錢,塞給孫嬤嬤,孫嬤嬤便賠笑︰“使不得,往日奶奶待我不薄,這點小事,哪里就值當這樣,奶奶的賞錢留著,回頭過節,老奴過來找你討。”
她堅決不受,顧希言只能罷了。
一時孫嬤嬤出去,顧希言望著窗外,此時日頭逐漸升起,日光猶如薄薄的一層金粉,灑在青灰的瓦片上,也照亮了這略顯黯淡的小院。
孫嬤嬤略低著頭,走得匆忙,很快出了垂花門,不見了蹤跡。
她想著,孫嬤嬤什麼都看透了,但好歹存著一絲善念,沒說透,給自己留點臉面。
她連賞錢都不要她的,估計是知道她窮,不敢要。
顧希言便苦笑了一聲,她這敬國公府少奶奶,其實不如府中一嬤嬤呢。
她出身于小官之家,她爹這輩子做過最大的官便是那承宣布政使司的六品理問,她原也不是皇都人士,本來按照常理,是斷無可能嫁入皇都國公府的。
只是因了昔年老敬國公受了她家祖父一些恩,由此許下秦晉之約,顧希言父親這一輩時,陰差陽錯,這婚事未能應諾,老敬國公臨終前留下遺言,囑咐了子孫,將來必要娶顧家女。
顧希言出生後,敬國公府便已經定下婚事了,待到顧希言十六歲,便被迎娶入門。
敬國公府這樣的鐘鳴鼎食之家,比起尋常仕宦之家到底不同,顧希言初嫁入國公府,自然處處當心,生怕被人笑話了,只盼著能早些生個一男半女,坐穩了這國公府少奶奶的位子。
誰知道好景不長,這盼頭便徹底折了,她夫君沒了,再回不來了。
娘家又生了許多變故,她只能偷偷變賣嫁妝,好得些銀錢補貼幫襯娘家,但即使這樣,也是回天無力。
此時秋桑捧著一盞茶進來了,一見到顧希言的臉色,驚訝︰“少奶奶,怎麼了?”
她臉白如紙!
顧希言扶著一旁屏風,無力地搖頭。
她如今幾乎已經肯定,外面的就是自己嫂子,嫂子突然來皇都,必然是出事了,可能是來投奔的,她想著,自己得去和老太太說下,求她,盼著她能幫襯下自己娘家。
因為她實在是沒別的法子了。
她勉強坐下來,捧起那盞茶來吃,茶是好的,采了蔞蒿新苗做的茶,該是清香撲鼻的,可是此時的顧希言卻是食不知味。
她在拼命猜測著,嫂子到底怎麼了,又出什麼事了,是佷子佷女有了什麼不好?
她等會該怎麼去求老太太,這話該怎麼說,老太太會不會應了?
無論如何,得先安頓好嫂子。
就在她前後思量時,外面小丫鬟匆忙跑來回話,說府中周大嫂子帶著人來了。
第2章
周大嫂子是府中管事的媳婦,平日里也經常出入于二門和後宅間,幫著傳個話什麼的。
顧希言慌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往外奔,結果一出門便看到周大嫂子。
她視線下意識往後尋,便見周大嫂子身後一低著頭的婦人,那碎花夾襖洗得發白,周身透著疲憊,一看就風塵僕僕的。
這赫然正是她娘家嫂子孟書薈!
顧希言心頭酸澀,眼淚幾乎落下來。
孟書薈性情溫柔,對她素來疼愛,姑嫂二人感情篤厚,在顧希言的記憶中,嫂子是清雅的,溫軟的,總是含著淺淡的笑意。
可現在,經歷了這麼多磋磨,她面容蒼白削瘦,幾乎變了一個人般!
她心里疼得厲害,一步上前,迎過去︰“嫂嫂!”
孟書薈看到顧希言,顯然也悲喜交加,待要說什麼,蠕動了下唇,卻說不出聲。
旁邊周大嫂子見此情景,自然明白了,便笑道︰“是我眼拙,不知道這就是六奶奶娘家親戚,倒是怠慢了,這會兒既確認了,我趕緊讓人和外面知會一聲。”
孟書薈听此,小心地道︰“勞煩大嫂子了,我那一對孩兒還在門房那里候著,是不是可以帶進來?”
周大嫂子笑道︰“那自然是了,這就讓人去接。”
一時周大嫂子去了,顧希言忙拉著孟書薈進屋︰“到底怎麼了,嫂子,出什麼事了?”
