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希言疑惑接過來,打開,卻見里面是一個黑釉酒罐,並一白瓷茶罐。
阿磨勒道︰“給奶奶,奶奶——”
說著,她笑眯眯地做了一個“喝”的手勢。
顧希言心領神會︰“好,我知道了。”
待到阿磨勒離開後,她打開那黑釉酒罐,聞了聞,知道這就是菖蒲酒,之前她嘗過的,當時覺得好喝,沒想到他如今竟送來了。
這男人,往日總是端著的,可偶爾的細致妥帖,總教人甜到心里去。
至于那白瓷茶罐,里面卻是普洱茶,看樣子是今年新來的,應該是南方的貢品。
這普洱茶在諸多名茶中並不惹眼,不過這兩年皇室中倒是酷愛此茶,只說這茶可以清胃生津,入了端午後,暑氣上升,倒正是用這普洱茶的時候,而這種宮中得來的普洱,外面自然是買不到的。
她當即命丫鬟煮了水,用這普洱來沏茶,卻見這茶湯顏色濃艷,猶如琥珀,品了一口,更是醇厚綿柔。
她想著這是陸承濂送給自己的,便更添幾分喜歡了。
第二日,端王府遣了體面嬤嬤過府,先轉達了端王妃的問候,又說了好些招待不周的言語,隨車送來各色表禮。除卻端午後的節慶常例,更有幾匣宮中所賜的細巧點心,都是外頭未見過的式樣。
末了,那嬤嬤又含笑傳話,提起端王妃過幾日欲設賞花小宴,特邀國公府諸位太太、奶奶過府一聚,屆時還要和六少奶奶細聊。
眾人依禮應酬,待送走王府來人,顧希言自然平添了幾分底氣,她冷眼打量著三太太,三太太在一旁訕訕的,面色並不好看。
顧希言想著自己的猜測,不免好笑,接下來幾日,她便格外留心三太太那邊的動靜,每日前去請安,暗暗觀察著,不過一時倒也沒什麼異樣。
想想也是,若是私底下偷人,哪輕易讓人看到呢。
她也想起自己和陸承濂來,其實回府後,她也滿心惦記著這個人,格外汲取著每一個關于他的訊息,哪怕是听丫鬟們提起“三爺”這兩個字,都覺心中快慰,平添幾分甜蜜。
陸承濂顯然也是記掛著她的,平時兩個人並沒什麼機會見面,只偶爾間顧希言去請安,會踫上陸承濂,一個擦身,一個對視,顧希言都能從那個男人看似平淡的眼神中琢磨出一些別樣的滋味。
極偶爾的,他會找準機會和她說一兩句,聲音很低,叮囑那麼一兩句,是那種只有兩個人意會的親密,讓顧希言晚間時候反復思量,心中生出無限的甜蜜來。
或許因了心里藏了這私密,她反而越發小心謹慎,把僅有的釵黛頭面都收起來,衣衫都是最素淨的,別人見了,只說她最是簡樸遵禮,但其實哪里知道,半新不舊的衣衫下,她的心早飛了。
這一日顧希言才從五少奶奶處回來,遠遠便看到阿磨勒的身形,秋桑見了,會意,過去說了幾句。
待回來後,秋桑才低聲道︰“阿磨勒說,三太太已經向宗族中提起要過繼那位滔二爺家的兒子,事情傳到三爺那里,三爺拿出府中陳規來,給擋了回去,只說亂了昭穆次序,可三太太自是不甘,她找了宗族中老人哭鬧,又說你這邊是怎麼也要過繼滔二爺家的那個。”
顧希言听這話,好笑至極︰“我什麼時候要過繼滔二爺家的了,她怎好胡說!”
秋桑其實也是惱︰“可不是嗎,仗著咱們不在跟前,什麼都由得她說了,她這麼鬧,族中老人也沒法,說是看奶奶這邊意思,若奶奶願意,或者可以開個先例。”
顧希言︰“那他呢,他那邊怎麼說?”
