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前,先王在莊仙輔佐,對鏖兀上進行了改制,官制就是其中一項。廢鏖兀舊制,設三省六部。
但是先王唯獨保留了一個職位,大巫。
這是鏖兀信仰所在,基本每個村落,都會有一個巫師職位。統率整個鏖兀、佔卜國運、主持每年祭祀巫師,便是大巫。
旁人從來不敢直稱大巫名諱,只喊他大巫。
烏蘭打開殿門,請三位大臣進去。
這還是三位大臣頭一回與大王見面,從前他們都是去萬安宮與太後見面的。
頭一回,不知道這位大王脾氣秉『性』如何,況且這位大王被太後壓制了這麼久,恐怕積攢了好幾年的怨氣。他們既要忠于太後,又要在大王面前周旋,實在是不容易。
故此,他們第一次面對赫連誅,都有些小心翼翼。
大巫猶是。
他心里清楚,其他兩個臣武將,與赫連誅都沒有過直接沖突,可是他有。
赫連誅即位之時,“不可近女”批語,就是從大巫嘴里說出來的。
時太後不願意讓大王娶後妃,否則等大王一開竅,可能就會有後代。到時候她要再抓著朝政大權不放,就難以服眾。
于是太後花大筆錢財收買了大巫,讓他在大王即位儀式上,眾說出這個批語,徹底斷了赫連誅納妃生子路。
朝中眾臣對大巫批語深信不疑。
赫連誅身邊人都是男子,是因為這條批語,一年前與梁國和親,“和親公主”需要男子而不是女子,也是因為這個批語。
所以這個批語,直接影響了赫連誅前半輩子,還可能影響他一輩子。
大巫不確定赫連誅知不知道這件事情,會不會因為這件事情記恨他,心中更加惶恐。
他走進殿中,抬起頭,看了一眼赫連誅。
赫連誅也才十四歲,生得高大,身形與尋常十七八歲少年相似。膚『色』略黑,已經長開了,眉眼已經帶了些凌厲模樣。一雙眼楮也是漆黑,目光陰惻惻的,教人不敢直視。
大巫只看了一眼,就飛快地低頭去。
他實在是心虛極了。
三位大臣在殿中央站定,向大王行禮,大巫再抬起頭時,卻看見赫連誅又換了一副笑臉。
他幾乎懷疑剛才是自己看錯了,剛才那個陰惻惻的表情。
赫連誅笑起來還有幾分稚氣︰“三位大人免禮,請坐。”
首三張桌案、三個軟墊,三個人在位置上坐,還沒來得及說話,赫連誅就又開了口︰“母親剛走,我就召見三位大人,是有些著急了。”
三個人忙道︰“不敢,不敢。”
赫連誅笑了笑,話鋒一轉︰“不過,實在是我心中惶恐,才想著盡早召見三位大人。從前朝政都由母親處置,我從未親政,現在這些事情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我實在是……有些措手不及。”
三個大臣又不敢附和,只能扯著嘴角笑笑。
“所以我想著,這一年,朝政還是全權交由三位大人處置,我對這些事情,確實一竅不通。”
三人對視一眼,雖然分辨不清他是在說客套話,還是在說真心話,總歸不能就這樣答應來。
他們連忙起身站到殿中,行禮道︰“大王不可,大王是鏖兀大王,大王親政,是鏖兀百姓福氣,怎能由臣等越俎代庖?”
“我是真心。”赫連誅上前,一個一個把他們扶起來,“我上午翻了翻奏折,實在是看不懂,不知道該如何批復。我在溪原念了這麼多年書,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比不上三位大人在朝中主事多年。朝政上事情,還是全權交由三位大人處理,母親信任三位大人,我然也信任母親的眼光。”
他們三位哪里敢應?盡管他們就是這樣想的,最好大王什麼事都別做,他們好好做事,等著太後回來就好了。
幾番客氣假意的推辭之後,赫連誅才和他們說定,先空一個月出來,讓他們先主事,自己再看看奏折,學一學。
說定這件事情之後,便沒有什麼可說了。
三個大臣走出大德宮時,赫連誅正拿著風箏,去找阮久。
宮牆里傳來赫連誅聲音︰“軟啾,來放風箏嘛。”
三個人對視一眼,武將綏定心思直,也不做多想,低聲道︰“大王這樣就最好了,咱們也好做。”
臣胡哲瀚心思重些,卻道︰“只怕是大王試探我們呢,且走著看吧。”
“大王才多大,又被養在溪原這麼多年,能懂得什麼?”
“大巫意思呢?”
