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官學一事,顧希言倒是放心,她明白陸承濂這人的性子,應是有了十足把握,才讓秋桑和自己這麼說,自己且听著好消息就是了。
如此又過了兩日,秋桑跑了一趟白馬路,得了大好消息,說是那硯台被人買走了,對方連價都沒還,痛快地扔下一排二十個銀錠子,足足二百兩紋銀。
二百兩紋銀,掌櫃從中抽了一成的利,最後顧希言得一百八十兩。
待到十八個白亮的銀錠子到手,顧希言喜歡得擺弄半晌。
當時為了這硯台,可是懊惱得很,足足五十兩打了水漂,誰舍得,如今可倒好,賺回來一百三十兩!
她盤算了一番,自己的體己錢眼看都要二百兩了,也是好大一筆。
她要慢慢攢,繼續攢,攢更多銀子。
就在這日晨間,她才從老太太那里請安回來,她嫂子孟書薈來了。
孟書薈見到顧希言,忙問︰“那學堂一事,可是你出的力?”
顧希言︰“怎麼,有著落了?”
孟書薈眉梢帶喜,笑著道︰“是了,昨日官學的人突然來家里,說可以登記造冊,準備進學堂了,銘兒和靜兒都能進!”
顧希言︰“是嗎?靜兒也能?”
她畢竟膝下無子女,也不懂外面世道,不知道京師學堂還有女弟子。
孟書薈︰“所以我才說,皇恩浩蕩,這京師到底和咱們老家的學堂不一樣。”
她細細和顧希言說起來,原來大昭朝弘慶帝提出“蒙童”一說,要讓尋常百姓誦讀儒家經書、朝廷律令,要讓他們懂禮義,知綱紀,自弘慶年間以來,朝廷大力興修社學官學,不但招收男童,竟也有專門招收女童的學堂。
只是窮鄉僻壤或者尋常地方官學,官學供不上,並沒有專門的女先生,可這京師就不一樣了,宮中放出來的女官做先生的比比皆是,倒是可以教授女弟子了。
孟書薈提起這個,滿足得很︰“這京師官學的掌塾,可都是官府特意挑選的飽學賢能之士,管教嚴格,學風嚴明,我們也是因禍得福,才能進了這樣的官學。”
顧希言感慨連連︰“兩個孩子能進官學,以後咱們好好供著孩子讀書,若他們學有所成,那也不枉你我辛苦一場。”
孟書薈自然贊同,又問起顧希言,是怎麼和府中說的,怎麼就輕易疏通了關節。
顧希言不敢給孟書薈說實話,只好道︰“左不過遞一句話罷了,原算不得什麼,官場上盤根錯節的,我也說不清,反正能進官學就好了。”
孟書薈卻生了疑慮︰“誰幫你說的話?”
她不太信,不信對她拒之門外的國公府,竟願意幫她兒女入官學,這里面必有一番緣由。
顧希言躲開了孟書薈的視線︰“在府中托了人。”
孟書薈神情頓了頓,試探著道︰“陸三爺?”