顧希言這個“他”自然說的是陸承濂。
秋桑近前低聲道︰“阿磨勒傳三爺的話,說三太太執意如此,如今非得奶奶這里有一句明白話,說清了你是不願的,宗族里的長輩才好出面主張。”
顧希言听著,自然明白,族中雖多是有頭臉的爺們,可若寡婦哭鬧起來,到底不好強壓,如今少不得自己親自往老太太跟前走一遭,當眾表明心跡才是。
她略沉吟了下,仔細梳妝,換上素淨衣裳,又把匣中首飾挑選一番。
她原本首飾匣中已經沒什麼了,如今陸承濂為她做了這麼一整套,她自然不好輕易示人,大部分壓箱底,身邊丫鬟也只有秋桑知道。
唯獨有那麼兩三件,不怎麼起眼的,她慢慢摻著往日首飾一起用。
今日她則特意選了一朵珠花,珍珠攢成的花兒,也是陸承濂送的,不過相對素淨些,她戴上後,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倒是滿意得很,便笑著道︰“走吧,秋桑,我們去泰和堂。”
秋桑忙應是,她知道今日這事只怕不能善罷甘休,少不得又是一場鬧騰。
主僕二人行至半路,恰好迎上玳瑁,玳瑁見了她,忙拉著她的手道︰“奶奶,可巧遇上你了,老太太跟前有請呢。”
顧希言心知肚明,只是不戳破罷了,依然和玳瑁有說有笑的往前走,待一踏入老太太所在的泰和堂,便感覺不對了,那些丫鬟僕婦正在廊檐下侍立,一見自己來了,那眼神便有幾分打量以及幸災樂禍。
她便好笑,這是鴻門宴吧?
當下看了玳瑁一眼︰“姑娘,剛才還忘了問你,今日這是什麼大事?”
玳瑁听著,忙賠笑︰“幾位太太並少奶奶都在,想必是要商議大事,只是具體如何,奴婢也不知了。”
顧希言略笑了笑,便不再問,進去房中,果然諸位太太都在,她便一一見了禮。
老太太舊事重提,說起過繼一事,三太太迫不及待地道︰“如今這個哥兒,我已經讓人帶來了,你且看看。”
說著,她使了一個眼色,便見底下丫鬟帶上來一個哥兒,約莫七八歲的樣子,看著倒還算乖巧。
老太太略皺了皺眉,問道︰“這孩子看著歲數確實大了。”
三太太卻道︰“老太太,凡事不能光看年紀,你老人家細瞧瞧,這孩子確實是好的,生得俊俏伶俐,如今已經開蒙,書也讀得好,若抱養了這哥兒,以後他有了大造化,承淵媳婦也能圖個現成。”
老太太听此,便道︰“我年紀大了,原管不得那麼多事,你們婆媳自己商量便是。”
顧希言明白老太太意思,她也覺得不好,卻懶得管。
這時,三太太便對那哥兒道︰“信哥兒,這是你娘,還不給你娘磕頭。”
那信哥兒听了,茫然地看了一眼顧希言,便真要磕頭。
顧希言哪能受這孩子一拜,當即阻止︰“慢著。”
她陡然出聲,聲量雖不大,但吐字清晰,很有威懾力,那孩子一愣,竟真不敢跪了。
三太太皺眉,不悅地道︰“承淵媳婦,你這是什麼意思?”
顧希言上前一步,拜了拜老太太︰“老太太,往日承淵在世時,你待他慈愛疼惜,自從孫媳進門,便听他念叨著你,說老太太是天底下最疼他的,後來他撒手人寰,這兩年里,你老人家對我處處照應疼愛,孫媳看在眼里,記在心上。”
她這番話說得動情,老太太也是感慨萬分︰“說什麼外道話,這不是應該的嗎?”
顧希言卻苦笑一聲︰“如今老太太又要為我操持這過繼子嗣的大事,你老人家這般費心勞力,這都是念著承淵,盼著他香火不斷,後繼有人,也是念著我,想為我尋個依靠,你老人家這片苦心,作晚輩的,如何能不懂?”
說著這話,她淚珠兒便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
老太太眼圈也紅了︰“可憐我那孫兒,早早沒了,若他還在,該有多好!”
一旁眾人听了,自然也都陪著落淚。
顧希言不著痕跡地看向三太太,三太太黑著臉,看著不遠處地衣上的花紋,也不知道想什麼。
她收回視線,繼續道︰“可是今日提起過繼一事,孫媳卻想起,承淵那性子向來孤傲,是目無下塵的,如今既是要過繼,總該過繼一個好的,若是不好,我在這里空養了一房,他不認,那我是為哪個養的?”
這話說出,眾人臉色微變。
對此,老太太不再言語。
顧希言心里明白,今日老太太不摻渾水,但至少也不會幫襯著三太太,自己就算可勁兒鬧,至少不至于得罪老太太這里了。
如今她只專門對付三太太就是了。
偏這時,便見三太太板著臉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承淵怎麼就看不上?”
顧希言冷笑一聲︰“承淵那性子,便是再好的,若是別人硬塞,他也未必喜歡,這是一個活生生的過繼子,冷不丁這麼塞過來,反正我是不養的。”
說著,她看了三太太一眼︰“兒媳還是那句,太太若是喜歡,不如自己養著吧,回頭這哥兒喊太太一聲娘,太太心里也喜歡不是。”
三太太听這話,頓時臉上通紅,瞪著顧希言,急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竟說出這等大逆不道的話來!我好心好意給你物色的哥兒,你自己不喜,倒是對我這麼說話!”