兩人轉頭去看大巫,他回過神,搖了搖頭,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這幾天赫連誅都待在大德宮里看奏章,沒怎麼出過門。
三個大臣開始還算勤勉,日日過來回稟事情,但是他們每次過來,赫連誅都不怎麼關心政事,總是和阮久一起玩耍,沒多久就打發他們走。
倒真像是個耽于玩樂大王。
如此反復十余日,武將綏定耐心最先被消磨殆盡。
“大王就是這樣一個大王,把事情都交給我們處置,我們處置好就是了。”
他對兩個同僚說完這句話,第二天就不再過來。他自行把回稟事情日子改成了每三日一次。
赫連誅沒有任何惱怒表現,反倒在另外兩個大臣面前十分高興,因為他有更多時間和阮久一起玩耍了。
再過了幾日,胡哲瀚與大巫,都每三日才來一趟大德宮。
很快便到了三月十五,月中大朝會日子。
前一天晚上,烏蘭就從大巫那里拿來了朝會時赫連誅要穿的朝服。
制好朝服經由大巫施法,會集日月光輝。這是鏖兀說法。其實就是架在火上,用香料燻一燻。
赫連誅只是看了一眼,就讓人把衣裳收起來了。
“明天不穿。”
阮久疑『惑』︰“那你明天穿什麼去上朝?”
“我明天不上朝。”
“啊?為什麼不上朝?”
“不想去,上朝要早起。”
“你這個人。”阮久拍他背,“哪有這樣的?你也太懶了吧……”
赫連誅看著他︰“大王要早起,王後就要比大王更早起床,服侍大王洗漱穿衣。”
“……”
什麼破規矩?
阮久更住,頓了頓︰“我覺得不去也挺好,我們可以一起睡懶覺。”
“嗯。”赫連誅反應過來,“一起睡覺,你不跟我分開睡了。”
阮久板著臉反駁︰“不是。”
自從上次赫連誅抱了阮久之後,赫連誅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惹惱阮久了,分明之前又不是沒抱過。
總之阮久和他分開睡了,而且態度很堅決,都已經好幾天了。
已經是春天了,阮久再怎麼蹬被子,也不會著涼了。
赫連誅沒有和他一起睡的理由了。
阮久堅決地拍拍他肩︰“你已經長大了,應該自己一個人睡了。”
說完這話,他就上前挽住烏蘭的手︰“烏蘭,我們走。”
這天夜里,阮久洗漱之後,靠在枕頭上看話本,看得連眼楮都在笑。
開春之後鏖兀與大梁商路又通了,阮夫人知道阮久要看言情話本的時候,感動得直拿帕子擦眼楮,然後吩咐人給阮久弄了滿滿幾箱子話本,足夠他看好幾年。
烏蘭抱著繡簍,坐在床邊縫衣裳,阮久忽然鼓起嘴,呼呼笑了兩聲,把他嚇了一跳。
他轉頭︰“王後看什麼呢?”
阮久連忙翻身,把書皮對著烏蘭,不讓他看,自己只『露』出一雙眼楮︰“不是什麼。”
烏蘭把縫衣針別在衣服上,捏住他嘴︰“不許一驚一乍,等會兒我把手扎了,誰給王後做衣裳?”
“那麼晚了,就不要做衣裳了。”阮久把話本合上,放到一邊,翻了個身,滾到烏蘭身邊,“多費眼楮。”
“我不做,王後穿什麼?”
“我隨便穿穿也行。”阮久趴在床上,手指扣了扣他衣袖上花紋,“烏蘭,我有一個問題問你啊。”
“王後請說。”
“要是我回了大梁,你想跟我一起回去嗎?”
烏蘭沒有猶豫︰“想。”
阮久有些驚喜,抬眼道︰“真啊?”
“真。”烏蘭垂眸,“本來在鏖兀就是做俘虜的,去了梁國反倒不用做奴隸。在鏖兀也是伺候王後這個小魔頭,去了梁國也一樣。”
“那……”
烏蘭把繡簍放到一邊,低頭看著他︰“王後,正好我也有一個問題問你。”
阮久緊張地點點頭︰“嗯,我願意……”他拍了拍自己先行一步的嘴︰“不是,你說。”
“你為什麼不願意和大王一起睡了?”
一提赫連誅,阮久就坐起來了。
“他簡直是……”阮久反應過來,自己反應好像太過了,清了清嗓子,“他太黏人了,現在天氣越來越熱了,他總是抱著我,我很熱。”
烏蘭根本不信他謊話︰“去年夏天,王後也是和大王一起睡的,那時候怎麼不覺得熱?”
阮久見騙不過他,才低下頭,『摸』了『摸』脖子︰“不方便了,他總是蹭來蹭去的,不小心就……”
烏蘭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王後長大了。”
阮久不太好意思,低著頭,手指描摹著被單上刺繡。
烏蘭笑道︰“一年前剛見王後的時候,王後還這麼小一只呢,現在竟然還會為這種事情煩惱了?是什麼時候開始?我怎麼不知道?”
“不許說了!”
阮久惱羞成怒,伸手要捂住他嘴,烏蘭一閃身就站起來了︰“本來大王還讓我來勸勸王後,讓你回去跟他一起睡的,現在看來,我不再勸了。”