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慶公主︰“你也老大不小了,心里總該有個成算,這是你自己的終身大事,馬虎不得,你眼高于頂,挑來撿去的,到底要如何?”
陸承濂︰“兒子不是也才二十有三,年紀輕輕的,著什麼急?”
瑞慶公主︰“你都已經二十有三,奔三的人了。”
陸承濂︰“……”
說得倒也有些道理。
他略沉吟了下,到底是道︰“兒子曾發願,必要尋一可心可意的女子為伴,要萬里挑一的絕色。可不知為何,這兩年相看的閨秀,美則美矣,在兒子瞧來,總覺平平,並不能可了兒子心意。”
瑞慶公主好笑︰“你眼高于頂,非要天上的仙女來配你不成!想當初,是你自己說要娶康蕙郡主,我都已經稟了你皇外祖母,你皇舅舅也要為你做主賜婚,結果可倒好,才幾日功夫,你突然反口不認,把你皇外祖母氣得——”
陸承濂听這話,神情微頓了下,不曾辯解,更不曾反駁什麼。
此時兩個人已行至亭邊,這幾天暖和起來,柳枝越發顯出嫩綠,湖邊風尾草開始瘋長,各樣顏色的野花也點綴其中。
陸承濂望著湖面掠過的燕子,卻想起那一年的春日。
似乎也是燻梅染柳的時節,他年方弱冠,皇太後要他相看,就是在這里,他第一次見到她。
她抿唇一笑間的羞澀,讓這無邊春意都為之黯然。
他以為那是前來府中拜訪的康蕙郡主,皇太後為他安排的。
想到這里,陸承濂艱澀地收回視線,在心里一個冷笑。
就是這麼荒謬的誤會,陰差陽錯,他不假思索地推拒了這所謂的“報恩姻緣”,才讓這樁婚事落到陸承淵頭上。
待一切已成定局,他依然可以搶,可以要,畢竟只是京外不起眼的小官之女罷了,他若想要,怎麼會爭不過陸承淵。
最不濟,他可以找疼愛他的皇外祖母,可以找皇舅舅,發誓非她不娶,可以鬧著要,怎麼都能要到。
可當時的他太驕傲了,一面之緣的心動還不足以讓他就此俯首彎腰。
偏此時,他听得瑞慶公主問︰“那個小丫鬟是哪家的,倒是勤快。”
陸承濂看過去,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鬟,蹲在湖邊,端了一盆水,看樣子是要洗硯台。
他記得這丫鬟叫萍兒,是顧希言房中的。
他自然不說。
一旁女侍忙回話︰“回殿下,是三房六奶奶跟前的丫鬟,前兒五奶奶和六奶奶來請安時,便是她隨侍的,是以奴婢有些印象。”
瑞慶公主有些意外,輕“哦”了聲︰“這淵六媳婦雖是小戶出身,倒也有幾分雅趣,很通些文墨,只可惜年紀輕輕的,便守了寡,身邊連個血脈都沒有。”
也因為這個,她對這佷媳倒是多幾分憐憫,偶爾間也幫襯一把。
陸承濂聞言,岔開話頭,說起即將清明,又提起今歲太後千秋賀禮之事,母子二人邊說閑話,邊往前走。
待走出一段,陸承濂略側首,視線淡淡掠過那小丫鬟萍兒。
小丫鬟已經洗過硯台,端了那盆水,倒在旁邊溝渠中。
陸承濂心想,她必是忙著,悶頭苦畫,以至于大好春光,連出門都不曾。
不過清明時節就要到了,她也該出來了,踏青,掃墓。
第26章
這幾日顧希言潛心畫畫,甚至夜晚時,也在燈下作畫,為了怕外人看到這邊亮著燈生疑,都是躲在屏風後,又用帷簾遮擋了躲著畫。
如此熬著蠟油,終于要畫成了。
她對著那幅畫,細細觀摩,這是園林山水,總覺得缺了一點生氣,思忖一番,最後終于覺得,要想畫龍點楮,須得添加一抹畫中人。
只是那主顧並不曾提起這些,自己如果做主添置什麼,添得好也就罷了,添得不好,只怕要被挑剔嫌棄。
她提著筆,好一番衡量端詳,最後終于落筆。
幾筆勾勒下來,一切隨心,待筆墨成形,卻見涼亭邊是一襲長袍男子身影,風吹起,衣袂隨風而動,氣勢凜冽。
顧希言怔了下,看著這抹身影,恍惚中覺得,這就是陸承濂。
其實只是幾筆勾勒而已,根本看不出身形模樣,只是氣韻間實在是像。
這讓顧希言愧疚,也有些心驚,好端端的,怎就畫成了他?