顧希言如今是有恃無恐的,直接道︰“太太既這麼說,那就干脆請了宗族中諸位老人家來,我倒是要問問,還有非逼著我過繼的道理嗎?”
三太太氣得簡直要打她︰“還真是瘋了,一日比一日潑,我家承淵怎麼尋了你這麼一個——”
顧希言自然不怕她,直接迎上去︰“太太既要打,兒媳說不得什麼,打了便是,早早打死了,我也正好和承淵團圓呢。”
她這麼一說,誰再敢說什麼,都嚇得趕緊勸,勸三太太,勸顧希言。
四少奶奶見此,忙挽著顧希言的手,哄著道︰“你瞧瞧你,這不是商量著嗎,老太太還沒說什麼呢,你倒是急了。”
顧希言最不愛听她說這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話,當下直接呸她︰“急了?我怎麼急了,這是說誰呢?我在庵子里守了這麼久,眼巴巴地抄寫了三大本經書,如今回來了,可倒好,上來就給我塞一個不知道哪兒撿來的孩子,倒是要讓我養著,人家有爹有娘的,我眼巴巴地養了,拉扯大了,還不知道誰擎受這福分呢!怎麼,我不過繼這個還不行了?你說我急,你倒是替我急啊!”
四少奶奶一愣,之後臉“唰”的紅了。
她只是勸勸,哪想到顧希言對著她一通說,她往日也是體面媳婦,講究人,如今被這麼一通罵,簡直是無地自容,氣得眼淚直往下落︰“你,你——”
一旁眾人趕緊把她拉一邊,大家圍著顧希言勸哄,又捧了茶給她喝。
正鬧得不可開交,突然就听得外面動靜,卻是說,濂三爺來了,一起來的還有幾位族老。
族老?眾人都是一愣。
畢竟這邊正鬧得不可開交,這會兒幾位族老來了,且是陸承濂陪著來的,只怕是有什麼大事。
一時間,眾人都唬了一跳,老太太也忙起身,丫鬟婆子忙不迭收拾案幾。
顧希言略收斂了,紅著眼圈坐在那里,心里卻想著,他是听說了消息,才這時候趕過來嗎?
轉眼功夫,便見簾子一挑,陸承濂先進來了,他親自彎腰,為幾位族老挑著簾子,待老人家進來後,他這才隨在後面。
幾位族老大多是敬國公府同輩的,還有一位是比老太太輩分大的,此時別說在場眾媳婦,就是老太太見了他們,都得禮讓幾分。
大家紛紛見禮,見禮過後,請幾位族老坐下,奉了茶水,這才說起正事,果然是為了顧希言過繼子嗣一事而來。
眾人听著,都不免意外,區區過繼一事,將讓幾位族老聚在一起親自過來?這未免太過興師動眾了吧?
三太太更是緊皺著眉頭。
她原本確實存著欺上瞞下的心思,反正自己這守寡的兒媳也不可能跑去宗祠拉著族老們喊冤,可現在,怎麼兩頭突然聚在一起了?
第66章
三太太心中暗自忐忑著時,老太太卻是有些暗暗看好戲的意思。
本來這件事她就不願意,可架不住三太太一心要過繼,她是做長輩的,也不好硬做主,如今諸位族老來了,族老們一來,這過繼一事便是族中事,三太太這里再想說什麼,卻是難了。
至于其他晚輩,姑娘們全都回避了,媳婦們低著頭站在那里,也不敢多說什麼,場上一下子靜止下來。
陸承濂略站在族老下首,視線不著痕跡地掠過顧希言。
顧希言雖低著頭,不過卻感覺到了,她也是沒想到,陸承濂竟然驚動了幾位族老,這樣極好,事情鬧大了。
這時幾位族老已經和老太太商議過繼一事,因問起人選,老太太便道︰“提起這個我也是沒法,可淵六媳婦這會兒正掉眼淚呢,如今這個過繼子,她心里是一百個不願意。”
她這麼一說,三太太自是尷尬,待要解釋找補,卻又說不出囫圇話,只訕訕地立在原地。
眾族老听了,面面相覷,其中一位沉吟道︰“前日三房媳婦曾提過此事,當時還曾說過,這過繼的人選,原是淵六媳婦自家挑定的,如今看來,竟不是了?”
自家挑定的?
在場其他媳婦太太都驚訝不已,不免看向三太太。
當著族老的面,她竟然這麼說,這不是欺上瞞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