顧希言有些心虛︰“是,他經手辦的,別人也未必有這人脈。”
孟書薈便沉默了。
顧希言隱隱感覺,孟書薈可能猜到一些什麼,不過她也沒法直言。
半晌,孟書薈道︰“其實孩子去哪個學堂並不要緊,希言,你不必——”
顧希言直接打斷了她的話︰“嫂嫂,你想多了,我既能求人,便知道該如何還這人情,凡事我心里自有盤算,你放心便是。”
事情走到這一步,好像有一根無形的絲牽扯著她,她沒辦法斬斷,也不願意孟書薈因此不安。
孟書薈見她這樣,低頭半晌不言,之後也就不問了。
學堂一事既敲定了,事情自然順遂起來,孟書薈很快登記造冊,將一切辦理妥當,準備入學。
因內外消息不便,顧希言也不知道具體,不過約莫明白,入官學種種規矩,繁瑣麻煩,而且最初入學時,還需要交白蠟、手帕、龍掛香等物。
白蠟倒是好辦,家里正好有現成的,還是迎彤給的,如今且拿出來,至于白帕,顧希言翻箱倒櫃的,從自己嫁妝中所剩無幾的物件中找出一沓白手帕,又使了錢,請孫嬤嬤幫著購置龍掛香。
誰知外面香鋪子竟然斷貨了,說是根本買不到。
孫嬤嬤回道︰“這會兒,各處舉子都來京師了,這里面不乏富家子弟,恰前幾日龍抬頭,趕上過節,要送禮的,要自用的,全都要買,倒是把龍掛香買光了,若是要等下一批,估計得南方的貨船到了才能有。”
這龍掛香是風雅之物,讀書人案頭必用,也會彼此贈送龍掛香,算是個節禮,只是顧希言沒想到,這物竟是有銀子也買不到的。
她難免有些犯急,若是自己弄不到,孟書薈更弄不到,這怎麼辦?
固然可以不準備,但孩子還小,去官學,別人都送了,唯獨自家兩個孩子沒送,就怕那先生輕看了孩子。
孫嬤嬤見她急,便道︰“我倒是听說,二少奶奶素日喜歡擺弄這些香,或許家里有多余的,奶奶去問問?”
顧希言听著,猶豫了下。
二少奶奶出身書香門第,比她年長六七歲,自己嫁過來時,二少奶奶正忙于照應兒女,她和二少奶奶搭不上話,往日並不親近。
如今貿然上門,找人借香,只怕唐突了。
她也想過要不要求助陸承濂,但又覺得,凡事總求著他,也不合適吧。
張口求人,一次還好,兩次三次的,沒個盡頭,人家又不是自己親爹親娘,哪能處處求處處要。
她想來想去,到底去了二少奶奶那里,厚顏提了,說出去後,心里是有些忐忑的,想著別人若是拒絕該如何,她應該怎麼表現得自然大方,不至于讓人過意不去。
好在二少奶奶並沒多說什麼,便吩咐丫鬟去取了一包。
好大一包,而且一看就比外面的更好,是高門大戶彼此贈送的雅物。
顧希言有些不好意思︰“這物貴重得很,倒是讓二嫂破費了。”
二少奶奶︰“你這麼說可就生分了,我知道你是忙于娘家佷子佷女的進學一事,這是深明大義、積德行善的仁義之舉,我能略盡一分心,也是我的造化。”
她笑道︰“況且我人微言輕,你的事我原幫不上什麼,這龍掛香我手頭有現成的,你只管拿去使,哪里值當說什麼謝?咱們妯娌一場的情分,難道還抵不過這幾盤香不成?”
一席話說得顧希言心頭滾熱,眼圈都有些紅了。
兩個人又敘了幾句閑話,顧希言告辭,匆忙往回走,走著間,心里卻想,國公府四世而居,人口繁賾,各人有各人的品性,慢慢地處著,也都還不錯。
待行至院中回廊僻靜處,恰見陸承濂迎面過來。
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他有意為之。
待走近了,顧希言垂眸斂衽,輕聲道了萬福。
陸承濂略側著額,細細端詳她。
顧希言被他看得不自在,又怕有什麼人經過瞧見,便低聲嗔道︰“干嘛這麼瞧人?”
陸承濂︰“眼楮怎麼紅了?”
顧希言待要隨口支應過去,陸承濂先聲奪人︰“風吹沙子進眼楮了?”
顧希言愣了下,她的話被他說了。
她哭笑不得,只能說了實話︰“適才過去二嫂那里,拿了點東西,二嫂實在厚道,倒是教人心里發熱。”
陸承濂掃了眼她身後的秋桑,那丫頭正板板正正地望著天際出神,臂彎里緊緊摟著個青布包裹,里面顯然便是龍掛香。
他收回視線,淡淡地道︰“缺了什麼,說一聲便是,何必向旁人張這個口?”