但很快她便冷靜下來,想著哪怕是山水園林畫,總該有些活氣來點綴,而自己畫的只是一抹人影,那麼一點墨痕下去,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
自己最近總是看到陸承濂,且這廝相貌實在出挑,比府中其他爺都要出眾許多,她心里一直揣摩著這個人,難免下筆就有了他的神韻,這也沒什麼大不了。
況且不過二三筆墨痕,無外乎自己心里想看什麼,便覺得像誰,外人是萬萬看不出來的。
當下她也就把這幅畫收好,交給秋桑,要她給孟書薈送去。
其實送出去之後也有些忐忑,畢竟是十兩銀子的活計,生怕別人覺得她畫得不好,失望,若是那樣,才真是愧疚,只恨不得干脆把這二兩銀子的定金也送回去!
如此忐忑了三四日,那邊終于傳回話來,說是畫得極好,滿意得很,還說以後再有這樣的活兒,還會考慮找她來畫。
顧希言听了激動萬分,欣喜得幾乎掉下淚來。
她父親原是文人雅士,字畫雙絕,因兄長喜歡舞槍弄棒,于文墨上不甚上心,父親失望之余,反將一腔期望寄托于她,對她悉心栽培,她雖腕力稍弱,筆下字跡總欠些火候,不過在丹青之道上,卻頗得父親嘉許。
只是深閨女兒家,再喜此道,也只是閨閣中解解悶罷了。後來嫁到國公府,偶爾間也曾和陸承淵一起作畫,但就那麼半年的時間,也就畫過兩三次。
之後陸承淵沒了,她心灰意冷的,哪還有提筆的興致?
如今重新拿起畫筆,竟能換得銀錢,對她來說簡直是意外之喜。
去掉鋪子中間那二兩的抽成,她足足得了八兩,沉甸甸的銀子到手,她在手心摩挲著都不舍得放開。
每個月五兩的月錢固然好,但這替人作畫得來的八兩銀子卻更教人滿心歡喜,這才是實實在在的,不用靠著別人施舍,可以倚靠自己的生財之道。
她激動難抑之際竟開始想入非非,認為自己可以多接這樣的活,能掙許多錢,甚至覺得自己興許可以成名成家。
甚至開始想著,若有一日離開這國公府,她豈不是也能自己養活自己了。
不過她很快收住這不切實際的想法,畢竟國公府給她的不光是銀錢,還有踏實安穩,以及佇立在這世道的身份地位,這是她萬萬不能舍棄的。
畢竟這世道于婦人而言,實在苛刻艱難,譬如自家嫂嫂,雖失了夫君,但有一雙兒女,便可以倚仗兒女就此守著,若孤身一人,毫無指望,是絕不可能立足的,甚至還會招來諸多是非,惹人非議。
諸多思量後,她長嘆一聲,將這八兩紋銀仔細地收進箱籠中,這都是她將來的體己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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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天氣越發暖和,以至于冬裝穿在身上便覺熱辣辣的。
春嵐和秋桑便忙著開箱倒籠,將冬衣一一檢點收貯,又翻出春日的衣裳來,一件件抖開,趁日頭好,晾在院中竹竿上。
春嵐提醒︰“仔細些,日頭若毒了,這些紗羅綢緞可禁不起曬。”
怕曬舊了,怕曬褪色了。
秋桑滿口答應著,繼續翻找,卻翻出一件松香綠織金裙,顏色鮮亮,繡樣精巧,竟是嶄新一般。
她揚聲笑道︰“奶奶你瞧,這條裙子還新得很呢,是不是只穿過一回?”