她這麼入手,才覺孟書薈那手冰冷冰冷的,且粗糙得很,再不是往日那柔軟的縴縴巧手了。
她越發心痛︰“嫂子,你受苦了。”
孟書薈听她哭,眼淚也往外迸︰“希言,我這一路過來,幾乎是半乞討著,總算是到了國公府家門口,我——”
她哭著道︰“實在是沒法子,才來尋你的。”
顧希言連忙問起來,孟書薈這才擦了擦眼淚,和顧希言說起來家中諸事。
顧希言爹出事時,家里已經把能賣的都賣了,之後顧希言娘病倒,又和顧希言爹先後離世,家中更是一貧如洗,甚至欠了外債,是用了顧希言送過去的銀子,才勉強堵住窟窿。
孟書薈料理了兩位老人後事後,便投奔了自己在寧州的娘家兄弟,這兄弟為人仁厚,孟書薈日子倒也過得去,誰知道好景不長,娘家兄弟因一樁生意被人坑了銀子,以至于債台高築,家中光景大不如前。
娘家弟妹見了,自然不喜,為這個,和娘家兄弟摔盆子打碗的。
孟書薈說到這里,苦笑一聲︰“本來我想著,忍耐幾日也就罷了,我多做一些活,也能貼補家里,可後來到底待不下了……”
她略低頭,神情間很有些淒楚。
顧希言見此,頓時猜到了。
娘家兄弟日子過得不好了,弟妹自然看不慣,只怕是後來說了什麼話,以至于孟書薈再不能包羞忍恥,只能來投奔自己。
顧希言心中酸澀,又覺胸口堵得慌,少不得安慰孟書薈一番,只說自己會設法。
孟書薈又道︰“我本來也想著,來了皇都後,想著你這里有沒有法子,畢竟我那兄弟,他是被人家坑了,對方在寧州府有些人脈,以至于討債無門,你這里若是能幫襯一些,或許還有指望。”
顧希言听此,便詳細詢問了,知道這位舅爺是開鋪子的,听著像是被地痞無賴給坑了,其實事情不大,但尋常百姓,進了衙門兩眼一抹黑,實在是求助無門。
說話間,外面終于把佷子佷女領來了,兩個小人兒瘦骨伶仃的,只顯出一雙墨黑的大眼楮,不過顯然被他們娘教導得很,見了顧希言,恭敬地行禮,口中喊姑母。
這兩個孩子一個八歲,一個六歲,顧希言只在去年給爹娘奔喪時見過,此時見了,親切之余又憐惜不已,連忙讓他們坐,讓春嵐秋桑給他們拿果子吃。
眼看進二月,府中預備著太陽糕,一大早才從廚房拿來的,上面還有用江米面捏成的小雞,並襯了江米面做成的紅綠兩色蓮花瓣。
兩個孩子看看那太陽糕,眼楮發光,口水直流,不過他們還是征詢地看向孟書薈。
顧希言︰“吃吧,又沒外人。”
孟書薈略點頭,兩個孩子才忙拿起來,狼吞虎咽的,顯然是餓極了。
顧希言看得更加心疼,趕緊讓春嵐拿些吃的,又拿了暖手爐給孩子,把燻籠搬過來,讓他們取暖。
小佷女靜兒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楮,抱著那暖手爐,一臉的甜︰“姑母這里真暖和!”