顧希言微怔,他這話里的親疏之意,細細品味,倒是曖昧至極。
什麼是“旁人”,他就不是“旁人”了?
陸承濂又開口道︰“前日你贈的那方硯台,確是上品。”
顧希言一听這話,多少有些心虛,悄悄睨了他一眼,低聲道︰“足足花了二百兩銀子呢。”
陸承濂︰“二百兩?不是五十兩嗎?”
顧希言咬唇,軟軟地道︰“如今漲價了,不成麼?”
陸承濂挑眉︰“才這幾天功夫,就漲價了?”
顧希言听他還要細細追問,便理直氣壯起來︰“世間萬物,都逃不過個時氣,六月的韭黃,賤得丟在地上都沒人撿,到了秋後冬至,只怕一把也要幾十文錢呢!”
她看著遠處已經綠油油的柳枝︰“你看,柳枝都綠了,硯台也該漲價了!”
她竟有這麼多歪理,陸承濂莞爾,輕笑出聲︰“你所言極是,如今燻風漸暖,長日宜人,上等洮河綠石硯,染就這一堤翠色,應景應時,也確實該漲價了。”
顧希言面上微紅,想著他竟還能把訛銀子的事說得這麼風雅。
她抿唇一笑︰“算你識貨,既如此,你便承了這二百兩的人情吧。”
說完,一扭身子,搖搖擺擺地走了。
陸承濂站在原處,只見清風拂起她的裙裾,那裙裾婀娜,恰如一抹煙雲。
他看著她的背影,回想著她剛才那一抹笑。
她笑得俏皮又得意,一看便是沾了大便宜。
半晌,他自己也低眉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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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希言回到自己房中,想起陸承濂那語氣,便覺面上發燙。
他或許知道了什麼,但也不說破罷了。
他把自己送的硯台丟了,可為此賠出二百兩,讓自己倒賺一百三十兩,自己這口氣也平順了。
其實顧希言也知道,二百兩對這個男人來說不算什麼,隨便一個酒錢都要這個數,但那又如何,花天酒地的爺們多的是,可誰會平白無故讓她訛了這麼一筆銀子呢,也得男人願意出錢啊!
她再次摩挲著自己那體己錢,心情大好,傍晚時,又把這龍掛香,連同白蠟和白錦帕,一並交給孫嬤嬤,請她轉交給孟書薈,孟書薈自是感動,連忙操持著孩子進學一事。
顧希言至此,總算略松了口氣,嫂子安頓下了,且有了些許營生,孩子也進學了,就這麼按部就班地供著,這日子總算可以穩妥了。
至于外面接的那幅畫,顧希言已經用柳炭勾勒出了大致輪廓,又用墨線描繪過,便和孟書薈提了一聲,想著要不要給主顧先看看這幅畫,若是有什麼不妥,也好修改。
孟書薈連忙去問了,對方卻回復說,不必看了,只要符合最初列的那些要求,其它一切隨心便是。
顧希言听了這話,想著那更得好好畫,才不辜負這托付。
恰如今她也沒別的心事,便越發潛心作畫,先慢慢勾摹出粉本來,再拓印在白絹上,之後再慢慢勾勒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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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晌午時分,陸承濂恰好休沐,又見後院春意明媚,便陪著瑞慶公主在湖邊散步,母子二人悠閑走著,少不得說些家常閑話。
瑞慶公主︰“前兒進宮,我正遇見南宣郡王家的那姑娘,我瞧著生得相貌不俗,端莊秀麗,性情也很是溫婉可人。”
陸承濂一听這話,便提議道︰“母親既喜歡,不若收為義女,豈不是也一樁美談?”
瑞慶公主頓時氣得瞪他︰“胡說些什麼!”
她想想,還是不甘心,甩開兒子的手,不要兒子扶著了。
陸承濂跟上去,勸道︰“母親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