顧希言正對窗理妝,回頭瞥了一眼︰“嗯,收著吧。”
不過說完這個,心里頓了下,便覺無趣。
這裙子是她剛嫁來那年做的,只春日出去踏青穿過一次,陸承淵還說好看。
是挺好看的,可她這輩子是再不能穿了吧。
秋桑听這話,很有些遺憾地嘀咕了聲,便仔細疊好收起了。
待歸置差不多,顧希言換上春衫,依然是素淨的,不過看看銅鏡中的自己,倒也雅致得體,便對自己笑了笑。
因為這一笑,她心情自是極好,以至于過去給老太太請安時,腳步也是輕快的。
這會兒走在園子中,很能听到幾聲鳥叫,是京師最常有的老鴰和麻雀,叫起來頗為乏味,不過多少覺出幾分春意來。
老太太屋里的銀炭爐子也熄火,讓人搬了出來,只留了一個小的燻籠,用于夜間涼時取暖。
說話間,或許是天氣暖和的緣故,老太太便有心思熱鬧起來,恰趕上二太太生辰,便說要給她過。
按照往日規矩,二太太雖是當家媳婦,但到底是晚輩,老人家沒有特意給她過生辰的道理,不過因老太太想湊個興,解解春乏,大家也就張羅起來。
又因不是整歲,倒也不必那麼鄭重,只在二太太屋里屋外隨意幾桌,不過自家人吃吃酒熱鬧一番罷了。
席面倒是沒那麼多講究,只撿了如今時鮮的幾樣,諸如才上市的黃花魚,新鮮的蘆蒿、春筍尖和馬蘭頭,以及各樣小吃,琳瑯滿目地擺了幾大桌子。
女眷們在內里廂房,隔著一層帳幔,外面是爺們,反正都是一家人,此時圖個熱鬧,倒沒那麼多計較了,彼此湊在一起說說笑笑,氣氛和融。
顧希言身為晚輩媳婦,自然要時不時侍奉著長輩,三太太正好有些犯咳,她便從旁小心地服侍茶水,誰知道三太太吃了一口魚,便咳得越發厲害了。
她忙端茶捶背的,卻惹得三太太越發不悅︰“有你伺候著,我咳得更狠了,你是要我命嗎?”
顧希言當然不敢說什麼,倒是一旁二太太笑著道︰“妹妹原不該吃魚,因了最近花椒樹才發芽,便被掐了下來烹魚,你素來吃不得這個味,自然吃了容易犯咳。”
三太太這才不說什麼了,不過臉色並不好看。
對此顧希言自始至終沒什麼表情,柔順地垂著眼。
她要守的是自己的牌坊,要盡的是身為寡婦的本分,至于三太太惱不惱的,她並不在意。
可就在這時,她卻感覺到一絲視線,有人在看著自己。
她借著奉茶的功夫略側首,是陸承濂。
此時帷簾外的廊上,紅瓦藍牆,幾株蕉藤,他恰好往這邊看。
視線相對間,他眼底仿佛有什麼隱晦的情緒,說不清道不明的。
顧希言在心里笑了笑,收回視線。
就在這時,幾個同輩的姑娘,年紀還小的,湊過來說話,嘰嘰喳喳的,氣氛一下子活泛起來,大家也都跟著說笑。
恰外面小廝抬來了兩大筐的果子,都是新鮮的,連著枝葉的。
大家往日所見果子都是摘洗過放在果盤中,甚至切好的,哪見過這個,一時新鮮得很,都過來瞧,又在枝葉間挑挑揀揀的。
三太太看著,倒是想嘗嘗,顧希言便也過去挑。
她拿起一根枝來,那枝葉翠綠,上面的果子青綠色的,她也不知道叫什麼,便要摘下來。
就在這時,突感覺前面陽光被什麼遮住了,她下意識一個抬眼,便看到陸承濂。
陸承濂︰“這個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