這話說的,顧希言眼淚差點直接落下來。
小靜兒生得好,鼻子嘴巴像孟書薈,但那眉眼又仿佛有幾分自己模樣,看著就讓人親切,這是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
顧希言沒什麼兒女,又當了寡婦,是再沒指望有自己兒女,此時對著這一雙小兒女,自然喜歡得要命,甚至胸口溢出絲絲酸楚的感動,恨不得把他們摟在懷中疼。
此時她拉著小靜兒的手,看她小手凍得發紅,便喚了丫鬟,取了巾帕和熱水,給她和銘兒都用桃仁澡豆洗過手臉,親自用巾帕給他們擦了,又給他們手上抹了芙蓉膏。
這芙蓉膏中加了羊脂油和珍珠粉調制成的,冬日用了不會皴裂。
這麼一番後,小兒女看著干淨齊整許多,顧希言這才略感欣慰。
一旁孟書薈借著孩子用過的熱水也洗過了,又借著顧希言的妝台略梳理了發絲,依稀可以看出往日的清雅嫻靜來。
她嘆了聲,道︰“我們風塵僕僕地來,實在不體面,只怕讓人看笑話,平白也折損了你的臉面。”
顧希言︰“嫂子說哪里話呢,你一個人帶著孩子走了這麼遠,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我還能在意那點面子不成。”
她安撫地笑了笑,道︰“嫂子,我讓丫鬟再去廚房取些吃的來,這會兒正是早膳時候,府中正預備過節的春盒,你們正好嘗嘗鮮,我這會兒先去老太太跟前,回稟了老太太,看看怎麼安排。”
孟書薈沉默了一會,才有些小心地道︰“希言,我來投奔你,也是想著實在是沒辦法了,我吃些苦頭倒是沒什麼,可還有兩個孩子呢,爹娘如今都不在了,你兄長也回不來了,咱們顧家的指望就是這一雙兒女,無論如何,我得好好養著他們,所以我才想著來你這里,好歹能幫襯,可如今看這府上,到底是高門大戶……”
她低頭一笑,嘆道︰“若是實在不行,我就再想別的法子吧。”
顧希言看著孟書薈眼底的難堪和無奈,心便被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顯然她也是見識了高門大戶的富貴眼,知道底下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因她衣著寒酸,不像是什麼富貴人家的娘子,以至于連進門認親都處處阻礙。
她也從這僕從嬤嬤們的言語中感覺到了,自己這守寡的人,在府中很沒分量,底下人也是輕看的,這種情況下,她覺得自己的投奔是個麻煩了。
這個認知讓顧希言難受得想死。
這是她娘家嫂子,風風雨雨陪著哥哥八年了,也曾教她做針線,教她做點心,溫言軟語,諄諄教誨,更是料理了爹娘喪事,盡孝盡責!
她帶著的一雙兒女是自己哥哥的血脈,如今娘家敗了,他們無處容身了,萬不得已,沿路幾乎乞討,終于在這春寒料峭的凌晨時分趕到了國公府。
他們該是抱著怎麼樣的期盼來的,如今卻遭到這般冷遇,又該是怎麼心灰意冷!
這時,一旁的小靜兒仿佛意思到什麼,她捧著一塊糕,已經不吃了,只睜著大眼楮,小心地看著。
孩子清澈眼底漂浮著的謹慎和忐忑,再次刺痛她這個當人姑母的心。
她勉強壓下心底的酸楚淒涼,抿出一個笑來,卻是對孟書薈道︰“嫂子,你帶著孩子千辛萬苦來了,這會兒你們又能去哪里?如今爹娘沒了,哥哥也不在,你也只能指望我,我這里再不濟,也不能讓你和孩子餓著,怎麼不能省下那一口?”
她抬起手,摸了摸小靜兒的發辮,笑著道︰“小靜兒,好好吃你的,姑母出去一趟,等會就回來。”
小靜兒眨巴眨巴眼楮,乖巧地點頭。
一旁孟書薈看著,眼圈泛紅。
顧希言安撫了兩個小娃兒,又命春嵐照料著,這才和孟書薈過去一旁說話。
她笑著道︰“嫂子,你先等這里,我去和老太太說,凡事有我,你別多想,不然孩子心里也不踏實,你別看孩子小,可他們靈著呢,會看事,回頭白白讓孩子擔驚受怕的。”
孟書薈猶豫了下,到底點頭︰“其實我不怕吃苦,我怎麼都能活,就是兩個孩子。”
顧希言︰“我心里都明白,你放心便是,這會兒,我讓丫鬟挑我往日的干淨衣裙,不太惹眼的,你換上,等會我回來,你們就跟著我一起去見老太太。”
孟書薈听了,知道顧希言的用心,忙道︰“我明白,我也再給兩個孩子重新梳了發。”
顧希言安撫地笑了下,又喚來秋桑,仔細囑咐一番,等會從廚房取了春盒,先給嫂子和孩子吃,又詳細叮囑了一番,秋桑都一一答應了。
孟書薈見她這般細致,感動得眼圈都紅了,只恨自己給顧希言添亂罷了。
顧希言只帶了一個小丫鬟,重新趕過去壽安堂。
一路上,她走得急,偶爾間遇到府中管家嫂子或者年紀大的嬤嬤,有些臉面的,便打個招呼,略笑笑。
顯然大家都有些疑惑,都知道她這當寡婦的循規蹈矩,除了請安都是守在自己的院落,今日倒是出來走動了。
她故作不知,繼續往前走。
待進入壽安堂時,老遠便听到里面傳來歡聲笑語,待走近了,恰見廊檐下,四少奶奶正和幾個丫鬟說話,各自手中拿著五彩斑斕的風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